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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獨行

南方的這一夜,我的晚餐有三個選擇:

1. 在家煮泡麵、做簡單的三明治,
2. 上簡單的亞洲餐廳迅速打發或外帶回小公寓,一邊看影集一邊吃,
3. 出門上一家正式的餐廳。

我選了後者。

稍事打扮後,我沿著海岸走到港灣市區一家高檔海鮮餐廳。

一個人?是的,一個人。

外面還是裡面?外面。

天氣這麼好,不想浪費這即使南方也少見的舒適冬夜。

帶位的女孩把我安置在最靠港口的一個高腳餐桌。我跟男侍者點了一杯桑格麗亞和煎鯕鰍。風徐燈璨,四周或家庭或朋友餐聚歡語,我跟在北方同時也在晚餐的先生講講電話,雖然一個人但並不孤單。

想想過去一、二十年,除了回台灣,先生幾乎一手打理旅行的一切,從租車到點酒⋯⋯,他的庇護省去我需要面對身為一個外國人各種可能的困窘與不適,但我是不是越來越依賴他了而不自知?!

餐後,再沿海走回家。月仍大而圓但暈已減稀薄,棕櫚樹影下年輕男女擁戲,沙灘上打排球的人正準備收隊…;夜色裡,腳步輕盈。

家人永遠在心裡、是永遠的伴侶,但中年的我想知道依然可以獨自走很遠,即使在陌生的地方,是唯一的東方人,也能自己凳上喜歡的餐廳吧台,點一杯沁涼的美酒,聽一些有趣的旅人故事。

北方之旅,聽《The Great Alone》

 

從北方回家,車子進入新罕布夏州不久,我們終於聽完了克莉絲汀‧漢娜的新小說:The Great Alone。

推一下停止鍵,呼,先生和我不免呼了一口氣,聊起各自的讀後感。

去年十一月,雪季剛開始,我們便迫不及待地往北跑。漫長的三個小時車程,必須經過三個州、無數曠野。後座、週五剛放學的青少年或戴著耳機聽他的歌,或沈沈地睡著。前座的先生和我,安靜地聽著有聲書。

認識二十幾年,和先生的背景與個性南轅北轍,閱讀口味有異有同,幸好都勇於嘗新,聽完他選的南非喜劇家Trevor Noah精彩的自傳“Born a Crime: Stories from a South African Childhood”之後,我挑了暢銷小說《夜鶯》作者的這本新書。

透過十五歲女孩 Leni 的敘述,一個對阿拉斯加懷抱夢想的家庭,舉家遷移當地,面臨的不只是嚴酷天候考驗,還有越戰退役父親的戰後症候群,暴力嫉妒之下,一步步引發了悲劇。

這是作者克莉絲汀‧漢娜取材自家族三代在阿拉斯加經營旅舍的故事,一如以往,她注下巨大的研究功夫,呈現阿拉斯加數十年以來從一片天然處女地,曾是罪犯、冒險者的逃逸夢土,逐漸發展成觀光勝地的轉變,尤其把它的天然景觀,如一部電影般生動地鋪展在讀者眼前,讓人如身歷其境。她以精湛的文筆繪出阿拉斯拉短暫夏天的晴空、海洋與熱力,如何隱喻著對未知的不安,漫長冬天的封鎖冰凍、氣候與野地生存的危險,如何把人骨子底的黑暗逼出。

無數趟的北方之旅裡,行於綠野環繞、山嶺在前引路的跨州公路上,我們的注意力隨著劇情而起伏轉折,想像力漫遊在阿拉斯加的絕美景觀裡。當我打個盹,或下車上廁所、伸懶腰時,我們暫停故事。聽聽停停,七個月過去了,我們的旅途也由白雪靄靄的深冬,進入青山綠野的夏季;期待著下一個故事。

佛蒙特記事《夏日》


「你長這麼帥,媽媽是不是要擔心以後一大堆女孩追你?」開海奕玩笑。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練跑啊?」他酷酷地答(意思:遇到不喜歡的女孩獻殷勤,他不知如何拒絕,就跑:)。

十二度C的夏日(沒錯!),母子跑在佛蒙特清脆的早晨裡。

雖早已追不上兒子,看著他遠遠的背影,或轉折回跑而來,總是滿懷歡喜,擊掌擦身,繼續前行。

轉入樹林小徑時,音樂中斷了,只有腳步踩在沙石道上、喘氣與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世界彷彿還沈睡,世界其實一直清醒著。

54F in Vertmont, running with Isaac by the lake and mountains in a crispy morning, breathtaking.

