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 - piano鋼琴

那年跟我學琴的男孩們

第一次上課,雷洋是用爬的進教室。

像個嬰孩般,他雙手雙膝著地,從門口趴爬進入這間擺著一台直立鋼琴和四台電子琴的大琴房。他那幼稚園模樣的妹妹咯吱笑地追著,似乎以為哥哥在玩著某種遊戲;而那白皙漂亮的年輕母親則緊隨在後,乏力又不得不地:「雷洋,雷洋,站起來,」喊著。

男孩置若無聞,像隻小狗般地在教室裡匍伏、嗅聞、朝著妹妹吠叫。斥責與嬉鬧聲頓時如砲彈亂射於這個幾分鐘前還極為安靜的空間裡。之後每一堂課,類似的聲音與畫面不時重複:上課時間一到,遠遠地就可以聽到教室外那母親喊著:「雷洋不要欺負妹妹,雷洋該上課了,雷洋琴譜呢?…。」但雷洋我行我素,絲毫不介意成為等候上課或進出教室的家長與學生們的注目焦點。

那時,我在這家音樂中心教琴一年多,學生從四歲至十八歲都有,大多良順有教養,進門時不忘說嗨,離開時記得推回琴椅。中心位於一個富裕的學區,除了少數父母逼得緊的亞裔孩子,學生一般視習琴為課餘活動之一,不算努力,但各以自己的風格學習、速度進步;除了一年兩次的成果展前,中心瀰漫著一股老師們私下較勁的詭異氣氛,對喜歡音樂和小孩的我來說,這是一份稱心的兼職。

那一天,或是第一堂課的新鮮感,或是母親的厲言恐嚇終於生效,或單純就是玩膩了,這個黝黑、深輪廓的埃及裔男孩,終於起身,在鋼琴前坐下。母親拉著妹妹離開後,我開始介紹琴鍵與彈琴姿勢等基本概念,不待我示意他彈,雷洋起身,握起拳頭,從最低音開始,往高音,把每個琴鍵敲得重響,對,不是彈,而是敲,重重地、槌鼓般地敲擊。接著,雷洋跑到每台電子琴前面,開啟伴奏開關,把琴鍵亂按一通,整間教室再度充滿了噪音。

之後,這個小四的男孩像一顆不定時炸彈般,讓人永遠難測會以何種姿態登場或謝幕。他的注意力極短,不時跑進跑出教室,搶圖書、奪玩具,把妹妹捉弄得哇哇啼哭。若被媽媽強迫再度進入教室,他再彈幾個小節後便又掉頭離去,下課時,任背包散亂一地也毫不理會。 很快地,我發現,雷洋痛恨重複練習,喜歡挑戰,唯挑戰又不能遠超他的能力,否則很容易便失去耐性,挫折感升起。他需要許多鼓勵,卻又聰明世故,一旦判決大人的鼓勵不具說服力,便懷疑且興致頓失。這樣的孩子彷彿看透了,大人的讚美是糖衣,包裹著一個期待他們得更努力、表現更好的企圖,在他們看來毫無當下利益。

儘管是個讓人頻臨抓狂的學生,雷洋難掩聰穎,學校課業輕鬆應付之外,每週還得上阿拉伯語和進階數學,不到三個月就把初級和第一集學本彈完,且音感極佳,樂理記憶精準;唯他苛求完美,只要彈錯一個音就得全曲從頭重來,一遍又一遍地,一彈錯,便深鎖眉頭,幾次之後,若依然達不到自己的期望,便以放棄、掉頭走人收場。

好動與風暴並非雷洋唯一的特色,有時,他安靜地走進來,整堂課沈默如石,較同齡瘦小的身影籠罩在一團沈重的烏雲裡。試著問他,怎麼了?學校還是家裡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不開心?「我恨人生,我恨自己,我什麼都不會,在行的只有死「I’m not good at anything, I’m only good at dying!」沈重黑暗的字句從一個十歲的孩子口中吐出,聽來驚心。

