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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

天氣越來越溫暖,待在陽台上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大家還寫日記嗎?

不瞞你說,我是從少女寫到現在的資深寫手,好幾箱的日記跟著我從金門到台灣到美國,款式則從年輕時的夢幻飾花、頁角有浪漫或勵志字句、一定有鎖的(多擔心青春心事被偷窺啊),到近年來愈趨平實——單色、有點質感、格紋清晰,最重要的是頁數足夠,可以承載數月、甚至經年瑣碎的發洩,就是上選的日誌本;還有,現在的完全不用鎖,一來家人讀不懂,二來我認同美幽默作家大衛.賽德瑞斯說的:「如果你偷看人家的日記,那就等著自作自受!」

書寫本有療癒的效果,日記不一定日日寫,但藉此得以抒發一時的情緒、留下各種特別的記憶,也幫我走過很多低潮。只是,有些年少時的日記,內容之虛無飄渺,偶爾翻到,可以感覺滿紙濃濃的情緒,但竟讀不出當時究竟在愁些什麼,更別提那些用密語或代號偽裝的人或事了。

日記之外,我同時還有一本記錄每天運動和工作的行事曆,以及各式的筆記本,其中有的像圖中這一本,是海奕國中時沒什麼用過的,有的則極小,可以隨身攜帶,大多用來記錄閱讀或聆聽音樂的簡要心得,或想到什麼好點子就記下來。以前帶海奕趴趴走時,那些手掌大的小本子也成為他的塗鴉紙,因此留下不少孩子珍貴的成長手跡。

一本日記,一本筆記,一杯熱咖啡,一個陽光的下午,抒發、整理過後,心情平靜又放鬆,完全不察老花好像又加深了一些。

告別藍樫鳥之路

十九年前的一個春天,先生偕我去看一棟出售中的房子,一進屋,兩人即被那現代風格的開放空間給吸引了。離開時,前院的蘋果樹正冒著花苞。蔚藍天空下,枝頭一片粉嫩,想像著纍纍一樹蘋果的浪漫,滿腦夢想的夫妻兩當下點頭:是了,就是這裡。

不久,載著一車細軟和四隻貓、一隻狗,兩人跟隨搬家公司的中型卡車,駛離市郊的石磚舊家,上了公路往更北走,經過兩個鎮、一條河,轉入一個安靜的住宅區,在一條長車道上停車,正式入住這間座落於藍樫鳥(Blue Jay)路上的房子。

此後,如在一張大量留白的畫布上揮灑般,年輕的夫妻兩一點一滴為這片外觀看似尋常,但內部無比寬闊的空間添上細節:一面從挑高天花板延至地板的特製書牆,一座可連接三個樓層的原木迴旋樓梯,主臥室套房加蓋臨窗的綠磚按摩浴缸,打通臥室落地窗,延蓋可銜接後院樹林的寬闊木質陽台⋯⋯。數年間,先生並親手設計完成可跳舞的穿衣間、可容納千瓶藏酒的酒窖、全鋪地毯的地下室健身房與洗衣間,以及全屋的網路、環繞音響與警報系統。一年一年,把閣樓至地下室共五層變身成一座完整而舒適的居家空間。

室內之外,緊鄰樹林的前後院成為兩園藝新手的的實驗場:鋪草、築牆、蓋石步道,整地填土,親手種下近百株新花與樹苗。春花夏草秋楓冬雪,南飛的候鳥暫駐,遷徙的野鹿過境,四季鳥飛蟲鳴,偶爾一抬頭,一伍火雞家族、一對俊美的鹿、一隻犀利的北美郊狼或棲息圍牆上的鷹,與窗內的人四目相對後,神秘地消失於濃密樹林裡。

從遠遠地寒暄到登堂入戶,慢慢地我們也與鄰里建立了情誼。一見如故的是坡上同樣來自台灣的張姐,在她那鄰著後院的小餐桌,天南地北暢聊中,我見識到一位中年女士的獨立與氣度。數年後,張姐搬走,坡底、希臘裔、溫婉的南西成為我一起散步的好友。她的女兒克莉絲丁,從我的小跑伴到鏡頭下亭亭玉立的畢業舞會女主角,眼看小女孩一天天長大的經驗莫過於此。而照顧我們最多的,當屬住坡上另一側的湖南奶奶。不時,寫稿或練琴時,電話響了:「秋瑩啊,我做了餃子,你來拿。」有時,車一近家門,便看到一袋包子熱騰地掛在門把上。有時,我坐下來聽老人憶起,文化大革命時如何因與馬英九家是親戚的背景而被打成重黑五類。多年下來,我親見一位語言不通的老人如何堅毅地身代母職,從製藥公司創辦人的媳婦病逝那一天起,一手拉拔一對孫子女,直到他們先後上了哈佛大學。

安身立命,年輕的我們把工作與旅行之外的週末與假日、幾乎所有空餘的時間與體力全給了這棟房子,在這數百坪的環境裡繼續成年後的成長,實踐心中「家庭」的理想,包括計畫與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加入。

深冬的一個黃昏,從醫院抱著稚嫩的兒子踏進家門那一刻起,生命更增厚度了。精心佈置的育嬰室裡,無數日夜哺育嬰兒、抱擁腿上唸故事書的時光。地下室至閣樓,幼兒在地毯與原木地板上爬行、搖曳學步。冬天,漫天大雪時,他與小朋友們或在室內游泳暖池裡戲水、樓上樓下槍戰,或戶外坡上堆雪人、打雪仗;深秋時,小兒們在車道上騎車、打球、踢石子,或捧起一懷落葉戲撒向天際,嘻笑爛漫。

