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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慢板

盛暑,台北的空氣悶熱得令人窒息,偶爾吹起一絲風,雖乏力而微弱地,卻彷如天賜的一口氣。

帶孩子去探訪父親。小電梯緩慢地來到六樓,按鈕後,醫護人員從室內櫃檯一開門,整間安養中心攤現眼前。視野所及的四、五區,每區有四床,每張床上躺著類似的病人:單人病床上,黃褐薄被下,一個正仰或側躺的病人,大多喉部插管,有些則口插呼吸管,床邊一致擺著各種醫護或餵食儀器。

慘白的日光長燈下,呼吸器運作、護理師給藥與換藥的推車、拉幕和交談的聲音交錯;窒渾的空氣裡,這層樓永遠發出一股尿糞交雜著消毒水味。

父親躺在最靠走道對門的一床。孩子和我戴上口罩,在入口處的洗手台洗手後,走到床側。

「俺爸,是我,阿美。」我總是這樣朗聲地喚他。

灰白頭髮被修剪成小平頭的父親張開微閉的眼。我墊起腳尖,俯近,直視他的眼睛。父親眼神似乎輕微晃動,但旋即呆滯地盯著天花板。我再喚他一聲,「你哪有聽曖,目珠睨一下。」打從父親不能或不願言語後,我們只能以眨眼辨識他的意願。「有聽曖嘸?」有聽到就眨一下眼睛,喜歡就眨一下眼睛,同意就眨一下眼睛⋯⋯,那微小而單一的動作成為我們和父親唯一的溝通方式。到了後來,那眨眼變成一個很模糊的信號,究竟是無意識的肌肉牽動,或是有意識的回覆,有時不免覺得,父親和我們一樣,越來越不確定了。

「來,來跟阿公打招呼。」我對靜靜站在床尾的孩子說。

這一年抽高許多的少年走到床頭,以簡單的國語喊:「阿公,你好。」 父親的眼神似乎停留在外孫臉上幾秒,但難以捉模。數月前,父親還能含糊地發聲、說出自己的名字,但現在他緊閉著嘴,完全不開口,只當抽痰、褥瘡換藥大痛時,漲紅了臉;或受到更尖銳的刺激,比如看到手機裡的自己時,睜目凝視。
面對阿公的無感,孩子轉頭不解地望著我;我示意他退到一旁等。有時探病的時間稍長,男孩就坐在走廊的塑膠綠長椅上滑手機,有時則單獨下樓到各商店逛逛。有一次,他決定搭捷運到不遠的夜市去買一杯珍珠奶茶,那是中文識字有限的他在台北第一次獨行,也是離開我最遠的一次,事後,他對那樣的小冒險頗為自豪。大多時候,孩子則警醒而沈靜地站在一旁,觀察四周,不急不促地等我。阿公所住的這個人間異境是生長於美國郊區的他和老病悲苦最近距、最真實的接觸。

我拾起父親的手。有一陣子,父親能夠以捏手表示意願;但近來,他的雙手總是緊緊握合或攫住床欄。使勁把它們扳開時,手心冒出汗臭,指甲掐入皮肉裡,痕跡歷歷。跟護士反應後,她們幫他紮捲上紗布,「不知他為什麼這麼緊張,」護士說,纏綁後,父親依然緊掐著紗布。求助?恐懼?怨懟?那雙緊箍的拳頭表露著父親僅餘也最強烈的情緒。

父親住進這間養護中心已數月。對床九十一歲的老太太,據說已入住四年多,長期臥床導致肌肉嚴重萎縮,現在她只佔據半張病床;偶爾,醫護人員半開玩笑:「好像應該只收她一半的費用,」 半個人身,捲曲在哪兒,除了被翻身、抽痰、灌食、大小便後被清洗換尿布,老人完全仰靠機器與外人維續性命,無聲無息地活者。事實上,這裡幾乎所有的病人都類似,或因中風、腦損傷,或是太老或病太重了,身不由己,無日夜之分地趟在那張專屬的單人病床上。

