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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教育的可能性:記菲利普學院的「家庭日」

今天是海奕學校一年一度的「家庭日」,早上八點開始,與來自多國和美國多州的家長一起,坐在兒子的每一科目教室裡,聽熱情專業、大多具博士身分,更重要的是每位都投入擁抱生活的老師們,上二十分鐘的課:

優雅又俏皮的女老師,音樂課從音樂欣賞教到以主旋律搭四個樂器的作曲創作,有趣得讓我也好想上她的課。

只有九個學生的微積分先修課老師身兼游泳與划船教練,授課之外深懂學生,種種「掙扎對這個年紀的好處」勉勵,深獲家長和學生共鳴。

海奕另一堂跳級上的大學化學課正在教「路易斯結構」,這位重要的科學家和本屆諾貝爾經濟科學得主之一William D. Nordhaus都在菲立普長長的、對世界傑出貢獻的校友名單裡。

全部用德語上課的德語課,對語言狂熱的年輕老師又笑又跳,他兼田徑教練,是三鐵健將。

藝術課這期從黑白攝影延伸至抽象畫與雕塑,學生定期造訪學校收藏豐富的美術館,「藝術應該像日常飲食,希望每個學生都能培養一定的了解與品味。」

英文課要求批判思考與投入討論,目前在讀馬奎斯和托妮.摩里斯,書單與深度讓人羨慕。

上完課,所有家長聚集大教堂裡,聽校長說明這所數百年歷史的學校持續精益求精,維持菁英私校學識標準,並積極參與社會,力求有別於眾多傳統「兄弟會」保守私校的治校理念。

最後與海奕的個人指導老師和其他家長座談,「欣慰地」發現每個新生都一樣,每天清晨到深夜苦讀、活動,充實而努力地成長。「希望他們成功,也要允許他們失敗。」英籍的指導老師給家長建議。

每次造訪,就更佩服這個品格與學識並重、提供一切協助學生成長與挑戰的高中。必修之外,學校憑其豐厚的資源與人才,還提供了從「數學與藝術」、「太空經濟學」、「兒童文學創作」、「電影配樂」到各種超乎想像、媲美大學課程的選修,並頻繁邀專才與名士校友舉行講座與表演,力予學生一個最深廣的求知環境。上完課後,嚮往不已,多麼希望自己也曾有這種師長全心投入涵育、才華知識激盪的求學經驗,更別提置身於這正值秋葉遍地、古典與科技結合的美麗校園。

心腦飽滿,熱血沸騰的一天,最後以海奕再創個人紀錄的校際越野賽跑,劃下完美的句點。在這裡,嚴謹的課業、學生自主的數百個嗜好社團之外,每個孩子都得至少選一項正式的運動,從高度競爭的校隊到較休閒的瑜伽或舞蹈課,不管程度能力,「上午緊密動腦,下午去流汗」。

聽教練們的貼心幽默與鼓勵,為冷風裡猛拼的兒子嘶喊加油,眼角泛淚地給十四歲的他一個最大的擁抱,謝謝他,因為他,我見識了理想教育的可能性,也改寫了我對美國教育、這一代年輕人的印象,他們的優秀與努力遠超一般人的想像。

中年習琴


終於,認真地練起蕭邦的「敘事曲第一號」,每天跟他的音符、速度、和音、琶音,以及或細微精緻或揪心激烈的情感纏鬥。

夏末的周日早晨,餵飽家中兩個男生後,兒子做功課,先生忙他的事,我坐到琴前,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度過這個早晨的方式了。

星期一,回到琴前繼續練習。到了第五頁開展而出的繁複和弦時,我趕著速度,越趕越快,越衝越急,乓乓乓敲著鍵盤,體力與心力逐漸消耗,終至不支,頹然停手。調息,重新開始,心知處理蕭邦時,必須一而再地回到初學之始,分開雙手,由慢而快,一而再地反覆練習同一個段落;我必須更有耐心。

走出琴室,周末過後的屋內總是一團亂,沙發上孩子看影片時攤蓋的被毯、桌上的信件、地上未被收置的雜物、籃裡待洗的衣服……。忙了一個星期後,大人小孩都累了,周末就是放鬆休息。我開始收拾一室,也收拾起心情。

