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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的方式

春天的傍晚,和孩子如常在街坊間散步。來到坡下,喜見行道旁、樹幹上一個緊緻半隱密的鳥巢。快步回家搬了一塊板凳,回到離巢不遠處,輕手輕腳地拍下幾張照片:一隻體態豐滿的橘毛知更母鳥穩坐巢裡,該是正在孵蛋。

隔天再次偷拍,鏡頭裡沒有母鳥的身影,卻見四顆寶藍的鳥蛋渾圓剔透地躺在巢心,每一顆都展露著未來的健康雛鳥模樣。之後,每天孩子一放學,母子兩就迫不急待地去探訪鳥巢,等著幼鳥破殼而出。

誰知,發現一巢鳥蛋與與期待新生的喜悅,很快被隨之而來的錯愕與失望給取代了。一天傍晚,如常來到樹下,驚見鳥巢不知何時已摔落地面,四顆鳥蛋不翼而飛,只剩巢旁幾片破碎的蛋殼。捂嘴失聲,過去的經驗告訴我,這個築在人行道旁的巢過於暴露,難敵天空裡不時遨飛而過的大鳥或鷹的魔爪。

隨時意識到,身旁的孩子也正目睹著眼前的慘狀,我迅速地調整情緒,平靜地說明鳥巢的可能遭遇。果不其然,孩子的失望與不解全寫在臉上。他執意把蛋殼殘骸撿回家,跟大人要了個拉鍊袋後,舉起小拳頭把袋裡的蛋殻搗碎,接著找來一個小玻璃罐,把殼粉裝入,蓋緊瓶罐。看著他條理地忙碌著,先生和我霎時明白:那是我們埋葬上一隻貓的方式––火葬後,把貓骨灰放入盒子裡保存。

肉弱強食物競天擇是幼童很難理解的複雜真實。除了提出各種「為什麼」之外,孩子開始想出種種打敗鷹類、保護弱小鳥兒的辦法,包括:築一座全世界最堅固的鳥巢、發明比鷹更快的飛機以即時拯救弱鳥⋯⋯;他並用樂高拼了一隻腹部紅色的知更母鳥和一隻全黑的老鷹,不用說,追逐之後,鷹總是不敵勇敢護子的母鳥。除此,他以已用盡的包裝紙筒當作樹枝,把母鳥孵蛋和四顆蛋的照片一起崁黏在長筒上,「這樣一來,鳥媽媽就可以繼續安心地孵蛋了,」他解釋道。

第二天,他在課堂上分享了這個事件。「歐…,」他轉述全班同學聽到巢與蛋破碎時,一致發出的歎氣聲。

當死亡陸續暴現眼前時,該如何跟孩子解釋呢?

鳥蛋事件仍餘波蕩漾,週末清晨,正要帶孩子出門賽球時,先生突然把我拉到一旁,臉色沈重地:茉莉死了!

淚簌簌而下。

十六歲的蝴蝶犬茉莉跟我們生活了大半生,老邁的牠近來受著風濕症、白內障和偶爾的癲癇與失禁之苦,挑戰了我照顧衰老動物的耐性,也教了我無以倫比的動物的貼心與忠貞。春天以來,身體情況好時,茉莉還可以跟著我們一起散散步。情況不好時,她出門走兩步便走不下去了。不時我抱著她坐在門口階梯上,一起等孩子放學。春風吹拂著她蝶型的耳上髮鬚,一聽到校車與孩子蹦跳而來的聲響,牠那灰老黏稠的眼睛依舊閃著亮光。

是父母的本能吧,當不幸發生時,自然先收起眼淚,斟酌著該如何幫孩子面對。我們決定等到球賽練習後再跟他宣佈消息。「歐,」聽完後,後車座裡的他輕輕地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後,他冒出大人意想不到的一句:「我想,蜘蛛贏了死亡競賽。」是的,死亡若是場比賽,那麼家裡多隻貓狗中,目前僅存的黑貓「蜘蛛」確實拔得頭籌。

回到家,孩子問起茉莉在哪裡,先生問他要不要道再見,男孩點點頭。

父子一起下樓,來到等著被獸醫帶走的茉莉身邊。「我可以摸她嗎?」他模一模狗逐漸僵硬的身體,安靜致意。

準備晚餐時,孩子來到我身邊,說起茉莉的點滴。我們憶起,當他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任何時候,不論是剛睡醒或稍微出聲,茉莉總如何以母狗的天性,第一時間跑到我面前,吠叫告知。「她幫你一起照顧了嬰兒的我,」男孩說。