逐漸在異國落地生根的我,不知不覺從一個假文青慢慢蛻變成專職母親。為了給孩子健康的飲食,從一名五穀不分的廚房生手到三餐與點心熟捻的煮婦。為了建立屬於這個家的傳統,我們定時點燃過節的爐火、捻亮高挑的聖誕樹燈火、舉辦農曆年團聚、生日派對與家庭音樂會⋯⋯。

從手忙腳亂到逐漸上手,當新手父母的同時,先生與我繼續學著做人生伴侶、一起面對起伏:四隻貓狗先後老病死去,先生的事業轉折,孩子每個階段的變化,長期異國婚姻的挑戰,遠方親人的變故⋯⋯。爭吵與歡喜,每一面牆、每片瓦木,聽聞了我們的笑聲、哭泣與嘆息。唯一不變地,不論陰晴圓缺甚至暴風雪,房子始終溫暖而無懼地庇護著一家三口,於我們,她早已不只是一棟建築,而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家。勤力維護之外,我為她寫了一本散文攝影集:《四季之歌:關於季節與日常美好。》

歲月倏忽,轉眼間,幼兒已成英挺少年,鄰里也默默地變化著:張姐搬離,隔壁建商富豪婚變仳離,對門義裔的東尼夫妻退休南遷。開學第一天,車道前的校車站,換了幾對新遷入、送孩子上學的年輕夫婦。遷居加州兒子處的湖南奶奶,來電時語氣黯然地:「我想念你們啊,秋瑩。」

三人性本好靜,隨著孩子入學、先生頻差旅,房子益顯空了。遠行時,如掛心年長父母般,不免擔心颶風水患、暴風雪惡襲、歹徒侵犯⋯⋯。當男孩已如願考進幾個鎮外的學院後,照顧一棟大宅的種種壓力,中年之後想簡化生活的理想越趨明確,一次又一次深思與討論後,夫妻兩終於決定:是該走的時候了。

仲介來的那天早上,初春的樹枝還是枯的,但陽光已有一定的溫度。

高挑、六十多歲的桃熱西無疑是我見過最美麗的仲介。「每賣出一間房,我就給自己買一套新套裝,是獎賞,也是專業。」或全黑滾白邊,或寶藍搭配純白珍珠項鍊,桃樂西每次出現一定踩著高跟鞋、一身完美裝扮。兒女已成長離家的她,形容自己「無法像鄰居媽媽們沒事聊天八卦,需要工作。」進屋後,她一眼愛上了演奏型鋼琴所在的原木宴客廳與臨後院的一片大窗。坐定後,啪啪啪,從搬家公司、裝修工人到攝影師,桃樂西提供一串協助我們「美妝」房子的聯絡名單,敲定時間表:三個星期後上市!

如一場戰事正式開打,為了爭取新英格蘭的短暫賣季,我們日夜整理打包,把十九年的囤積完全翻轉過來,清理一遍。幾天後,來了兩部卡車,過濾過的舊物全部出清或捐給慈善機構。同時,工人們換新了地毯、油漆、修補各種磨損,把廚房檯面、烤箱與冰箱全部換新⋯⋯,房子頓時煥然一新。

陽光徐徐的一人午後,擦拭著一片片的地板、櫥櫃與牆角,想到這些樑柱牆瓦曾目睹一對年輕夫婦步入中年,危墜學步的男嬰長成英挺少年,歲月在此平靜無息卻又躍動具意義地流逝,撕下遊戲室牆上兒子的卡通身高量表的那一刻,淚終於決提,離開成為事實,割捨兩字竟是如此難以承受的重。

春天了,這是長冬後最期待的一刻:萬象更新,後窗外的垂櫻如期綻放,滿園杜鵑盛開,飛鳥忙碌啾鳴,松鼠與花栗鼠在花叢下冒竄;唯獨,門口的蘋果遲遲不見開花,最後才不情願地冒出寥寥數朵。經過樹下時,不禁自作多情地嘆口氣:「蘋果樹啊,你是因為我們要搬走而傷心嗎?」

開放參觀的週末終於到來:剪得整齊無瑕的草坪,水清見底的室內游泳池,光亮的地板,重新佈置過一塵不染的傢俱⋯⋯;我們把整理得幾乎完美的房子交給一身粉系套裝的桃熱西,離開前不忘設定音響播放系統,讓輕鋼琴音樂迴繞全屋。

兩個小時後,桃樂西興奮地描述看屋者的反應:都說房子美極了,像走進一間小型美術館,一對夫流連了一個多小時,身高一百九十公分的先生愛極了它的高挑與開放,妻子則說日光充沛好溫暖⋯⋯。

但,沒有人出價。

不急,才第一個禮拜,況且,我們只需要一個買主、一個賞識它的家庭。

但,那個對了人遲遲未現。當我們開始在孩子學校所在的鎮上過起精簡生活,遠方藍樫鳥上的空房子讓人益發為之焦慮。更糟地,像個無辜的家人被擺出去受公評般,負面的聲音接踵而來:太過開放,空間太大,不知如何運用,院子多斜坡,沒有室外游泳池⋯⋯。 這裡的居民普遍追逐競價傳統式、緊密格局的殖民式住屋,對戶外游泳池之癡迷,完全無視夏季短暫,每年只有約三個月的使用期。