星期二,下起陰冷的雨。周末的華氏八十幾度不會再有了,得等到明年,遙遠的明年,才會有那種只需穿短袖、流汗的熱天。一步步往前走入的是短暫的秋、漫長的冬天,而且只會越來越冷,冷到把夏日給徹底遺忘。

上課時,老師肯定我第一部分的掌握比先前穩定,也輕巧多了,但戲劇性與感情依然有待加強。可預料,這將是一段長遠的練習過程。蕭邦難彈,但每隔一段時間,我總忍不住回來,挑一首他絕美的曲子,雀躍地、迷醉地,同時也挫敗地嘗試著。「編一個故事,蕭邦的曲子若無起伏的劇情和充沛的情感是彈不出來的。」韓裔老師這麼說。

星期三,雨依然下著。清晨六點,黯淡帶著沉重的濕,大地極緩慢地甦醒,連鳥兒也安靜了。

起身,幫餐桌前的孩子先溫了一杯牛奶,他一邊喝一邊跟做著早餐的我閒聊:「媽媽,我們看錯時間了,現在才五點半!」玩笑地說。尚未調撥至冬令時間,六點半的屋外依然一片灰濛暗淡,被陽光遺忘的清晨。

孩子出門後,雨仍暗淡地下著,走向琴房,「下雨時,你能做的就是,讓它下吧。」想起亨利.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的話。想著瞬間與永恆、記憶與遺忘。想著,此生幸運地能抓住一兩個堅持、涵養著一兩個夢想,實屬至幸。而該變的,時間到了就會變,不變的,就讓它依舊吧。即使不在眼前,但此時此刻,世界某處一定正出著太陽。隨著思緒轉換,指尖下的蕭邦,如日破烏雲、繁花綻放。

「你怎麼了?哇!」老師聽完我的舒伯特「即興曲」後,喊道:「聽得出來,你把層次表現出來了!」

空氣中飄著雀躍的驚喜,這是我最喜歡的學琴時刻之一——突破自己,把僵滯許久的技巧和詮釋呈現出來。

「歐巴桑也有熱情奔放的時候!」本想這樣跟老師開玩笑,但我微笑,挺直背脊,擺好手指,從頭開始,修正老師所指出、還可以加強的地方。

什麼樣的人彈出什麼樣的音樂。指尖下的聲音,彷如一面鏡子,清楚地反射著自己的歷練與個性。這倒是當初學琴時萬萬沒想到的。

也許因為我的琴技有限,也許因為沒有看過我吼小孩的樣子,前後幾位老師總推薦我彈浪漫抒情曲。「這是符合你的類型。」聽我彈過幾首德布西、舒曼和葛利格後,目前的老師幾次這麼說。

為了練習不同的技巧和曲風,多年來自然也彈過不少其他古典作曲家的作品,包括中等程度的蕭邦、貝多芬、布拉姆斯或拉赫曼尼諾夫,片段掌握或許可以,但每當碰到激烈龐大的和弦或激烈澎湃的情感,全曲彈下來,掏心掏肺、精疲力盡,如打一場精力戰。

也彈巴哈的序曲與賦格,莫札特的奏鳴曲、變奏曲、幻想曲等等。平均律之必要又之難,而神童的音樂看似單純其實精巧萬分,不免一路漏洞百出,總得經過上百遍練習之後,才稍具準確的速度與潔淨;也無妨,中年學琴的樂趣就在這裡——心漸定、手粗穩,不為了登台比賽,也不是想當專業鋼琴家,只想一直練到得心應手,自己滿意就好。

短短三十一年的生命裡,「歌曲之王」舒伯特留下了巨量的作品。他在去世前一年(1827年)寫下兩組共八首的即興曲Op.90(D899)和Op.142(D935),去世前幾個月又寫了三首,因為豐富的技巧和音樂性,這十一首曲子成為浪漫派器樂代表,為後世多數習琴者所鍾愛。這次練習的Op.90第四首,內涵和技巧都不是最深的,但耳熟能詳、旋律優美規律而不失活潑,極討人喜歡。結果一彈下來,才知這曲子其實飽含舒伯特一貫綿密的心思與想像,轉調變化靈活,絕非美妙或浪漫等字眼就可一語蓋過。依慣例,我先照著琴譜把每個音、每個速度、每個表情呈現出來,再聽聽布倫德爾(Brendel)、齊瑪曼(Zimerman)或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等名家的詮釋。

是個習泳多年仍只會蛙式、滑雪只敢上矮山頭、學什麼都慢的成人,學琴也是,轉眼間,家人忍受這首曲子數月了,耳朵已快長繭。這時不免自問:究竟想彈出什麼樣的音色?表現出什麼樣的風格呢?