送走了夏天避暑的人潮,秋天賞楓季之前,這個週末佛蒙特的風景與居民顯得悠閒了些。

連續十場大型婚禮辦下來,民宿老闆大湯姆也準備利用九月稍為喘息。戶外草地上依舊架著敞大的白帳篷,十月是另一個婚禮旺季。


「週六的婚宴,有位新娘週二就訂房入住,從菜單到音樂,要確定一切完美無瑕。」他曾告訴我,有位新娘明年十月才要結婚,去年就已偕父母和未婚夫的遠方家人來勘查環境…,我永遠不懂美國中上階級人家女兒經年籌備婚禮的風氣:她們猛減肥、灑百萬台幣(女方父母掏腰包且沒禮金可收)、把各地親友飛到婚宴地食宿全包、費盡心力把這一天當作一生中最美的一天、最重要的大事辦理,即使明知,婚姻幸福與否跟婚禮如何並無關係。

不知不覺地,我們已規律地來去佛蒙特州三季,冷得異常的清晨,陽光如秋,陰涼如冬。沿湖散步時,草地上的涼椅空無一人,獨木舟覆躺湖岸。空寂的路上,一位亞裔母親停車問路。奇妙的緣分與際遇,有幸認識另一片全新的土地與人情。



***

北方週末,獨自開車亂逛,叢山之間,撞進一家外觀樸實不起眼、內部卻別有風情的咖啡店。

玻璃吧台、黑沙發座、木樑挑高的大天窗,賣酒賣咖啡兼賣藝品畫作,極佳組合。

打了光的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沈鬱的眼神不變。喝了一杯濃郁拿鐵,貼了這篇圖文,和老闆夫妻小聊,讀了幾頁書,消磨了兩個多小時後,繼續上路,希望下次有機會再來品嚐他們那看起來很美味的起司盤和調酒單。

It’s always fun to discover new cafes. This one sells coffee, liquor and arts. What a great combination!

滑雪的週末@Mt. Sunapee &Rosewood Country Inn

曾經,我並不喜歡滑雪之旅。

然而,家中兩個男生愛極了這項冬季活動。尤其,打從海奕小學四年級,跟著學校的俱樂部到附近山頭學會滑雪之後,過去幾年,每到冬天,父子兩便興致地計畫著攻略附近新罕布夏和緬因各座山嶺。深冬嚴寒裡,他們乘搭纜車一趟趟而上,從幾乎可碰觸到雲層的最高頂,駕坡臨野,隨著一片片開闊無垠的視野凌風而下,渾然忘我。

不會滑雪的我,就算跟去了,除了幫忙開車,就是待在暖氣木屋裡寫稿、看書、看影集,等待他們兩滑到關園後才踏上歸途,久了,不免覺得這樣的冬之旅長日漫漫,甚至無聊。

直到今年,我終於「下海」初學滑雪,雖然跌了很多次,至今危墜不穩,倒也慢慢地倒也滑出了點興趣。此後一聽到要去滑雪,便迅速打包用具衣物,樂於同行。

繼佛蒙特州的Killington和Okemo之後,上週末,我們一家又去了一個多小時車程外的新罕布夏Sunapee山區。

剛下過一場大雪,雪道綿密軟厚,無疑是滑雪人的最愛,整片山區湧入了千百名滑雪客。取暖的木屋被雪白擁抱,圓形環繞的大窗視野寬闊。看了幾集改編自狄更斯小說的英國BBC影集「The Bleak House」《荒涼山莊》後,我起身伸伸懶腰,順手在人群與雪靴雜沓重步聲裡,拍了幾張自己頗喜愛的瞬間定影。

原本第二天打算全家一起滑雪的行程,後來因為暴風雨預報而縮短停留;倒是,這次落腳的Rosewood Country Inn 值得一提。

離滑雪區不遠,座落於無路燈的樹林小徑深處、曠野雪地裡的這間民宿已有一百多年歷史。三層白色的新英格蘭建築,每個房間各具特色,各有別稱,我們入住的客房叫做「捕夢」,諾大的床、浴缸、起居空間和壁爐之外,靠窗的臥鋪更是讓兒子一見鐘情。

主人夫婦嗜收集,木器、貝殼、玩偶、古董…處處巧置。

這棟臨山近湖的度假山莊,初建於1850年代,於1890年代改建。1900年代早期,富有的紐約客習慣乘火車北上緬因或新罕布夏避暑.滑雪或度假,許多名流如電影明星瑪麗.碧克馥(Mary Pickford)、卓別林.作家傑克.倫敦等都曾入住過Rosewood。

  

雪又開始飄下的早上,經過餐室前的直立老鋼琴時,「這鋼琴可以彈嗎?」我問。

「你會彈嗎?」男主人說。

用過一套包括自製熱騰蘋果馬芬、烤糖漬梨和可頌與蘋果烘蛋的早餐後,我坐在鋼琴前隨手彈了幾首小曲,呼應這房子的豐富傳奇;然後想像著當春夏碧草如茵時,庭院白雪上的觀景庭裡,正進行者一場浪漫的婚禮…。

    

旅行歸來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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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奕去同學家玩,暑假以來,我第一次有機會獨處。

拿出從台灣帶回來的《四季之歌》,留下該屬於它的花園形影。

完成這本攝影散文集,我無疑是最大受惠者,不但因而得以仔細觀察季節與庭園的變化:春天第一聲鳥鳴,夏天炙熱蟬鳴,秋天滿天滿地的落葉,冬天的飄雪。從花苞開始到花落,從壯觀盛開的杜鵑花叢,到小巧的鈴鐺花。景觀之外,還得以檢視心情的微妙變化:三月時對春天的渴望,冬衣的不耐,五月一切復甦,夏天急著往海邊跑,秋天美不可言,卻隱隱覺得美好時光太快消逝的焦慮,而冬天之考驗耐性,二月時,冰天雪地,不太出門,隱居獨處的時間更多,進一步探及內在。