時間如常似乎無息地運轉。某個星期二,放學後坐在餐桌前吃著點心的孩子突然問我:有沒有見過鴿子?他說今天有一隻鴿子飛撞到教室玻璃窗上,結果死掉了。我問他,他們有沒有給牠一場葬禮?他搖搖頭:老師說她會處理。

我想起前兩年他上蒙特梭利幼幼班時,他的老師如何帶著全班小朋友,一起在窗外的小花圃埋葬班上養的那隻小沙鼠。那天,所有的孩子全圍在老師身旁,一一跟那小東西說話、道別。

後來跟專攻幼教的老師談起如何跟學前兒解釋死亡這件事。她說:不動了,沒有呼吸,心臟停止跳動…,越以科學事實陳述越好,其他的真相讓孩子隨著年紀與發育慢慢去發掘,不用說太多或過度情緒。這個年紀的小孩正值想像力巔峰,開始做惡夢,恐憂也更趨真實,大人其實不必讓孩子太沉重。

童稚的世界何其純真,惟隨著年紀,思考慎密的孩子偶爾會想起、問起死亡的事,比如:我對亡母的思念。比如:有一天爸爸媽媽(我們)會不會也死了?人死後會去哪裡?…。盡可能簡明解釋的同時,我們不忘讓他知道父母會盡責地照顧好自己,況且現代醫療進步,他毋須過慮。

「一個生命不見了以後,你要如何想念他(她)呢?」他問,說因為他快不記得死去多時的其他兩隻貓「步步」和「老虎」長什麼樣子了。

聽了好揪心。我想說,思念是一種苦,媽媽希望你永遠不會有這種經驗,因為當你必須思念,就意味著你失去了些什麼⋯⋯。

但也猶豫著,他是否太幼小,我是否太悲情,更重要地,是否該把經歷生命所有甘苦的權利,完整地保留給孩子自己,時間到了,他自然會有所體悟。

「照片和影像都能幫我們記憶,」我改而建議。起身離開他的房間去找貓狗們的舊照片時,我一眼看見書櫃上那個裝著蛋殼粉灰的小罐子,以及擺在牆旁的樹枝和鳥巢照片。停步,轉身,緊緊地擁抱著孩子:生是一種學習,死也是一種學習。以他獨有的方式表達情感、應對人世的不平與不幸時,孩子其實也已經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道別、在記憶了。(2018年5月5日刊於《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5536379/article-告別的方式/?ref=藝文_世界副刊)

帶領小小孩的男孩–第一年LIT(Leader in Training)


小二開始,每年夏天,海奕都會參加北方一所私立高中所辦的夏令營。兩個禮拜裡,在那廣闊校園,他每天游泳、射箭、划船、交朋友…,曬得黝黑,玩得不亦樂乎。

今年,海奕不覺到了可以參加該營的「領袖訓練」(LIT, Leader in Training)輔導員受訓的年紀。了解它具學習與挑戰的內容後,我們鼓勵兒子參與,相信從小被妥善照顧的他,可以從帶領小小孩的過程中,得到更多更好的成長經驗。

報名後,營隊很快要求家長和小孩參加一場座談。夏令營開始前,所有第一年的LIT學員還得參加一場三個小時的新生講習。

只是,更了解訓練的內容、發現將不如往年都是輕鬆玩耍,而是得當許多小小孩的「保母」後,海奕開始心生猶豫甚至排斥;我們鼓勵他試了後再看看。

營隊正式展開了,果然,這個新的角色比海奕和我們想像的都要具挑戰。

週一,第一天,下營隊時,兒子一臉疲憊:「不好玩,媽媽,一點兒也不好玩,我的工作就是當保母啊,」聽他描述一長天的作息,發現,還真的大都是在照顧小孩,他甚至連最喜歡的游泳都沒有下水,而是待在池畔看顧他的小學員,確保他們的安全…。一天結束前,在這個有湖的巨大校園裡,「我領著他們,一直找不到校車的集合點…,」他滿臉苦色,「我只想跟以前一樣,當個單純的學員…。」