如迴旋曲般,這首即興曲以一連串快速滑動的音符揭開序幕,速度之外,每個音的平均與輕巧度是練習的重點。或以一組組和弦的方式,或如譜上所寫的打散和弦,試著不全靠指尖,而以手臂去帶動手指,避免一個音一個音生硬地,而是一句一句完整地飛舞吟唱;最重要的,如習武者,出手之前,先想好下一個音,「意先行,指隨之」讓意念有了安全感,每個音才能穩定。

中段的轉折處是全曲的高潮,可以明顯感受舒伯特對生命和感情的豐沛感受。從一開始擾人、難以言喻的焦慮感,轉換成狂放中帶著內斂的寓意,練得較費勁但也很盡興。

小雨紛飛時,更是適合彈舒伯特的日子。帶了一杯熱咖啡,坐在琴前,一遍遍一段段地練習,嘗試不同的表現方式,傾聽流瀉而出的聲音:飛馳是否平順不匆促?吟唱是否如在和風中閒步?即使是極弱極微處,是否仍有一定的能量?是否忠於一個音符的本意,而非可有可無?極強處,是否飽滿充滿自信,但仍帶著謙遜?

學琴如修身,緩慢而重複地練習,也修習著中年更需要的彈性與柔軟度,琢磨著一份溫煦的目光、一抹真摯的微笑——想像中舒伯特的模樣。(2018年3月22日刊於《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5469158/article-中年習琴/

一個中年女子的初馬之旅4:跑者的身材


深冬中的一堂鋼琴課,我陷入凝滯的泥沼裡。

數月以來,我卡在蕭邦的「敘事曲」上。這首集戲劇性、優美情感,磅礴氣勢、熱情與憂鬱於一身的曲子,彈起來很過癮,但也要求一定的技巧與體力,是我目前接觸過最具跳戰性的。兩年前開始學,這次重新拿出來作為未來的表演曲目之一,然而幾段艱難的段落,似乎不管如何放慢速度、多次反覆,依然彈得糊膩破碎,別說速度與表情表現不出該有的程度,和弦與音符都彈錯好幾組,這些段落我已練習過幾百遍,重來再重來,突然之間,一股力不從心的氣餒與挫折感襲捲而來,我頹然罷手:「好厭倦這首曲子,怎麼彈都彈不好,甚至不想碰它了…」垂頭喪氣地坐在琴前。

一旁的老師安撫鼓勵我,說這首曲子本來就難,需要一定的體力和耐心。「但就算彈起來了,我恐怕永遠也背不起來,我已經快五十歲了,記憶力越來越退化…」想到表演時所需的準備,我繼續無奈地說。

「什麼?!」老師說,掩口驚訝地,「我以為你只有三十出頭、比我還年輕呢?!」

「不不,我已上了年紀…」老師的美麗錯覺讓人同感意外,頓時有點尷尬,情緒也稍微緩和,謝謝他的同時,對自己這把年紀了還幼稚鬧脾氣感到羞愧,趕緊致歉,跟他解釋我的困難。老師體諒地:「我們都會有情緒,都有累了的時候。」

是的,我是累了,但倒不是因為勞累,而是因為那幾天我正在減肥。

天生的體質、中年新成代謝減緩,加上素來從事靜態工作,長期伏案書桌前,每年一入冬季數月深雪酷寒,戶外活動驟減,我發現自己總是匆匆地出門買個菜辦個事後,急急地躲回家中暖氣裡。雖然持續跑步,但持著「有運動就可以暢快地吃」的藉口,進去的比消耗的多,不知不覺體重上飆,這段期間增加數磅是常事。那幾磅直接反應在跑步上,身體負擔更重,速度不振,讓人對得承負更多重量的膝蓋與身體,深感抱歉。這時就會想,自己若只有四十五公斤,如身邊跑過的那些身材細瘦的年輕女孩,身輕如燕,跑起來似乎絲毫不費力氣,而非攜著一圈小腹,以粗如小象的雙腿前行。循著訓練表交叉、肌力訓練之外,我深信,若能更瘦、更輕,一定可以跑得更快、更久,更有效率。