我一邊按摩著父親的手腳,一邊跟他說話,首先告知他的現況:住在哪個中心、醫生怎麼說;然後跟他細數兒女、孫子女的名字與近況:誰結婚了,誰畢業了,誰生孩子了。有時,我們進行時光之旅,回到那些悠悠長遠的小島往事,把那健康強壯的他帶回眼前:年輕時開計程車維生的他,如何因為在外頭跑多聽多見多了,不甘於務農,領著母親和六個在學子女,搬到城裡開麵包店,一切從頭開始。提到逝去的母親––那些年裡,她做麵包,他外送,胼手胝足吃苦打拼,曾經一度,他和媽手上有多少「活會」,眼看一家子日子將如何舒遂。談起他如何以機靈和「老大」的個性,從家計、生意到宗親村里大小事,無不熱絡張羅。父親的腦筋永遠想著新的商機與點子,他不畏改變,對新知抱持興致;甚至,即使語言不通,他與同樣獨自創業的美國女婿如何能透過翻譯暢談無拘、相知共鳴。

永遠追尋開創著更好的生活,父親一輩子從來不是個按耐不動的人;一路走來,雖大大小小意外頻繁,皮肉之痛不斷,父親卻總能安然度過,一直到近年,才被或輕或重的幾次中風一步步擊敗。如今,父親哪兒也不能去,什麼也不能做,如一頭心臟仍強穩跳動的睡獅,深困在暴惡遠勝牢籠的病榻上。

「你記誒我母眛?記誒,目珠睨一下。」我問他對母親的記憶,父親依然無動靜。彷彿不耐這世界,他以不言不語封鎖外界、以不形於色凌駕對他不復友善的命運。一次次重複地問,一層又一層的悲淒甚至憤怒湧上心頭,終於淹沒理智,情緒化的國語如熔漿漫流:「你說話啊,你為什麼不說話,爸,你想怎樣,你這樣躺著,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拉起他沈重的手,我瘋狂似地:「你想解脫嗎?那就自己動手啊,自己解脫,爸,來,用你最後一口氣,把手舉起來,來,把管子拔掉,不要再受苦了!⋯⋯。」話未盡,淚已決堤。

孩子過來擁住我的肩頭:「媽媽,不要難過,阿公會好起來的。」

突然,他湊到父親身邊,拉下口罩,對老人眉開色舞地:「阿公,阿公,我要結婚了囉!」十二歲的男孩隨口編的美麗謊言, 因為媽媽曾說,阿公需要強一點的刺激才會醒。

似乎有那麼一兩秒,父親被驚醒了一下,直直地望著兒子;但旋即,同樣漠然的表情,不知是太累,太無奈,太無感,太不屑這人世了⋯⋯。

去年,從中風復原中的父親在浴室裡意外跌倒,腦傷,救治後病情持續惡化,終致癱瘓切管。那一段病變太突然太快速,他沒有機會表達希望的病危處理,也沒有簽下DNR;家人除了隨機應變,做出事發當時最適當的處理,並無法為他做生命的抉擇。

隨著父親臥床日久,不動不語不聞不問,意識明顯逐漸模糊,我們心底越來越清楚,他很可能不會再好起來。醫生與護士也不知他會不會更好,或許他們也知道他不會復原,但他們不說。生老病死這種大事,除了自己,有誰能為你負責;但是,若你已成了一個不是自己的自己,除了一副溫熱的身體,無法飲食、行動、言語,只剩一個吞食、呼吸、心跳、排便的軀體,甚至,那肉體也正緩慢而殘酷地敗壞中,只能以一種外人無法查知、理解或感受的痛苦存活著;這時,不去碰觸安寧醫療的考慮,究竟是尊重、不捨,抑或懦弱呢?

只是,萬一呢?萬一父親好起來呢?如果他的褥瘡傷口能變小,病情保持穩定,說不定若奇蹟似地越來越好,會不會有一天,他能夠坐起來?能夠講話?能夠認得我們?能夠回到幾近正常的生活?