我安慰他,就跟任何工作一樣,第一天上工總是最不熟悉,最困難的…。

週二下午去接他時,男孩更愁苦了,帶領的工作之外,「下午雷陣雨,我開完會出來,孩子們換了活動地點,我到處都找不到他們…」坐在我身邊的他,全身又汗又濕,我想著他在大雨的校園裡,遍尋不著旗下的小孩….;想到十三歲的他一直在父母的羽翼下,其實也還是個小孩,不禁感到心疼。安慰他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的同時,我重申,他是有選擇的。一如他成長過程中的各種學習,我們的原則向來是:願意嘗試,也努力了,並不勉強結果。這次,他不但接受了講習與新生訓練,也實際試了兩天,如果真的非常不喜灣,或還沒有準備好,他可以改回當學員或做其他選擇。

但是,「不是那麼簡單的,媽媽,」他答。

因為對兒子有一定的了解,知道他不是個怕辛苦的人,我猜想他擔心的是學費,或者不好意思退回當學員…。

「不,不是那麼簡單的,他們(小學員們)都依賴著我,我要對他們負責…。」

雖知他天性溫和善良,但因也有淡定的特質,我聽了難免有一點驚訝,原來他過去兩天的壓力與不快樂,主要竟是因為對孩子的責任感。

晚餐後,他請我帶他去游泳,我欣然同意,讚他懂得為為自己找舒壓的管道。

空無一人的夜晚健身中心裡,我從樓上的健身房,透過大玻璃窗俯看,水裡的他一趟又一趟來來回回飛快地游著,看起來堅決又堅強。

出差的先生,每天早晚都打電話來鼓勵與探詢。睡前跟爸爸通電話時,海奕說,他決定了,先做完一個星期後再考慮去留;我和先生當然支持。

第三天,送他去營隊的路上,除了肯定他繼續嘗試的決心之外,我們再次聊到,當不能改變外在的環境時,如何可以藉由改變心態,積極面對,讓自己不至深陷苦境,甚至或可扭轉環境。

下午,我去學校拿了他的成績單後,傳簡訊恭喜他過去一年的優異表現。

他很快回應:「媽媽,我有很棒的一天,第一次!」

「awesome(太棒了)!」我回,放下了心中的石頭,並趕緊跟先生說,一起為兒子開心。

晚餐時,海奕跟我們一一介紹「他的孩子們」:哪個是每天都問他科學問題的「邪惡小天才」,哪個特別喜歡他、整天緊跟在他身邊。他如何教導他們划船、講笑話逗他們…。現在作息和環境都慢慢熟悉了,他想他可以勝任這個全新的角色…。

第四天一早,後院一隻母火雞帶著五隻小雞散步,亦步亦趨地。先生對海奕打趣:「是不是跟你現在很像?」

「不,我有『六隻』小雞,」他驕傲地強調「六隻」。我和先生相視而笑。

晚上回來後,他繼續跟我們說著每個孩子:他如何抱起每一個,幫他們吊上單桿,如何教他們射擊,「xx不願意玩,我鼓勵他嘗試,但他還是不願意,我讓他在一旁觀看,不勉強他直到他準備好時…,」他跟我解釋學到的各種領導與溝通技巧,說他更懂得我們從小教導他的方式和用意了。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因為被依賴和信任,這位大男孩更相信自己的強度與能力。

說到明天將是最後一天帶領這群孩子,他竟明顯有點不捨。「我喜歡我的孩子們,他們也喜歡我,帶著他們是我每天最快樂的時刻…」說完,他轉身入房就寢。客廳裡,我和先生相視,那一刻,深擁之外,兩人竟不知如何表達對兒子的疼惜。

第五天,下營時,海奕說他得到輔導員長:「善於與小小孩相處,是個好領袖」的評語。孩子們跟他擁別,「好可惜,我好喜歡這一群小孩…。」我安慰他,還會在校園裡見到他們,而且,每個禮拜帶不同的小孩,到最後,「你將有近三十個孩子呢,多酷啊!」

「對歐,媽媽;只是,三十個,好像太多了一點..」說完,一如每一天,他投給我一個大擁抱,謝謝我接送他。

貼著孩子曬了一天太陽的燙熱身軀,我忍不住親親他的臉頰,再次對他說:「寶貝,一如成長過程中的類似經歷,你遇到困難沒有放棄,最後為自己贏得另一個珍貴的經驗,我們多麼以你為傲啊。」

(謝謝海奕允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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