當然,也有愛不釋手、三番兩頭來看房、滔滔說著大夢者:將如何擴建廚房、如何打開天窗,蓋一間延伸至樹林的巨大日光屋,享受陽光四季⋯⋯;聽起來多麼像當年的我們;但是,他沒有錢。

終於,夏天結束之前,再度佈置、拍照與調價後,房子重新上市,不到十二小時,買主夫婦現身了。順利迅速成交後,有一天,電子郵箱裡出現了一封信:也愛彈琴的女主人興奮地描述如何一眼愛上房子的高闊空間,期待著春天時院子的花開美景⋯⋯。屋歸有緣人,我們終於放心。

最後一次回到藍樫鳥路,與好友告別後,三人再走一遍全院:從舊家移植過來的藍莓樹、公婆送的幼苗已成人高的日本楓、數十種不同品種的萱草、剛開過近百朵花的高大木杜鵑⋯⋯,全都帶不走;但我知道,它們將一年年繼續開花結果,美麗如昔。

搬出酒窖裡的最後一批藏酒,最後一次巡禮,日光透窗,溫柔得驚心,不捨之情再度襲上。親吻樑柱,輕撫門牆,再次謝謝房子,十九年的涵育與庇護。

不再是我們家的大門口前,少年駐足木階上,仰首深望著他此生第一個、十五年全在這裡度過的家。上車前在車道上合照,風吹樹梢,葉落髮上、肩上、地上。天空、落葉、我們仨與藍樫鳥之路的房子,定格成最後的記憶。(刊於2020春季號《金門文藝》)

那年跟我學琴的男孩們

第一次上課,雷洋是用爬的進教室。

像個嬰孩般,他雙手雙膝著地,從門口趴爬進入這間擺著一台直立鋼琴和四台電子琴的大琴房。他那幼稚園模樣的妹妹咯吱笑地追著,似乎以為哥哥在玩著某種遊戲;而那白皙漂亮的年輕母親則緊隨在後,乏力又不得不地:「雷洋,雷洋,站起來,」喊著。

男孩置若無聞,像隻小狗般地在教室裡匍伏、嗅聞、朝著妹妹吠叫。斥責與嬉鬧聲頓時如砲彈亂射於這個幾分鐘前還極為安靜的空間裡。之後每一堂課,類似的聲音與畫面不時重複:上課時間一到,遠遠地就可以聽到教室外那母親喊著:「雷洋不要欺負妹妹,雷洋該上課了,雷洋琴譜呢?…。」但雷洋我行我素,絲毫不介意成為等候上課或進出教室的家長與學生們的注目焦點。

那時,我在這家音樂中心教琴一年多,學生從四歲至十八歲都有,大多良順有教養,進門時不忘說嗨,離開時記得推回琴椅。中心位於一個富裕的學區,除了少數父母逼得緊的亞裔孩子,學生一般視習琴為課餘活動之一,不算努力,但各以自己的風格學習、速度進步;除了一年兩次的成果展前,中心瀰漫著一股老師們私下較勁的詭異氣氛,對喜歡音樂和小孩的我來說,這是一份稱心的兼職。

那一天,或是第一堂課的新鮮感,或是母親的厲言恐嚇終於生效,或單純就是玩膩了,這個黝黑、深輪廓的埃及裔男孩,終於起身,在鋼琴前坐下。母親拉著妹妹離開後,我開始介紹琴鍵與彈琴姿勢等基本概念,不待我示意他彈,雷洋起身,握起拳頭,從最低音開始,往高音,把每個琴鍵敲得重響,對,不是彈,而是敲,重重地、槌鼓般地敲擊。接著,雷洋跑到每台電子琴前面,開啟伴奏開關,把琴鍵亂按一通,整間教室再度充滿了噪音。

之後,這個小四的男孩像一顆不定時炸彈般,讓人永遠難測會以何種姿態登場或謝幕。他的注意力極短,不時跑進跑出教室,搶圖書、奪玩具,把妹妹捉弄得哇哇啼哭。若被媽媽強迫再度進入教室,他再彈幾個小節後便又掉頭離去,下課時,任背包散亂一地也毫不理會。 很快地,我發現,雷洋痛恨重複練習,喜歡挑戰,唯挑戰又不能遠超他的能力,否則很容易便失去耐性,挫折感升起。他需要許多鼓勵,卻又聰明世故,一旦判決大人的鼓勵不具說服力,便懷疑且興致頓失。這樣的孩子彷彿看透了,大人的讚美是糖衣,包裹著一個期待他們得更努力、表現更好的企圖,在他們看來毫無當下利益。

儘管是個讓人頻臨抓狂的學生,雷洋難掩聰穎,學校課業輕鬆應付之外,每週還得上阿拉伯語和進階數學,不到三個月就把初級和第一集學本彈完,且音感極佳,樂理記憶精準;唯他苛求完美,只要彈錯一個音就得全曲從頭重來,一遍又一遍地,一彈錯,便深鎖眉頭,幾次之後,若依然達不到自己的期望,便以放棄、掉頭走人收場。

好動與風暴並非雷洋唯一的特色,有時,他安靜地走進來,整堂課沈默如石,較同齡瘦小的身影籠罩在一團沈重的烏雲裡。試著問他,怎麼了?學校還是家裡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不開心?「我恨人生,我恨自己,我什麼都不會,在行的只有死「I’m not good at anything, I’m only good at dying!」沈重黑暗的字句從一個十歲的孩子口中吐出,聽來驚心。