明知那希望極微小,那依然是帶著光的希望。不確知的未知,即使只是千萬分之一,都巨大得令人不敢越遲父親的生命決定;因此,日復一日,我們任父親靜躺在那個病床上,等著或許已被宣判但我們還不知的下一步。困在這殘忍的未來與現在之間,父親和我們都動彈不得,我們告訴自己,走一步算一步,但其實並不知道究竟只是原地踏步或早已倒退多時。

我們只能告訴自己,父親至少看起來沒有太大的痛苦。

只能告訴自己,啊人生或許就是這樣。

甚至,只能自私地自我安慰,至少我還有爸爸可以探望,可以握握他溫熱的手,親親他的額頭,跟他說說心底最私隱的秘密、喜事與煩惱;他一概接收。

某種程度上,父親徹底改變了我們對長期臥床與老年重病的認知與體悟,不管是明言或暗思,相信每個走出這個病房的人心裡都更堅定:「我老了絕對不要像這樣。」

就這個角度而言,幾近諷刺地,被生命綁架的父親依然貢獻著他最後、也最明晰的撫慰與教導。有意識或無,他仍以吞嚥呼吸排便等基本生命現象昭告世界:他沒有放棄,並且以身現證:生老病死皆功課––一堂深重難悟的功課。

天色漸晚,「俺爸,明日再來看你,好不好?哪好,你目珠睨一下,」我說,並讓孩子過來道別。「阿公,再見囉。」他探身向前,對著老人的臉揮揮手。

握著他那插過無數管子、千瘡百孔,卻總是無比溫暖的手,探身再次俯視他那稍微感染、泛紅的雙眼,轉身離去的那一剎那,我確信看見,父親的眼皮顫動,泛著淚光。–刊於2018年9月20日《世界副刊》

小別

夜裡,讀了幾頁書後,沉重地闔上眼皮,由淺薄而深墜,逐漸入眠。

正要脫離清醒人間,跨入沉沉夢土之際,隱隱覺得,更衣室裡傳來某種間間斷斷窸窸窣窣的響聲,音波凌空飛來,彈撥著昏睡中的腦弦。

接著,一道拉磨聲,並非一刀割劃的乾脆,而是緩慢地滑行。受到刺激的皮下神經瞬間意識到:是C在整理行李,小心拉合行李箱拉鍊的聲音。

我從小嗜睡,是個睡不飽就很痛苦、被吵醒就要擺臭臉的人。後來當了母親,破碎的睡眠作息雖然逼出了有得睡就趕緊睡的本能,不再那麼容易受干擾;卻也發現,再也回不去舊時賴床晏起的生理時鐘,更別談幼時沾沾自喜的「不管是一條長板凳或田頭樹蔭下,躺下就能睡」的超易入眠功力了。

因為愛睡且如今好眠不易,因此特別珍惜剛入眠時、進入安穩狀態的靜謐與放鬆;不消說,這時若出現任何干擾,不論肇事者是人是物,都與我如有不共戴天之仇!或跺腳敲床鼓,或出聲斥喊、抗議嚇阻;若非太過疲累,跳下床掐脖揍人恐怕也是有可能的。這幾年下來,在惡婦的惡形惡狀訓練有素之下,夜歸的C不但會輕手輕腳地,晨浴時,還特意把厚棉浴巾塞在門下縫裡消音。

我閉著眼,室內一片安靜,但仍聽得到他的輕微聲響。「搞什麼,這麼晚才整理行李啊。」我咕噥一聲,煩躁地跺了兩聲床板,而對方根本聽不到,純粹是無謂的抗議。

突然,思緒旋轉:「這麼晚才整理行李,是因為晚餐後他一直在忙啊,而且再過幾個小時,他就得摸黑出門了……」啊,我竟然會為對方著想了,莫非我就要變成一個老婦賢妻了?