四季重複不息,生滅並沒有那麼的絕對:冰天雪地下是一個生氣盎然的世界,秋天的花枯萎時,下一輪的種子也同時生長了。透過這個寫作過程,我也得以看到更多新格蘭人的特質,以及家人與鄰人如何對待一花一草,修屋整地,如何善待家園。

儘管近年來,鄰居好友們受夠了這兒的長冷冬季,相繼搬遷冬天較溫和的地區,而我既然還在這裡,除了用心體會,讚賞它的柔美,領略它的暴烈,還能做些什麼呢?故以這本圖文書,向這四季分明、美不勝收的新英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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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完照,接海奕之前,還有點時間坐下來寫點字。
 
三個禮拜的台灣和金門行,加上去了一趟花蓮,幾乎是馬不停蹄的行程,每天睡眠很少超過五、六小時,離台時,皮膚感染、嘴舌都破得很嚴重,幸好這幾年跑步下來,體能比以前佳,身心可以負荷。
 
返美近一個禮拜,每天很早即醒,趁先生上班前,一起在陽台上簡單早餐,說說話。別離的思念是一定的,回到家後,又覺得很多話可以放著慢慢說,結果時間大多花在聊家庭瑣事上,一起察看結滿枝頭、每天都有得採收的番茄:摘下,稍洗過,丟進嘴裡,鮮綠味道久久留在舌尖與手指上。
 
每日閒閒地出入作息,或去跑步或游泳或出遊,台灣的燠熱與緊密人群後,我和海奕都需要放空。
 
每天一樣照顧著海奕,雖然男孩需要的關照越來越少,但陪伴還是需要的。連續以來的密切相處,自己的時間少且破碎,想看點書、做點喜歡的事欲念強烈;只是,十二年來,已經很經習慣這樣以兒子為重心,也極其享受與珍惜。旅途上,男孩永遠二話不說地提重行李,噓寒問暖。兩次書會毫無預警地舉手起身,說了讓人要流淚的話。跟家人出門時懂事,不麻煩人。離台臨行前,家人問我:「『羨慕』的英文怎麼說?」然後對海奕說:「我很羨慕你媽媽,有你這樣一個兒子…。」我對他越來越放心。良善與聰敏是他最大的財富,我們最大的安心。

斷斷續續地,翻完一本書,依然是跟年老有關的書。

把每一天過得飽滿、力求抓住當下的先生,不懂我為什麼對未知的老年這麼好奇。
 
或許看到太多老的無奈與無力,我說,我想跑到人生的前面一點點,去看看老了之後的身心,或許作為警惕,或許作準備。而且你看,美國桂冠詩人Donald Hall的這本《八十歲以後的散文》寫得多好,當無法繼續寫需要密集腦力的詩時,他說:「文字『拋棄』我了,」不用,我「失去」或「忘了」文字,而是用「拋棄」一字,多麼無辜無奈而精準。老人每天坐在輪椅上,看同一面窗外的風景變化,能從事的活動不多,但不表示心靈僵滯或無能,相反地,依然以一種幾近神秘的睿智與自嘲憶往,心依然熱切地跳動著。
 
常想,比起許多被傳統制約、被家庭工作纏綁,身不由己的人,我非常幸運,為人妻、人母的責任之下,仍可以做些喜歡的事,尤其可以保持極單純的生活與人際。
 
想到人際,行為處事之風格,人各有異,尖銳或敦厚,放肆或鈍樸,甚至世故與率真巧妙並具…,人之繁複,人之趣味。很多時候,人(尤其成人)常在找一個對自己說得過去的點,好藉以解釋各種理智或不理智的言行,至於那個點穩不穩,讓人可輕易或難以識破,端看他先說服了自己幾成。
 
此行認識許多親善有才華之士。一場午宴上,身旁那位久聞其名但第一次結識的師長,言談之溫穩,說起喜愛的書法,臉上透出的迷人笑容,讓人印象多麼深刻。類似的形象,加上此生得以親近文學與音樂,以及幾位經歷過慘劣命運,但為人卻寬厚無比的長輩,不斷教我,做人能有的溫度與深度;又一至幸。
 
想起來最溫心還是家人與一群老友,尤其後者從不予人壓力的友情與不吝的歡笑,這些年來,一出新書她們必買,幾乎是不理智的可愛支持;當然還有,那些以各種方式出現眼前的聲音:從第一本散文開始,就很喜歡妳的文字…。伏案之寂,賣字維艱,頓化成煙。
 
重新拾起琴譜與廚鏟,也拾起停頓了一段時日的章節。持續相信文字的魔奇同時,更相信,努力生活、痛苦時仍保持微笑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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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之歌@博客來

四季之歌@誠品

四季之歌@遠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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