有一堂課,雷洋從頭到尾不開口,坐在地毯上,一動也不動,不管我使盡各種方法,好說歹勸,他完全不回應。終於,他母親開門、探頭,一得知情況,瞬間怒氣大作,「不要在這兒浪費老師的時間,我的錢!」硬把孩子拖出門。從此,換爸爸帶他來上課。媽媽呢?回去上班了。

如何讓孩子知道本身的才能、努力的結果是屬於他自己而非為了父母或他人,願意持續學習呢?我思考著。很快地我發現雷洋喜歡瞬即的成就感。上課時混合各種遊戲與小測驗之外,我用手機幫他錄下練習的過程。當從未有過表演經驗的男孩目睹自己的表現時,難掩驚喜。不意外地,他對影像裡的表現一點兒也不滿意,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錄影,錄完了獨奏,錄我與他的合奏。我也讓喜歡電玩的他負責操蹤手機,他把不滿意的刪除,一直錄到每首曲子完美無暇時,一堂課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期末的成果表演時,身穿西裝外套與白襯衫的雷洋,沈穩地坐在台上彈奏了兩首自己挑的曲子,純熟自信,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學琴才不過五個月。 暑假前的最後一堂課,雷洋把兩本琴譜裡喜歡的曲子全部彈過一遍,十幾首曲子、一個學年的成就。離開時,「謝謝,」他對我說,很小聲地。話一出口,彷彿覺得吐露太多感情了,自覺又彆扭地,他背包一抓,奪門而去。 彷彿終於承認我與鋼琴課的存在似地,那是雷洋第一次如次溫柔地說謝謝。

***

「我的背不好,要時常放鬆,做些體操。」 納克斯從鋼琴前站起,走到琴椅後的地毯上,踢掉涼鞋,一邊左右擺動雙臂,一邊跟我解釋,他怎麼不久前在哥哥的生日派對上玩彈跳床,落地時失去平衡受了傷。

八歲的納克斯不時得做伸展操,上課前,上課中,有時琴正彈到一個好聽的段落,他停頓,起身,走到琴房中央,彎腰,舉臂,搖頭晃腦;有時則乾脆躺在地毯上,雙手朝頂上延伸,來點簡易瑜伽。

白皙敦厚的納克斯不論講話和動作都慢斯調理,不管什麼曲子、練過多少遍,到了他手下只有一個速度——慢板;甚至,只要節拍稍微數熱烈一點,他便喃喃地:「Oh boy, Oh boy,」喘著,搞得師生兩都莫名地緊張起來。

然而,納克斯是我所有學生裡最有耐性的一位,個性溫和的他喜歡規律與重複,喜歡邏輯與測驗。他和學吉他的哥哥一起由一個大學生模樣的保母帶來上課。上國中的哥哥老作弄他,有時納克斯興高采烈地拿著樂理試卷走出教室,「我得到一百分!」哥哥馬上推他,「歐,是歐,你這白痴,你得一百?!」保母從手機上抬頭,隨口勸阻哥哥一句,納克斯笑笑,也不生氣。唯有說到哥哥如何晚上不睡長開著燈,睡上舖的他深受困擾,「燈開著我睡不著,想像力就旺盛了起來,想像力一活躍,我就更睡不著了…。」

納克斯體育不行,加上有嚴重過敏,許多活動都不能參加,校外教學時常被留在學校。即使生活聽似充滿挫折,但男孩心無城府、純真率直,唯不能讓他提到電玩或卡通,尤其是他最喜愛的動畫影集《神秘小鎮大冒險》(Gravity Falls),『現在播的是最後一季,但是『時間寶寶』(time baby)綁架了製作人,威脅他得多做一季,』有一天,他滿臉「事情大條了」地跟我說。

「那製作人答應了嗎?」

「你真傻,我們當然還不知道,因為製作人還被綁架中,要看他最後是不是願意妥協…」納克斯解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我覺得自己問了一個極蠢的問題。

「你知道『時間寶寶』最怕的是什麼嗎?」他繼續著。

不難想像我有多麼後悔起了這個話題,費了九牛五虎之力終於把男孩的注意力拉回琴譜上。

這一天,納克斯終於做完伸展操,回到鋼琴前,深呼一口氣,慢慢地把曲子彈完。琴鍵下,他那踢掉涼鞋的雙腳晃盪著,這時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外面已是華氏十度以下的深秋,納克斯卻連襪子都沒有穿。是男孩的不經心,還是誰忘了這孩子的冷暖?

***

「我跟我妹是雙胞胎,我上面兩個姊姊也是雙胞胎,而且我們四個人的生日是同一天,很amazing 對吧?凡妮莎?」第一次見面,九歲的艾力克斯很詳細地介紹了自己的家庭背景。我跟他說我不叫凡妮莎。「那你叫什麼名字呢?」他問,接著便清楚地念出我的中文名字,旋即卻不滿意地搖頭,「為什麼你不叫凡妮莎呢?我喜歡這個名字,我要叫你凡妮莎。」

捲髮,深邃大眼,俊美如一個歐洲貴族子弟的艾力克斯是家裡唯一的男孩,飽受寵愛。他講五種語言,英文帶著口音,比如four,他說foul,極可愛。艾力克斯的父親是黎巴嫩人,媽媽是西班牙人,爺爺一手創立的公司是中東最大的木材生產經銷商之一。「你沒聽過『賈布木材』?google一下,這裡,你看,這是我阿公,這是我爸,我媽?她很美對嗎?我爸幫我阿公做生意,我長大要繼承他們的事業…,」他指著我在手機上搜尋出來的照片,如數家珍。