靜靜地躺著,艱難地睜開眼,拿起電子書,讀著讀著,讀到了這個句子:「人類的親密關係指的是,一個人不斷地讓自己透過一種新的、比較破碎的光線,去看我們最愛的人。」(The story of human intimacy is one of constantly allowing ourselves to see those we love most deeply in a new, more fractured light.) —Tiny Beautiful Things: Advice on Love and Life from Dear Sugar by Cheryl Strayed

清晨六點半,鬧鐘響在海邊的公寓裡。

我們要搭早班的飛機離開。躺在床上,想著得收拾公寓、打包、做早餐、把連日玩透了的兒子挖起床……,情緒不知不覺進入了出遠門前的緊繃戰鬥狀態。

廚房裡如常傳來C煮咖啡的聲響。

「我要去散步,妳要去嗎?」進房換衣服時發現我醒了,他問。

我猶豫著,跟他說所有尚待打理的事。「別擔心,不走遠,我們很快就回來。」

跳下床,飛快換了衣服,走出臥房時,C已把咖啡裝入兩個外帶的紙杯裡。

公寓外,清晨的涼風襲來,清新剔透。沿著棕櫚樹和綠草之間的紅磚步道,我們啐著咖啡,朝沙灘走去。

面向大海,並肩而立。突然,太陽在眼前冒頭,很快地全速升出海面。瞬間,傾盡生命般地,萬道光芒將天際染成一片金黃,絢麗耀眼,令人屏息。

我牽起身邊人的手。因為他對生活的熱情,即使是最後五分鐘的美好,依然盡力追求,我才得以一次又一次地撞見日常的動人處。有情世界,花開不只是花開,日出也不只是日出。

天大亮,雲淡風輕,悠悠人間。回到住處,打包時,心裡卻覺得這個離別的早晨,有了點異於平常的什麼。

「在我上班的路上,剛下高速公路,但還不到鎮中心之前,有一個地方,樹葉全變色了,落葉厚厚地鋪滿一地,非常漂亮……」秋天的某一晚,C跟我提到。

隔天,他從辦公室傳來經過該處時用手機拍下的照片。晨霧過後,朝陽正明亮地透過金黃樹梢,落在樹下樸質的長木桌與木椅上,果然,四周密密綿綿地遍布落葉。

C在我們的手機裡設了一個分享的相簿,每當各自拍下喜歡的景物時,或想到對方時,就把照片傳到相簿裡。「按下快門時,我就知道妳會喜歡!」當我讚賞他的照片時,他總這麼說。

出遠門時,他抽空傳上照片述說差旅點滴:和同事愉快的晚餐、晨跑的河景、旅館剛擺出來的聖誕樹、陌生的城市絢麗的晚霞……。相簿可以按讚,也可以留言,成為分隔的我們,問候彼此的另一種方式。

秋更濃時,他去了我們都喜愛的紐約,我留下來陪放假的孩子。

我做早餐、做家事、看兒子在餐桌上做功課,然後用手機拍了張兒子的照片給他——近午的陽光從窗口灑入,映著男孩明亮的笑容。

赴會議途中,經過「時代廣場」,C拍下Hershey’s 和M&M店外掛滿糖果標誌的照片,傳給愛吃糖的兒子。

會議空檔,他傳來一封email,說早上讀到愛默生這段句子:「在一個一直想把你變成別種模樣的世界裡,堅持做自己是你最大的成就。」(To be yourself in a world that is constantly trying to make you something else is the greatest accomplishment)「讓我聯想到,我喜歡妳的原因之一。」他這麼寫著。

午餐休息時,我們母子收到紐約的天空與建築群。蔚藍的晴空下,教堂與摩天大樓矗立,遠處是剛開放、新的世貿中心。往事歷歷在目。

記得孩子出生前那幾年,C只要多出門幾天,異國孤身的我在電話中常忍不住哭。這些年下來,我們逐漸習慣各司其職,一起擺渡家這條船前行。為生活奔波的他不一定總能悠閒地欣賞周遭景物;然而,以一顆敏銳柔軟的心、不同的視野與角度,他為自己、也為我們母子,捕捉了許多剎那的美好,帶我們一起目睹與感受旅途上各種新奇而動人的情景。關山迢遞,兩地分隔,然而,每當打開照片的那一刻,兩人的心很近,近到讓人忘記,我們在一起已經二十二年了。–刊於08/25/2018《世界副刊》

 