有一堂課,雷洋從頭到尾不開口,坐在地毯上,一動也不動,不管我使盡各種方法,好說歹勸,他完全不回應。終於,他母親開門、探頭,一得知情況,瞬間怒氣大作,「不要在這兒浪費老師的時間,我的錢!」硬把孩子拖出門。從此,換爸爸帶他來上課。媽媽呢?回去上班了。

如何讓孩子知道本身的才能、努力的結果是屬於他自己而非為了父母或他人,願意持續學習呢?我思考著。很快地我發現雷洋喜歡瞬即的成就感。上課時混合各種遊戲與小測驗之外,我用手機幫他錄下練習的過程。當從未有過表演經驗的男孩目睹自己的表現時,難掩驚喜。不意外地,他對影像裡的表現一點兒也不滿意,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錄影,錄完了獨奏,錄我與他的合奏。我也讓喜歡電玩的他負責操蹤手機,他把不滿意的刪除,一直錄到每首曲子完美無暇時,一堂課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期末的成果表演時,身穿西裝外套與白襯衫的雷洋,沈穩地坐在台上彈奏了兩首自己挑的曲子,純熟自信,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學琴才不過五個月。 暑假前的最後一堂課,雷洋把兩本琴譜裡喜歡的曲子全部彈過一遍,十幾首曲子、一個學年的成就。離開時,「謝謝,」他對我說,很小聲地。話一出口,彷彿覺得吐露太多感情了,自覺又彆扭地,他背包一抓,奪門而去。 彷彿終於承認我與鋼琴課的存在似地,那是雷洋第一次如次溫柔地說謝謝。

***

「我的背不好,要時常放鬆,做些體操。」 納克斯從鋼琴前站起,走到琴椅後的地毯上,踢掉涼鞋,一邊左右擺動雙臂,一邊跟我解釋,他怎麼不久前在哥哥的生日派對上玩彈跳床,落地時失去平衡受了傷。

八歲的納克斯不時得做伸展操,上課前,上課中,有時琴正彈到一個好聽的段落,他停頓,起身,走到琴房中央,彎腰,舉臂,搖頭晃腦;有時則乾脆躺在地毯上,雙手朝頂上延伸,來點簡易瑜伽。

白皙敦厚的納克斯不論講話和動作都慢斯調理,不管什麼曲子、練過多少遍,到了他手下只有一個速度——慢板;甚至,只要節拍稍微數熱烈一點,他便喃喃地:「Oh boy, Oh boy,」喘著,搞得師生兩都莫名地緊張起來。

然而,納克斯是我所有學生裡最有耐性的一位,個性溫和的他喜歡規律與重複,喜歡邏輯與測驗。他和學吉他的哥哥一起由一個大學生模樣的保母帶來上課。上國中的哥哥老作弄他,有時納克斯興高采烈地拿著樂理試卷走出教室,「我得到一百分!」哥哥馬上推他,「歐,是歐,你這白痴,你得一百?!」保母從手機上抬頭,隨口勸阻哥哥一句,納克斯笑笑,也不生氣。唯有說到哥哥如何晚上不睡長開著燈,睡上舖的他深受困擾,「燈開著我睡不著,想像力就旺盛了起來,想像力一活躍,我就更睡不著了…。」

納克斯體育不行,加上有嚴重過敏,許多活動都不能參加,校外教學時常被留在學校。即使生活聽似充滿挫折,但男孩心無城府、純真率直,唯不能讓他提到電玩或卡通,尤其是他最喜愛的動畫影集《神秘小鎮大冒險》(Gravity Falls),『現在播的是最後一季,但是『時間寶寶』(time baby)綁架了製作人,威脅他得多做一季,』有一天,他滿臉「事情大條了」地跟我說。

「那製作人答應了嗎?」

「你真傻,我們當然還不知道,因為製作人還被綁架中,要看他最後是不是願意妥協…」納克斯解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我覺得自己問了一個極蠢的問題。