如果雷洋陰晴不定,艾力克斯的好動則顯得單純,但頑皮的程度同樣讓人頭皮發麻,在中心不到一年已換過三個老師。

上課時間一到,艾力克斯固定先玩場捉迷藏,或躲在某個黑暗的空教室,或大樓的某個角落,任人千尋萬喚後,才亮著一張笑臉自得地現身。一進入教室,他便開始隔著玻璃窗,扮鬼臉,不斷敲打窗戶,高聲喚叫隔壁正在上吉他課的雙胞胎妹妹。我和吉他老師不斷出聲制止之外,他妹妹也好言哄勸弟弟:「上課時間到了,艾力克斯,不要鬧了,艾力克斯…,」穿著連身格子裙制服的妹妹溫順乖巧,比較像是姊姊,難以相信兩個孩子只差一個小時出生。

跟納克斯一樣,艾力克斯有著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不同的是,納克斯的異想世界脫離不了電玩與動漫,而艾力克斯的則虛實難辦。

有時, 彈琴到一半,他:「今天我和我的女友一起午睡,」

我:「歐,那老師怎麼說?」

他:「老師說,祝你們午睡愉快。」

有時,他說:「昨天我彈這首曲子給我爸聽,作為他的生日禮物,他說『艾力克斯,你最棒了!』很快我就發現,艾力克斯的爸爸已出差多日,而那天也非他的生日。

虛虛實實的艾力克斯有一套自己的練琴方式,無感的段落草草跳過,喜歡的段落再怎麼重複也不厭煩,尤其對充滿節奏感的曲子如約翰.史特勞斯的「拉德斯基進行曲」 情有獨鍾,幾乎每堂課都要把這首簡易鋼琴版彈個幾遍,「我很喜歡這個結束呢,凡妮莎,你聽,」他重複地彈著最後兩小節一段由B降到中央C的音階,然後亮著眼看我:「我很棒吧,凡妮莎?」

放假前的最後一堂課,發著燒的艾力克斯在中心老闆的陪伴下進教室,「他生病兩天了,但堅持要來跟你說再見,」高挑的羅馬尼亞裔女老闆轉達男孩的母親送他來時所說的。 皮膚溫燙的男孩趴在琴鍵上,安靜地。我說:「艾力克斯,彈點什麼吧,什麼都可以,」他彈了幾遍「拉德斯基進行曲」,終於在重複的三個C上結束後,「你知道嗎,我真喜歡這一段,」他虛弱地說。彈完,道再見,他跑出教室,但不到五秒,又跑了進來,投給我一個大擁抱:「凡妮莎,你是我最喜愛的老師。」

我想再說一次我不叫凡妮莎,但旋即停口,有什麼關係呢,只不過是個名字。

上完最後一堂課,闔上琴蓋,拉回座椅,關燈,帶上門之前,我再看一眼這寂靜無聲的教室:人生路漫漫難測,成長有喜有苦,孩子們,尤其這些教人又愛又嘆息的男孩們,希望你們都平平安安地長大啊。(刊於十月二十七日《世界副刊》

鹿撞記

九月裡一個陰雨的夜晚,我與一隻鹿匆匆照面,熟料,三天後,相同的時間與地點,鹿與我再度不期而遇。

剛開學,入夜後如常去接兒子。車下高速公路後,轉入連接兩鎮之間的筆直主街(Main Street),朝學校駛去。陰霾細雨,時限四十五英里的單線道上,下班的車流如常,不急不緩。很快地,學校那座高聳入天的塔樓便遠遠地亮著光。溫暖的車內正播著有聲書Educated,說書人緩緩敘述作者成長於反現代化的摩門教家庭、直到十六歲才正式入學的特殊經歷。

      突然,天降般地,一隻鹿乍現馬路正中間的雙黃線上,看樣子打算穿越馬路,進入對面住家後的樹林,但顯然被車流困住了,進退不得。車更近時,看得出來那瞪著圓滾雙眼的鹿是一隻已長菱角、俊逸強壯的成鹿。不到十秒之間,牠已掉頭,小馬般地奔回來時處,消失在漆黑裡。

      「過馬路做什麼呢?這樣視線模糊的雨夜,又是車行忙碌的大馬路,不是很危險嗎?」心裡狐疑了兩句,但思緒很快被緊湊的故事給掩蓋了。

住在新英格蘭郊區,遇見野生動物並不算稀奇。

      四季裡群鳥鳩鳴,院子裡從不缺北美小山雀、冠籃鴉、紅衣主教、金翅雀、啄木鳥…;不時還有灰鷹、貓頭鷹與土播鼠等較罕見的訪客。偶爾,從書頁上一抬頭,窗外雪地上,赫然站著一隻灰毛白頷、眼神冷毅的北美郊狼,與人目光接觸後即消失樹林裡,那神出鬼沒,幾近魔幻。

      日常的松鼠、花栗鼠與野兔之外,最常見且聲勢浩大的動物鄰居當屬火雞。

      春光正好、日暖花開的五月天,只見一群野火雞浩蕩而來,胡啄亂鑽,挖土掘根,把院裡初冒的鬱金香花苞挖得一片狼籍。有時,盛開的杜鵑花叢後,一隻威武的雄火雞鼓張傘翅,緊追著幾隻愛理不理牠的雌火雞,一整個早上,求歡者咯咯騷擾,被追求者或近或遠、或拒絕或勾引。