《莎拉之書》(The Sarah Book):關於愛與失去

雖然喜歡壯闊的場景、龐雜的角色、繁複的劇情,但從不否認,更喜歡小格局的故事,小而真實,小而深刻,小而有滋有味,剛讀完的小說《莎拉之書》(The Sarah Book)就是這樣。

幾乎與每一本書、尤其英文新書的邂逅,都有一個小過程。這次是因為谷歌詩人Lawrence Ferlinghetti,而認識了他協創的舊金山獨立書店City Light,因為書店的每月新書推薦,而讀了從沒聽過的作者Scott McClanahan這本剛上市的書。獨立書店的選書常脫離主流,讓人接觸到更廣的新書領域,不時有意外驚喜。

幽默卻讓人心酸,看不到眼淚卻也笑不出來,這本自傳式的故事很單純:一個離婚的故事,一個魯蛇的故事,一個愛與失去的故事。

任何兩個人在一起,都有屬於他們最獨特的相遇與相愛過程。兩個人走到分手,一定也有他們最無奈的演變。極生活式的主線描述之外,書裡最精彩的,屬於當護士的前妻莎拉在醫院碰到的那些尋常病人不尋常的故事,比如其中一位八十幾歲的K女士,臥榻期間不時有五、六十幾模樣的男人來訪、溫柔照顧,後來莎拉才知道,他們並不是老婦的兒子,而全是她的前夫。K去世後,其中三個男人決定一起住在她的房子,除了作伴:「這樣天天都得以與各自、或共同的關於K的記憶共處….」K傳授莎拉,維持感情魅力的訣竅不過兩個:閉嘴,做愛。

把生活裡平凡的人與事寫出真實、令人會心的味道,《莎拉之書》讓人讀到年紀的無情、愛情的變質、後悔….「年紀給了我們什麼?除了失去?年紀越長,失去的越多,失去青春,失去父母,失去朋友,失去健康,失去記憶,直到最後,失去自己。」

「如果我知道有一天會走到這裡(分手)?我當初會有什麼不同嗎?會不會對他(她)好一點?」

沒有答案,因為我們無法回頭。

中學畢業,給兒子的祝福

在我看來,中學是孩子成長過程中最辛苦的一個階段,隨著賀爾蒙開始急速亂竄,中學的孩子得經歷巨大的身心變化,面對新學校、作息、課業、人際、情緒種種挑戰之外,也開始探索人性、未來、自我認同….;若再碰到一個像我們這樣的鎮,稚嫩的小五生就被編列入中學體制,中學四年真是有夠嗆。

海奕,今天你不但走過人生至此最難的四年,以比你的父母更優異的表現完成中學,更給自己開啟了一片寬廣的未來,看著你從校長手中接過畢業證書的那一刻,爸爸和我十指緊扣,為你好開心。

「我要當一個好學生,因為那樣可以省掉很多麻煩,」打從小二起,衡量過現實利弊方便性之後,你下了這個決心,從此我成為一個最輕鬆的母親,從來不用盯功課,趕作業,叫起床,頂多幫你送個樂器,或偶爾送你上學,而後者還是我偏好的。

然而,青春期的衝擊曾經還是幾度讓我們措手不及,莫名的情緒起伏、無心的言語衝撞、情竇初開的敏感、自我期待的挫折、人際的微妙難測、世界的不公不義….你和所有青少年一樣,面對了排山倒海的許多變化,更別說經常的睡眠不足。

但你不但走過來了,且走得挺拔堅毅,恭喜你,孩子。

在這一天,除了以你為傲、為你高興,我沒有什麼大道理可以給你。十四歲的你比我深思熟慮、聰明十倍。思考獨立之外,生活上你能給自己做簡單的晚餐、自己洗衣,從小耳提面命身教下,你也懂得規律鍛鍊身體、注意營養攝取,當壓力來臨、焦慮擾人時,你懂得求助、學著自助,你說「媽媽,我去跑步了,」跑完你會塞下一條香蕉或一份希臘優格,懂得照顧自己。雖然仍摸索中,但你對自我的認識與看世界的眼光也已漸成雛型,我對你當然仍有做母親無盡的擔心,但更多更堅定的,是對你的信心。