「你知道『時間寶寶』最怕的是什麼嗎?」他繼續著。

不難想像我有多麼後悔起了這個話題,費了九牛五虎之力終於把男孩的注意力拉回琴譜上。

這一天,納克斯終於做完伸展操,回到鋼琴前,深呼一口氣,慢慢地把曲子彈完。琴鍵下,他那踢掉涼鞋的雙腳晃盪著,這時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外面已是華氏十度以下的深秋,納克斯卻連襪子都沒有穿。是男孩的不經心,還是誰忘了這孩子的冷暖?

***

「我跟我妹是雙胞胎,我上面兩個姊姊也是雙胞胎,而且我們四個人的生日是同一天,很amazing 對吧?凡妮莎?」第一次見面,九歲的艾力克斯很詳細地介紹了自己的家庭背景。我跟他說我不叫凡妮莎。「那你叫什麼名字呢?」他問,接著便清楚地念出我的中文名字,旋即卻不滿意地搖頭,「為什麼你不叫凡妮莎呢?我喜歡這個名字,我要叫你凡妮莎。」

捲髮,深邃大眼,俊美如一個歐洲貴族子弟的艾力克斯是家裡唯一的男孩,飽受寵愛。他講五種語言,英文帶著口音,比如four,他說foul,極可愛。艾力克斯的父親是黎巴嫩人,媽媽是西班牙人,爺爺一手創立的公司是中東最大的木材生產經銷商之一。「你沒聽過『賈布木材』?google一下,這裡,你看,這是我阿公,這是我爸,我媽?她很美對嗎?我爸幫我阿公做生意,我長大要繼承他們的事業…,」他指著我在手機上搜尋出來的照片,如數家珍。

如果雷洋陰晴不定,艾力克斯的好動則顯得單純,但頑皮的程度同樣讓人頭皮發麻,在中心不到一年已換過三個老師。

上課時間一到,艾力克斯固定先玩場捉迷藏,或躲在某個黑暗的空教室,或大樓的某個角落,任人千尋萬喚後,才亮著一張笑臉自得地現身。一進入教室,他便開始隔著玻璃窗,扮鬼臉,不斷敲打窗戶,高聲喚叫隔壁正在上吉他課的雙胞胎妹妹。我和吉他老師不斷出聲制止之外,他妹妹也好言哄勸弟弟:「上課時間到了,艾力克斯,不要鬧了,艾力克斯…,」穿著連身格子裙制服的妹妹溫順乖巧,比較像是姊姊,難以相信兩個孩子只差一個小時出生。

跟納克斯一樣,艾力克斯有著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不同的是,納克斯的異想世界脫離不了電玩與動漫,而艾力克斯的則虛實難辦。

有時, 彈琴到一半,他:「今天我和我的女友一起午睡,」

我:「歐,那老師怎麼說?」

他:「老師說,祝你們午睡愉快。」

有時,他說:「昨天我彈這首曲子給我爸聽,作為他的生日禮物,他說『艾力克斯,你最棒了!』很快我就發現,艾力克斯的爸爸已出差多日,而那天也非他的生日。

虛虛實實的艾力克斯有一套自己的練琴方式,無感的段落草草跳過,喜歡的段落再怎麼重複也不厭煩,尤其對充滿節奏感的曲子如約翰.史特勞斯的「拉德斯基進行曲」 情有獨鍾,幾乎每堂課都要把這首簡易鋼琴版彈個幾遍,「我很喜歡這個結束呢,凡妮莎,你聽,」他重複地彈著最後兩小節一段由B降到中央C的音階,然後亮著眼看我:「我很棒吧,凡妮莎?」