      火雞最猖狂是當人出門路跑時,突然之間,噪聲四起,十幾、二十隻火雞從背後撲來,抓狂似地,你跑,牠們就追,你一停,牠們就逼近啄擊。不解,究竟何時何故得罪了這群禿鷹般頂著青綠禿頭、喉頭上紅色肉垂抖動的不善之徒?鄰居說是因你頭頂上那頂跑帽,紅得刺眼。好吧,乖乖地脫帽臣服,然而這批目中無人的禽類卻仍緊追不捨。又有人說,牠們懷疑奔跑中的你要去侵犯牠們在附近剛孵了蛋的巢…。罪名一概烏虛有,唯被一群過節時家家端上桌的「大鳥」欺負至此,除了遠避,也只能挫敗地暗自恐嚇:若繼續如此狂妄惡行,決將舉報動物管制中心。

            相較之下,鹿外表溫馴俊美,加上小鹿斑比、聖誕老人的鈴鹿(尤其可愛的紅鼻魯道夫)等友善故事影響下,輕易地博取了人的好感。

      冬季一到盡頭,鹿便悄然出沒窗外,獨行或相伴,優雅而警覺地漫步雪地。大多時候牠們迅速來去,唯有一回,一隻碩大的成鹿和樹幹後方的伴侶神態悠然,不急著去哪兒般地端坐在深雪裡、顧盼四周雪景,並不時互相輕觸貼臉,好一會兒後才相偕步入樹林深處。

            有時,散步時會遇見幾隻俊俏的鹿,遠遠地注視著人,羞怯無懼色,你一潛近,牠們即拔腿飛行,當你止步時,牠們也停,遠遠地等待動靜。追逐之間,人不覺一步步地被引入林深之處,回神時,鹿群已無蹤影。              

      如此或遠或近,與鹿始終維持著相安無事、甚至友好的關係,直到那場意外後,對鹿不覺改觀了。

      雨夜與鹿擦身而過的記憶猶新,三天後,同樣地接了兒子,回到主街歸途上,夜更深,街燈遙距的馬路也顯得更黯淡。母子正閒聊著學校的一天,黑裡,轟然磅地一聲,某個龐然大物從車右方直撞而上,頓時車晃人驚魂,攫緊方向盤,當意識到攻擊者是一隻鹿時,「歐,不,歐,不,」懊悔無措瞬間一股腦湧上。

       「媽媽沒關係,沒關係,」一旁的青少年在驚嚇中不忘送上擁抱與安撫。

      驚愕中,車繼續滑行,心裡七上八下閃過各種問號:幹嘛無緣物故跑來撞我?不知牠傷得如何?該回頭去看看嗎?會不會皮開肉綻、傷勢慘重?若牠死了,我拿那龐大的屍體怎麼辦?

      終於把車開到一間農產超市停車場,下車一看,右側保險桿嚴重凹陷、車門卡裂、輪圈變形,再次驚覺到那隻飛奔中的巨鹿身具多麼強大的撞擊力;隨即慶幸,還好牠是從旁邊撞上,若打正前方而來,衝撞上擋風玻璃,車裡的人更不堪設想了⋯⋯。

      餘悸裡,打電話給先生:「剛剛被一隻鹿撞上,不,不是我撞牠,是牠撞上我。」

      打電話跟地方警察局報案,不久,年輕的警察不急不緩地出現。「現在是求偶季節,很多鹿出沒,行舉瘋狂無度…」語氣毫無意外。

      求偶?馬路對面到底住了何等絕色野鹿,讓這隻鹿失心地橫衝直撞追求?或,難不成我的車在一隻精力旺盛的鹿眼裡,竟如一名窈窕淑女?再看一眼那受傷不輕的白色房車,雖曲線有致,但怎麼也看不出有讓一隻俊鹿賠上性命的魅力。結論:全是賀爾蒙惹的禍。

      探問警員,鹿的可能命運?「沒有,我一路駛來,並沒有見到牠的屍體,可能受傷後跑回樹林,最好就死在那兒,回歸大自然是最好的結局…。」

      早早打烊的農產超市外,無人的停車場上,空氣裡已有秋的涼意,等著警員填寫交通意外報告時,我想著,人生的「意外」是不是就是這樣?晚一步,早一步,許多情況甚至命運就完全改觀了。又想,就算鹿與我雙雙躲過這一回,誰知哪一天,同處或某處,我們會不會再相遇?而下一次,我們或許和平邂逅,或許再度慘烈相撞?而就算不是我,鹿是否還是會撞上別人?(果然,一個多星期後經過這一條路時,路旁閃燈的警車和車主正處理著一樁事故:另一隻莽撞不幸的鹿躺在路邊,奄奄一息。)

      第二天,蝸牛般地把車拖開到鄰近的修車廠。技工一看,嘴呈O型:撞上鹿?看這損壞程度,是一隻巨鹿歐。

      「不,不,不是我撞鹿,是鹿撞我。」急切地表態無辜。不知為什麼,被一隻求偶心切的鹿撞上的事實對我如此重要。

      帳單列印出來,換我嘴呈O型,昂貴的修車費,幸好有保險。

      約兩個星期後,開著紅色福特小租車行過主街時,路旁豎立了一面黃色菱形標誌,一隻俊美的黑鹿奔跑其中:此區有鹿出沒。

      近年來,有鹿為患已成事實。住家周圍覓食容易的生存環境吸引了野生鹿群的大量遷移與繁殖,原本習慣沒有人類安擾,消化系統甚至先天緩慢以保存能量,便於長途旅行的野鹿群,逐漸改變其體能與生活型態。另一方面,野鹿可能傳染萊姆病(Lyme Disease)、破壞農作園藝植物、導致交通意外等問題,卻也促使了居民不得不設陷或噴灑驅蟲劑驅逐。野鹿的生態日漸改變,與人類的關係更密切,也更複雜甚至危險了。