這樣的一天,我衷心祝福你:持續做自己,持續好奇,持續敦敏,享受你努力為自己爭取到的那間最好的高中、精彩可期的未來四年。

而我最想跟你說的是:孩子,謝謝你,謝謝你在我的生命裡。我多麼榮幸能認識你這麼一個聰穎善良幽默的孩子,謝謝你帶給我這麼多的挑戰、這麼多的歡樂與滿足。

眼看你在家的時間將越來越少,我熱切期盼著,繼續每天給你做溫熱的早餐,跟你一起跑步一起滑雪一起度假,一起長長的談心,聽你談夢想、感情、煩惱、世事、笑話…..,繼續每天給彼此擁抱,聽到你說:「媽媽,妳坐下,我彈首曲子給妳聽」,讓你一把把我抱起來旋轉、練臂肌,一起為彼此的稚氣與玩興笑開懷。

親愛的海奕,畢業快樂,恭喜你

Middle school moving on ceremony. Congratulations Isaac❤️

告別的方式

春天的傍晚,和孩子如常在街坊間散步。來到坡下,喜見行道旁、樹幹上一個緊緻半隱密的鳥巢。快步回家搬了一塊板凳,回到離巢不遠處,輕手輕腳地拍下幾張照片:一隻體態豐滿的橘毛知更母鳥穩坐巢裡,該是正在孵蛋。

隔天再次偷拍,鏡頭裡沒有母鳥的身影,卻見四顆寶藍的鳥蛋渾圓剔透地躺在巢心,每一顆都展露著未來的健康雛鳥模樣。之後,每天孩子一放學,母子兩就迫不急待地去探訪鳥巢,等著幼鳥破殼而出。

誰知,發現一巢鳥蛋與與期待新生的喜悅,很快被隨之而來的錯愕與失望給取代了。一天傍晚,如常來到樹下,驚見鳥巢不知何時已摔落地面,四顆鳥蛋不翼而飛,只剩巢旁幾片破碎的蛋殼。捂嘴失聲,過去的經驗告訴我,這個築在人行道旁的巢過於暴露,難敵天空裡不時遨飛而過的大鳥或鷹的魔爪。

隨時意識到,身旁的孩子也正目睹著眼前的慘狀,我迅速地調整情緒,平靜地說明鳥巢的可能遭遇。果不其然,孩子的失望與不解全寫在臉上。他執意把蛋殼殘骸撿回家,跟大人要了個拉鍊袋後,舉起小拳頭把袋裡的蛋殻搗碎,接著找來一個小玻璃罐,把殼粉裝入,蓋緊瓶罐。看著他條理地忙碌著,先生和我霎時明白:那是我們埋葬上一隻貓的方式––火葬後,把貓骨灰放入盒子裡保存。

肉弱強食物競天擇是幼童很難理解的複雜真實。除了提出各種「為什麼」之外,孩子開始想出種種打敗鷹類、保護弱小鳥兒的辦法,包括:築一座全世界最堅固的鳥巢、發明比鷹更快的飛機以即時拯救弱鳥⋯⋯;他並用樂高拼了一隻腹部紅色的知更母鳥和一隻全黑的老鷹,不用說,追逐之後,鷹總是不敵勇敢護子的母鳥。除此,他以已用盡的包裝紙筒當作樹枝,把母鳥孵蛋和四顆蛋的照片一起崁黏在長筒上,「這樣一來,鳥媽媽就可以繼續安心地孵蛋了,」他解釋道。

第二天,他在課堂上分享了這個事件。「歐…,」他轉述全班同學聽到巢與蛋破碎時,一致發出的歎氣聲。

當死亡陸續暴現眼前時,該如何跟孩子解釋呢?

鳥蛋事件仍餘波蕩漾,週末清晨,正要帶孩子出門賽球時,先生突然把我拉到一旁,臉色沈重地:茉莉死了!