放假前的最後一堂課,發著燒的艾力克斯在中心老闆的陪伴下進教室,「他生病兩天了,但堅持要來跟你說再見,」高挑的羅馬尼亞裔女老闆轉達男孩的母親送他來時所說的。 皮膚溫燙的男孩趴在琴鍵上,安靜地。我說:「艾力克斯,彈點什麼吧,什麼都可以,」他彈了幾遍「拉德斯基進行曲」,終於在重複的三個C上結束後,「你知道嗎,我真喜歡這一段,」他虛弱地說。彈完,道再見,他跑出教室,但不到五秒,又跑了進來,投給我一個大擁抱:「凡妮莎,你是我最喜愛的老師。」

我想再說一次我不叫凡妮莎,但旋即停口,有什麼關係呢,只不過是個名字。

上完最後一堂課,闔上琴蓋,拉回座椅,關燈,帶上門之前,我再看一眼這寂靜無聲的教室:人生路漫漫難測,成長有喜有苦,孩子們,尤其這些教人又愛又嘆息的男孩們,希望你們都平平安安地長大啊。(刊於十月二十七日《世界副刊》

中年習琴


終於,認真地練起蕭邦的「敘事曲第一號」,每天跟他的音符、速度、和音、琶音,以及或細微精緻或揪心激烈的情感纏鬥。

夏末的周日早晨,餵飽家中兩個男生後,兒子做功課,先生忙他的事,我坐到琴前,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度過這個早晨的方式了。

星期一,回到琴前繼續練習。到了第五頁開展而出的繁複和弦時,我趕著速度,越趕越快,越衝越急,乓乓乓敲著鍵盤,體力與心力逐漸消耗,終至不支,頹然停手。調息,重新開始,心知處理蕭邦時,必須一而再地回到初學之始,分開雙手,由慢而快,一而再地反覆練習同一個段落;我必須更有耐心。

走出琴室,周末過後的屋內總是一團亂,沙發上孩子看影片時攤蓋的被毯、桌上的信件、地上未被收置的雜物、籃裡待洗的衣服……。忙了一個星期後,大人小孩都累了,周末就是放鬆休息。我開始收拾一室,也收拾起心情。

星期二,下起陰冷的雨。周末的華氏八十幾度不會再有了,得等到明年,遙遠的明年,才會有那種只需穿短袖、流汗的熱天。一步步往前走入的是短暫的秋、漫長的冬天,而且只會越來越冷,冷到把夏日給徹底遺忘。

上課時,老師肯定我第一部分的掌握比先前穩定,也輕巧多了,但戲劇性與感情依然有待加強。可預料,這將是一段長遠的練習過程。蕭邦難彈,但每隔一段時間,我總忍不住回來,挑一首他絕美的曲子,雀躍地、迷醉地,同時也挫敗地嘗試著。「編一個故事,蕭邦的曲子若無起伏的劇情和充沛的情感是彈不出來的。」韓裔老師這麼說。

星期三,雨依然下著。清晨六點,黯淡帶著沉重的濕,大地極緩慢地甦醒,連鳥兒也安靜了。

起身,幫餐桌前的孩子先溫了一杯牛奶,他一邊喝一邊跟做著早餐的我閒聊:「媽媽,我們看錯時間了,現在才五點半!」玩笑地說。尚未調撥至冬令時間,六點半的屋外依然一片灰濛暗淡,被陽光遺忘的清晨。

孩子出門後,雨仍暗淡地下著,走向琴房,「下雨時,你能做的就是,讓它下吧。」想起亨利.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的話。想著瞬間與永恆、記憶與遺忘。想著,此生幸運地能抓住一兩個堅持、涵養著一兩個夢想,實屬至幸。而該變的,時間到了就會變,不變的,就讓它依舊吧。即使不在眼前,但此時此刻,世界某處一定正出著太陽。隨著思緒轉換,指尖下的蕭邦,如日破烏雲、繁花綻放。