      幾天後,收到訂購的鹿哨(deer whistle)。

      「好主意,妳兒子坐在一旁可以沿路吹哨子警告,」散步時,跟鄰居南西提到整個事件。

      「歐,不,不,哨子是安裝在車盤下,車行風震動時會發出尖銳的哨聲,以嚇阻附近的鹿。」

      察覺自己的誤解後,南西笑了,我也笑了,腦裡不覺浮現這樣的畫面:車行林野間,少年一路吹哨,四周群鹿紛紛豎起耳朵,警覺而飛快地走避。日暖風順,一路行去,鹿、人與車皆平安無事。(刊於03/30/2019《世界副刊》

最後的慢板

盛暑,台北的空氣悶熱得令人窒息,偶爾吹起一絲風,雖乏力而微弱地,卻彷如天賜的一口氣。

帶孩子去探訪父親。小電梯緩慢地來到六樓,按鈕後,醫護人員從室內櫃檯一開門,整間安養中心攤現眼前。視野所及的四、五區,每區有四床,每張床上躺著類似的病人:單人病床上,黃褐薄被下,一個正仰或側躺的病人,大多喉部插管,有些則口插呼吸管,床邊一致擺著各種醫護或餵食儀器。

慘白的日光長燈下,呼吸器運作、護理師給藥與換藥的推車、拉幕和交談的聲音交錯;窒渾的空氣裡,這層樓永遠發出一股尿糞交雜著消毒水味。

父親躺在最靠走道對門的一床。孩子和我戴上口罩,在入口處的洗手台洗手後,走到床側。

「俺爸,是我,阿美。」我總是這樣朗聲地喚他。

灰白頭髮被修剪成小平頭的父親張開微閉的眼。我墊起腳尖,俯近,直視他的眼睛。父親眼神似乎輕微晃動,但旋即呆滯地盯著天花板。我再喚他一聲,「你哪有聽曖,目珠睨一下。」打從父親不能或不願言語後,我們只能以眨眼辨識他的意願。「有聽曖嘸?」有聽到就眨一下眼睛,喜歡就眨一下眼睛,同意就眨一下眼睛⋯⋯,那微小而單一的動作成為我們和父親唯一的溝通方式。到了後來,那眨眼變成一個很模糊的信號,究竟是無意識的肌肉牽動,或是有意識的回覆,有時不免覺得,父親和我們一樣,越來越不確定了。

「來,來跟阿公打招呼。」我對靜靜站在床尾的孩子說。

這一年抽高許多的少年走到床頭,以簡單的國語喊:「阿公,你好。」 父親的眼神似乎停留在外孫臉上幾秒,但難以捉模。數月前,父親還能含糊地發聲、說出自己的名字,但現在他緊閉著嘴,完全不開口,只當抽痰、褥瘡換藥大痛時,漲紅了臉;或受到更尖銳的刺激,比如看到手機裡的自己時,睜目凝視。
面對阿公的無感,孩子轉頭不解地望著我;我示意他退到一旁等。有時探病的時間稍長,男孩就坐在走廊的塑膠綠長椅上滑手機,有時則單獨下樓到各商店逛逛。有一次,他決定搭捷運到不遠的夜市去買一杯珍珠奶茶,那是中文識字有限的他在台北第一次獨行,也是離開我最遠的一次,事後,他對那樣的小冒險頗為自豪。大多時候,孩子則警醒而沈靜地站在一旁,觀察四周,不急不促地等我。阿公所住的這個人間異境是生長於美國郊區的他和老病悲苦最近距、最真實的接觸。

我拾起父親的手。有一陣子,父親能夠以捏手表示意願;但近來,他的雙手總是緊緊握合或攫住床欄。使勁把它們扳開時,手心冒出汗臭,指甲掐入皮肉裡,痕跡歷歷。跟護士反應後,她們幫他紮捲上紗布,「不知他為什麼這麼緊張,」護士說,纏綁後,父親依然緊掐著紗布。求助?恐懼?怨懟?那雙緊箍的拳頭表露著父親僅餘也最強烈的情緒。

父親住進這間養護中心已數月。對床九十一歲的老太太,據說已入住四年多,長期臥床導致肌肉嚴重萎縮,現在她只佔據半張病床;偶爾,醫護人員半開玩笑:「好像應該只收她一半的費用,」 半個人身,捲曲在哪兒,除了被翻身、抽痰、灌食、大小便後被清洗換尿布,老人完全仰靠機器與外人維續性命,無聲無息地活者。事實上,這裡幾乎所有的病人都類似,或因中風、腦損傷,或是太老或病太重了,身不由己,無日夜之分地趟在那張專屬的單人病床上。