淚簌簌而下。

十六歲的蝴蝶犬茉莉跟我們生活了大半生,老邁的牠近來受著風濕症、白內障和偶爾的癲癇與失禁之苦,挑戰了我照顧衰老動物的耐性,也教了我無以倫比的動物的貼心與忠貞。春天以來,身體情況好時,茉莉還可以跟著我們一起散散步。情況不好時,她出門走兩步便走不下去了。不時我抱著她坐在門口階梯上,一起等孩子放學。春風吹拂著她蝶型的耳上髮鬚,一聽到校車與孩子蹦跳而來的聲響,牠那灰老黏稠的眼睛依舊閃著亮光。

是父母的本能吧,當不幸發生時,自然先收起眼淚,斟酌著該如何幫孩子面對。我們決定等到球賽練習後再跟他宣佈消息。「歐,」聽完後,後車座裡的他輕輕地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後,他冒出大人意想不到的一句:「我想,蜘蛛贏了死亡競賽。」是的,死亡若是場比賽,那麼家裡多隻貓狗中,目前僅存的黑貓「蜘蛛」確實拔得頭籌。

回到家,孩子問起茉莉在哪裡,先生問他要不要道再見,男孩點點頭。

父子一起下樓,來到等著被獸醫帶走的茉莉身邊。「我可以摸她嗎?」他模一模狗逐漸僵硬的身體,安靜致意。

準備晚餐時,孩子來到我身邊,說起茉莉的點滴。我們憶起,當他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任何時候,不論是剛睡醒或稍微出聲,茉莉總如何以母狗的天性,第一時間跑到我面前,吠叫告知。「她幫你一起照顧了嬰兒的我,」男孩說。

時間如常似乎無息地運轉。某個星期二,放學後坐在餐桌前吃著點心的孩子突然問我:有沒有見過鴿子?他說今天有一隻鴿子飛撞到教室玻璃窗上,結果死掉了。我問他,他們有沒有給牠一場葬禮?他搖搖頭:老師說她會處理。

我想起前兩年他上蒙特梭利幼幼班時,他的老師如何帶著全班小朋友,一起在窗外的小花圃埋葬班上養的那隻小沙鼠。那天,所有的孩子全圍在老師身旁,一一跟那小東西說話、道別。

後來跟專攻幼教的老師談起如何跟學前兒解釋死亡這件事。她說:不動了,沒有呼吸,心臟停止跳動…,越以科學事實陳述越好,其他的真相讓孩子隨著年紀與發育慢慢去發掘,不用說太多或過度情緒。這個年紀的小孩正值想像力巔峰,開始做惡夢,恐憂也更趨真實,大人其實不必讓孩子太沉重。

童稚的世界何其純真,惟隨著年紀,思考慎密的孩子偶爾會想起、問起死亡的事,比如:我對亡母的思念。比如:有一天爸爸媽媽(我們)會不會也死了?人死後會去哪裡?…。盡可能簡明解釋的同時,我們不忘讓他知道父母會盡責地照顧好自己,況且現代醫療進步,他毋須過慮。

「一個生命不見了以後,你要如何想念他(她)呢?」他問,說因為他快不記得死去多時的其他兩隻貓「步步」和「老虎」長什麼樣子了。

聽了好揪心。我想說,思念是一種苦,媽媽希望你永遠不會有這種經驗,因為當你必須思念,就意味著你失去了些什麼⋯⋯。

但也猶豫著,他是否太幼小,我是否太悲情,更重要地,是否該把經歷生命所有甘苦的權利,完整地保留給孩子自己,時間到了,他自然會有所體悟。

「照片和影像都能幫我們記憶,」我改而建議。起身離開他的房間去找貓狗們的舊照片時,我一眼看見書櫃上那個裝著蛋殼粉灰的小罐子,以及擺在牆旁的樹枝和鳥巢照片。停步,轉身,緊緊地擁抱著孩子:生是一種學習,死也是一種學習。以他獨有的方式表達情感、應對人世的不平與不幸時,孩子其實也已經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道別、在記憶了。(2018年5月5日刊於《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5536379/article-告別的方式/?ref=藝文_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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