「你怎麼了?哇!」老師聽完我的舒伯特「即興曲」後,喊道:「聽得出來,你把層次表現出來了!」

空氣中飄著雀躍的驚喜,這是我最喜歡的學琴時刻之一——突破自己,把僵滯許久的技巧和詮釋呈現出來。

「歐巴桑也有熱情奔放的時候!」本想這樣跟老師開玩笑,但我微笑,挺直背脊,擺好手指,從頭開始,修正老師所指出、還可以加強的地方。

什麼樣的人彈出什麼樣的音樂。指尖下的聲音,彷如一面鏡子,清楚地反射著自己的歷練與個性。這倒是當初學琴時萬萬沒想到的。

也許因為我的琴技有限,也許因為沒有看過我吼小孩的樣子,前後幾位老師總推薦我彈浪漫抒情曲。「這是符合你的類型。」聽我彈過幾首德布西、舒曼和葛利格後,目前的老師幾次這麼說。

為了練習不同的技巧和曲風,多年來自然也彈過不少其他古典作曲家的作品,包括中等程度的蕭邦、貝多芬、布拉姆斯或拉赫曼尼諾夫,片段掌握或許可以,但每當碰到激烈龐大的和弦或激烈澎湃的情感,全曲彈下來,掏心掏肺、精疲力盡,如打一場精力戰。

也彈巴哈的序曲與賦格,莫札特的奏鳴曲、變奏曲、幻想曲等等。平均律之必要又之難,而神童的音樂看似單純其實精巧萬分,不免一路漏洞百出,總得經過上百遍練習之後,才稍具準確的速度與潔淨;也無妨,中年學琴的樂趣就在這裡——心漸定、手粗穩,不為了登台比賽,也不是想當專業鋼琴家,只想一直練到得心應手,自己滿意就好。

短短三十一年的生命裡,「歌曲之王」舒伯特留下了巨量的作品。他在去世前一年(1827年)寫下兩組共八首的即興曲Op.90(D899)和Op.142(D935),去世前幾個月又寫了三首,因為豐富的技巧和音樂性,這十一首曲子成為浪漫派器樂代表,為後世多數習琴者所鍾愛。這次練習的Op.90第四首,內涵和技巧都不是最深的,但耳熟能詳、旋律優美規律而不失活潑,極討人喜歡。結果一彈下來,才知這曲子其實飽含舒伯特一貫綿密的心思與想像,轉調變化靈活,絕非美妙或浪漫等字眼就可一語蓋過。依慣例,我先照著琴譜把每個音、每個速度、每個表情呈現出來,再聽聽布倫德爾(Brendel)、齊瑪曼(Zimerman)或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等名家的詮釋。

是個習泳多年仍只會蛙式、滑雪只敢上矮山頭、學什麼都慢的成人,學琴也是,轉眼間,家人忍受這首曲子數月了,耳朵已快長繭。這時不免自問:究竟想彈出什麼樣的音色?表現出什麼樣的風格呢?

如迴旋曲般,這首即興曲以一連串快速滑動的音符揭開序幕,速度之外,每個音的平均與輕巧度是練習的重點。或以一組組和弦的方式,或如譜上所寫的打散和弦,試著不全靠指尖,而以手臂去帶動手指,避免一個音一個音生硬地,而是一句一句完整地飛舞吟唱;最重要的,如習武者,出手之前,先想好下一個音,「意先行,指隨之」讓意念有了安全感,每個音才能穩定。

中段的轉折處是全曲的高潮,可以明顯感受舒伯特對生命和感情的豐沛感受。從一開始擾人、難以言喻的焦慮感,轉換成狂放中帶著內斂的寓意,練得較費勁但也很盡興。

小雨紛飛時,更是適合彈舒伯特的日子。帶了一杯熱咖啡,坐在琴前,一遍遍一段段地練習,嘗試不同的表現方式,傾聽流瀉而出的聲音:飛馳是否平順不匆促?吟唱是否如在和風中閒步?即使是極弱極微處,是否仍有一定的能量?是否忠於一個音符的本意,而非可有可無?極強處,是否飽滿充滿自信,但仍帶著謙遜?