我一邊按摩著父親的手腳,一邊跟他說話,首先告知他的現況:住在哪個中心、醫生怎麼說;然後跟他細數兒女、孫子女的名字與近況:誰結婚了,誰畢業了,誰生孩子了。有時,我們進行時光之旅,回到那些悠悠長遠的小島往事,把那健康強壯的他帶回眼前:年輕時開計程車維生的他,如何因為在外頭跑多聽多見多了,不甘於務農,領著母親和六個在學子女,搬到城裡開麵包店,一切從頭開始。提到逝去的母親––那些年裡,她做麵包,他外送,胼手胝足吃苦打拼,曾經一度,他和媽手上有多少「活會」,眼看一家子日子將如何舒遂。談起他如何以機靈和「老大」的個性,從家計、生意到宗親村里大小事,無不熱絡張羅。父親的腦筋永遠想著新的商機與點子,他不畏改變,對新知抱持興致;甚至,即使語言不通,他與同樣獨自創業的美國女婿如何能透過翻譯暢談無拘、相知共鳴。

永遠追尋開創著更好的生活,父親一輩子從來不是個按耐不動的人;一路走來,雖大大小小意外頻繁,皮肉之痛不斷,父親卻總能安然度過,一直到近年,才被或輕或重的幾次中風一步步擊敗。如今,父親哪兒也不能去,什麼也不能做,如一頭心臟仍強穩跳動的睡獅,深困在暴惡遠勝牢籠的病榻上。

「你記誒我母眛?記誒,目珠睨一下。」我問他對母親的記憶,父親依然無動靜。彷彿不耐這世界,他以不言不語封鎖外界、以不形於色凌駕對他不復友善的命運。一次次重複地問,一層又一層的悲淒甚至憤怒湧上心頭,終於淹沒理智,情緒化的國語如熔漿漫流:「你說話啊,你為什麼不說話,爸,你想怎樣,你這樣躺著,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拉起他沈重的手,我瘋狂似地:「你想解脫嗎?那就自己動手啊,自己解脫,爸,來,用你最後一口氣,把手舉起來,來,把管子拔掉,不要再受苦了!⋯⋯。」話未盡,淚已決堤。

孩子過來擁住我的肩頭:「媽媽,不要難過,阿公會好起來的。」

突然,他湊到父親身邊,拉下口罩,對老人眉開色舞地:「阿公,阿公,我要結婚了囉!」十二歲的男孩隨口編的美麗謊言, 因為媽媽曾說,阿公需要強一點的刺激才會醒。

似乎有那麼一兩秒,父親被驚醒了一下,直直地望著兒子;但旋即,同樣漠然的表情,不知是太累,太無奈,太無感,太不屑這人世了⋯⋯。

去年,從中風復原中的父親在浴室裡意外跌倒,腦傷,救治後病情持續惡化,終致癱瘓切管。那一段病變太突然太快速,他沒有機會表達希望的病危處理,也沒有簽下DNR;家人除了隨機應變,做出事發當時最適當的處理,並無法為他做生命的抉擇。

隨著父親臥床日久,不動不語不聞不問,意識明顯逐漸模糊,我們心底越來越清楚,他很可能不會再好起來。醫生與護士也不知他會不會更好,或許他們也知道他不會復原,但他們不說。生老病死這種大事,除了自己,有誰能為你負責;但是,若你已成了一個不是自己的自己,除了一副溫熱的身體,無法飲食、行動、言語,只剩一個吞食、呼吸、心跳、排便的軀體,甚至,那肉體也正緩慢而殘酷地敗壞中,只能以一種外人無法查知、理解或感受的痛苦存活著;這時,不去碰觸安寧醫療的考慮,究竟是尊重、不捨,抑或懦弱呢?

只是,萬一呢?萬一父親好起來呢?如果他的褥瘡傷口能變小,病情保持穩定,說不定若奇蹟似地越來越好,會不會有一天,他能夠坐起來?能夠講話?能夠認得我們?能夠回到幾近正常的生活?

明知那希望極微小,那依然是帶著光的希望。不確知的未知,即使只是千萬分之一,都巨大得令人不敢越遲父親的生命決定;因此,日復一日,我們任父親靜躺在那個病床上,等著或許已被宣判但我們還不知的下一步。困在這殘忍的未來與現在之間,父親和我們都動彈不得,我們告訴自己,走一步算一步,但其實並不知道究竟只是原地踏步或早已倒退多時。

我們只能告訴自己,父親至少看起來沒有太大的痛苦。

只能告訴自己,啊人生或許就是這樣。

甚至,只能自私地自我安慰,至少我還有爸爸可以探望,可以握握他溫熱的手,親親他的額頭,跟他說說心底最私隱的秘密、喜事與煩惱;他一概接收。

某種程度上,父親徹底改變了我們對長期臥床與老年重病的認知與體悟,不管是明言或暗思,相信每個走出這個病房的人心裡都更堅定:「我老了絕對不要像這樣。」

就這個角度而言,幾近諷刺地,被生命綁架的父親依然貢獻著他最後、也最明晰的撫慰與教導。有意識或無,他仍以吞嚥呼吸排便等基本生命現象昭告世界:他沒有放棄,並且以身現證:生老病死皆功課––一堂深重難悟的功課。

天色漸晚,「俺爸,明日再來看你,好不好?哪好,你目珠睨一下,」我說,並讓孩子過來道別。「阿公,再見囉。」他探身向前,對著老人的臉揮揮手。

握著他那插過無數管子、千瘡百孔,卻總是無比溫暖的手,探身再次俯視他那稍微感染、泛紅的雙眼,轉身離去的那一剎那,我確信看見,父親的眼皮顫動,泛著淚光。–刊於2018年9月20日《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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