學琴如修身,緩慢而重複地練習,也修習著中年更需要的彈性與柔軟度,琢磨著一份溫煦的目光、一抹真摯的微笑——想像中舒伯特的模樣。(2018年3月22日刊於《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5469158/article-中年習琴/

一個中年女子的初馬之旅1:2017年雙挑戰

哇,好像才剛剛踏進2017年,轉眼間,元月已經快過去,農曆新年也在眼前了。新年快樂,新春如意!

一如往年,去年底和公婆過完聖誕節後,我們一家三口就飛到陽光溫暖的佛羅里達去跨年。不料,假期中,得知父親再度進急診,立刻訂了機票,不到一年半之間第五度踏上返台的漫長旅程,匆匆停留了一個禮拜,確定父親穩定後返美。回來第二天,時差暈眩中,又立馬跳上台,參加一年一度的學生鋼琴發表會。接下來的週末,全家去新罕布夏滑雪,生平第一次換上裝備,上了兩個小時的滑雪課,摔了好幾次後終於抓到一點訣竅…。

就這樣,2017年的第一個月奔波昏忙地過了。

然而,心中一直想著要好好坐下來,寫篇關於新的這一年的筆記。

打從去年(或更早前)萌生念頭後,我就把2017年視為別具意義的一年,除了如以往持續寫作與閱讀的計畫之外,今年,還希望自己能:

舉辦一場個人鋼琴演奏會
參加一場全馬拉松比賽

這兩件事都是我行之多年的嗜好,兩個目標也都需要長久的準備與練習。

先說說想去跑一場全馬的動機。

無疑地,跑一次全程馬拉松就算不是每一個跑者,也是許多跑者的夢想,那份挑戰體能至極的過程,抵達終點時的超級成就感,都是讓跑者難以言喻,興奮又緊張的誘因。

自從跑過幾場半馬和10K比賽後,難免開始會被問到:「什麼時候要去跑全馬賽啊?」

剛開始不為意,成為一個跑者本來就是無心插柳,後來雖然跑出興趣,但知道以自己的年紀、體能和速度,若冒然地去跑26.2英里,不但是自找苦吃,也是自我虐待,所以想都不去(也不敢)想。

但人就是這麼奇怪,比完六、七場半馬賽後,食髓知味,雖然還沒有破期望的兩小時,卻開始悄悄地伸長頸子,偷偷往更遠處望去(當然,這時怎麼望穿秋水也看不到終點。)

去年十月跑完第八場半馬賽,雖然還是沒有破二,但以2:08再度破了PR,證明跑得更快是可能的,更重要的是,這是全程感覺最好的一次(當然還是很痛苦,但比起之前崩潰,這次算manageable)最後半英里,竟然可以提起沈重如鉛的雙腿,衝刺,硬是超過不少年輕人。還有,跑完,不像之前累垮慘兮兮甚至疼痛地哭,第一次,發現自己跑到終點時,還有走路談笑的餘力,顯然地,年紀雖更長,但體能與肌力都增進了。

或許是那份新的發現,當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向先生的車準備回家時,我突然對身旁的他說:「接下來,我想去跑一場全馬賽。」(真是天外飛來的瘋狂念頭,那時不但雙腿仍疼痛不已,且精疲力盡,過去兩個多小時的折磨都還沒完全『享受』完,我竟然狂想要加倍賽程。)

車裡一片沈默,先生沒有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輕吐:「妳不一定要去跑的。」

這回應令人驚訝,尤其比起四年前我第一次報名半馬賽時,他這次的反應完全迴異。記得那次之前,我除了一場10k之外,從無比賽經驗,當跟他說起我的擔憂時,他的回應是:「你可以跑六英里,就可以跑半馬(13.1)。」(當時我還嘀咕著:「說得可真容易,反正去跑的人又不是你。」當然,後來證明他是對的:)

「那你最好開始想想要如何努力地訓練,」最後他終於迸出一句,聽得出語帶憂慮。

雖然沒有得到先生的熱情反應,但那一天,那一刻,跑全馬的種子已灑下。第二天,拖著酸痛的腳,我從圖書館抱出一堆全馬賽與跑步相關的書,開始找附近適合的全馬賽程,並開始推(幻)想,以什麼樣的速度和方式可以跑完,不會抽筋或癱死在半途:)。

其實我完全了解,這次先生為什麼不像一向毫不猶豫地鼓勵與推動,因為跟我一樣,他很清楚全馬對身體的挑戰,甚至傷害。全程馬拉松絕對不只是半馬乘以二,也絕非如很多人所說的:「你既然可以跑完半馬,全馬當然沒問題。」

當然,理論上任何人都可以參加全馬賽,即使在毫無訓練之下去參加也行,反正用走的,最糟用滾或用爬的,也是能完賽,對吧。

但,那絕不是我的計劃與目標(如果你真心喜愛跑步,也想長久跑下去,那也不該是你的目標。)

這幾年跑步的經驗告訴我,如果冒然去跑那麼長的距離,肯定會是一次很慘痛的經驗,很可能留下挫折和陰影。主要是,若缺乏適當訓練就讓身心承受如此沈重的壓力,不但是自虐,提高受傷的可能性,更有可能扼殺或延緩以後跑全馬的機會,總之,那樣做很不愛惜自己,而且老實說,對全馬拉松這項運動也不夠尊重。

「跑全馬是一個艱巨的過程,初跑者至少要有四個月以上的訓練,每週可以不費力地跑25-30英里(40-48K),才可能有比較好的全馬經驗。」我決定聽取馬拉松知名教練Jeff Gaudette的建言,甚至,更保守地,以更長的時間來準備自己。接下來我會逐一記錄這條訓練與準備的路,相信一定會是有血有淚的精彩故事(疑,有點誇張歐)

 

至於辦鋼琴獨奏會的動機與準備。

其實,想辦一場個人演奏會的念頭早幾年就有了,但考量到實力、練習情況等,一直沒有很認真地看待它。

最早是懷海奕之前,當時的蘇聯老師蘇菲亞就開始慫恿:「你來彈一場三B:Bach, Brahms, Beethoven的演奏會。」後來因為搬家、孩子出生後繁忙的育兒生涯,學琴中斷了好幾年,到了孩子稍長開始習琴,我也重拾琴譜,母子一起上課;也直到目前的韓裔金老師再度提起演奏會的事時,我才又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幾度斟酌後,心想:Why not? 我已經習琴一、二十年了,合該是驗收的時候。

很巧的,也是去年十月(生日月份果真會讓人做出瘋狂的事啊),和老師討論後,正式決定了曲目。從古典到浪漫時期,總共六首曲子,全長將近一個小時,目前計畫於今年六月時在家裡寬闊的琴房舉行,擠一擠,應可容納二、三十名聽眾。若表演得還可以,之後再尋外面更大一點正式的場地。

選的都是彈過的曲子,複習起來並不是問題,真正的挑戰在於詮釋得更好,還有,背譜。

是的,背譜!

「距離表演還那麼久,應該沒問題。」或:「你已經彈過幾百遍,應該早就背起來了?!」聽到這消息的家人說。

有問題啊大大的有問題,殊不知,當了母親,加上進入中年後,發現自己記憶力驟減,「我連昨天早餐吃什麼都不記得了,怎麼背得起來蕭邦那些繁複的大曲?」我哭著臉說。

我開始研讀「如何讓年紀老、腦不老」之類的報導,說服自己不管年紀,腦肌肉還是可以訓練的,並利用一天中最清醒的時間比如清晨練琴,但心裡還是忐忑懷疑。而金老師似乎不覺得背譜會是問題,「一段一段,一首一首,慢慢來,」他建議了一些技巧,說相信到時我一定可以背起來的。不久前在紐約卡內基廳表演了數首李斯特大曲的老師,對我比我對自己還有信心。問題是,他那麼年輕,而我已經快五十歲了。

快五十歲了,所以我想辦一場鋼琴獨奏。

快五十歲了,所以我想跑一場全馬比賽。

五十歲身負重任,我對這個分界點計畫好多,期許真大。一切無它,名次成績都不在考量之內,只不過是想在半百將至之際,繼續自我挑戰,達成幾項更進一步的人生目標而已。

一如平常,當決定了某件挑戰自己的事後,初期並不會太緊張或興奮,或許是覺得,時間還早可以慢慢準備,加上只有自己、老師和少數家人知道,到時就算臨陣脫逃,他們也會諒解的。

即使現在為了規律紀錄接下來這一年的準備經驗,昭告於世,我想屆時還是可以打退堂鼓啊,雖然那不是我的個性,但如果萬一真的不行,也沒辦法,頂多到時有點不好意思,也沒關係嘛,畢竟過的是只需對自己負責的人生啊,而且相信經過這段練習,跑步與彈琴都會更精進,而那就是最大的收穫了(咦,還沒開始就找台階下,聽起來決心還是不夠堅定歐:)

總之,不去想太多,照著計畫一步一步、一英里英一里,一個音符、一個樂句,去做就對了。

帶著雀躍又謹慎的心情,磨拳擦掌深呼吸,為自己加油!

微小凝重的身影

IMG_4382

近來練琴時,習慣低著頭,拱著背,如一名老嫗,脊椎似乎難以支撐身體的重量,任由它癱墜。

記得,多年前曾經在成人音樂中心,見過類似的背影。午後微光的安靜教室,那個瘦逸的男人,縮在老舊的演奏型鋼琴前,彈著貝蕭邦的幻想曲。從背後望去,身著白色上衣,褐色長褲的老人,瘦骨嶙峋的長手指,急速橫越過黑白鍵;那身影微小而凝重,音樂或流洩或和穩,力道重而不躁,馳而不喘,駐足細聽,彷彿一生的歷練愛戀悔恨瞭然,都穿過手指,吐出,消失,吐出,歸零。

青春時神采飛揚,坐在琴前,總想駕馭每個音符,駕馭一切。年紀越大姿態似乎越小了,大多時候不過就著琴,互相傾訴安慰,只想緩下呼吸,讓每一口更深遠。

Photo by Chiuying

 

巴哈《十二平均律》

FullSizeRender收到新的Dover版本,迫不急待地坐在琴前練著巴哈的《十二平均律》(Well – Tempered Clavier)。

冬天的早晨亮得極緩,世界極少的顏色,隨著手指的音樂慢慢增加。

大提琴家卡薩爾斯生前習慣以彈這些曲子展開一天,一首前奏曲和一首賦格,說這些樂音「神聖淨化了屋子」。

舒曼更直指這些曲子是音樂家的「靈命日糧」(Daily bread)。

海奕嬰兒時,許多母子相伴的早晨,我播放著這些鋼琴曲,與其說喜愛它們的對稱純淨,精準結構,或許初為人母的我,更迷信的是它們跟嬰兒腦力發育的關係。

剛住美國時,跟一位寓居哈佛的語言學家學英語,每週轉兩趟地鐵,在廣場邊緣一棟有著窄樓梯的紅磚公寓裡上課。哈佛那樣的建築特多,上了幾次課後才不至走錯。語言學家堅信:「音樂,數學與語言能力決定一個人的智能高低。」音樂指的當然是與數學有相似特質的古典樂;至於語言,他堅持從拉丁文著手,說那是英語的根源,想把英語學好學透,非得從拉丁語打基礎…。

多年之後,老師教我的拉丁文都忘得差不多了,平均律的難彈也依舊,原來,歲月之下,能力與知識,遺落與增長消消長長,剩下的真的沒有想像的多,不管多大多小是什麼,留下來的益發可貴了。

 

 

All Materials and Photos Copyright © 2015 unless otherwise no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