機會來了!滑雪期間,連日無度外食結果吃壞了肚子,腹瀉臥床,粒米未進一、兩天後,發現自己瘦了一圈,不免心喜:趁這大好機會,好好減個幾磅,一定有助於將來的初馬賽。病好後,便繼續減少卡路里攝取,也恢復運動,果然,體重持續下降,欣喜之餘,決定束緊褲帶、繼續減下去。

結果,人變輕了,褲頭鬆了點,但體力卻開始明顯不足,尤其一到下午便陷入一種虛脫狀態,深夜則飢腸轆轆難以入眠。如此脂肪熱量與營養都削減的飲食下,我發現自己不但疲倦不堪、無法集中注意力,對家人也很容易失去耐性,情緒不穩,一個星期之後,終於在琴課奔潰。

暴走演出的琴課之後,我趕緊檢視快速減重的不智甚至危險,煞車,恢復正常的營養攝取與體重控制,並放鬆心情,不至於讓訓練表成為生活壓力,好好照顧身心。

***

以東方人的標準,我從來稱不上苗條,即使跑步多年,依然不是,甚至有時在毫無預警之下,會聽到這樣的直接話語:「你雖然在跑步,但還是有小腹?!你那麼常跑步,但你不瘦啊。」

何謂「跑者的身材(Runner’s Body?)。顯然,人們對跑者有一定的既定印象:精瘦曲線,結實無贅肉。尤其受運動月刊或網站那些摸特兒的完美身材影響,一想到運動,我們常想到健身房裡那些把每塊肌肉練得勻稱有致的運動員,或穿著比基尼,奔跑沙灘上或攝影棚裡打光化妝下、發出電死人不償命魅力的模特兒。

那樣的身材與笑容是要付出代價的,除了日復一日、長時嚴格健身與控制飲食,眾所皆知,很多菁英運動員為了控制體重,長年遭受飲食失調(eating disorder)的折磨,甚至犧牲了健康。美國滑雪女將琳西 · 沃恩(Lindsey Vonn)長年嚴格訓練體格,但是,她在自傳書”Strong is the New Beautiful”裡就提到,雖然公認健美,她對外表其實極缺乏自信,尤其每當出席公眾場合時,相較於紅毯上那些模特兒與女明星,總覺得滿身結實肌肉的自己,壯碩魁梧得「簡直像個巨人」。自卑、沒安全感之下,這位高山滑雪世界杯運動員曾多次改變飲食、試圖減重,希望自己看起來小幾個尺寸,結果卻導致身體受損、比賽失常,終於體認:「女人,不必苗條纖瘦,妳可以既強壯又美麗。」

其實,如果眼光不是只放在那些精算體脂比例的運動員,凡參加過路跑賽的人都知道,跑者各型各狀都有,毫無疑問地,大家都是流汗奮力、認真看待健康的跑者,不論胖瘦,高矮,超重的,不夠重,那是跑者的身材。

***

想起來,除了年輕時一度因為單身而對外表產生過懷疑,以及,後來為了跑步認真興過減重的念頭(和如上述短暫付諸行動)除此,天性使然,我不太為外表花心思與時間,也很少特意裝扮自己。現在每天起床後,匆匆梳理幾下容易整理的直髮,抹兩下臉,確定整潔、不披頭散髮嚇到先生和兒子後,我下樓做早餐,開始一天的作息。平日除了防曬和最基本的保養,除非特殊場合,我不化妝,也很難想像很多女人每天出門前得花上半個鐘頭或一個小時裝扮自己。因為不化妝,也省了卸妝的時間,加上住在郊區空氣清新,有時,連洗面乳皂也免了,往臉上潑幾把清水後,大功告成。實難相信,年輕時一度任職女性雜誌編輯,採訪報導新季的妝扮流行。

因為興趣不夠就也不用心,我永遠記不得隔離霜、粉底、眼影,睫毛霜的化妝程序,那個品牌有什麼魔力。我也不穿高跟鞋(倒是擁有多雙運動與跑鞋)。認識先生後,「我最愛你自然的樣子,」他說,「為什麼要把自己化成一個不是自己的人呢?」幾句話,我更是從此解套,女為自己或為悅己者而容,或不容。

然而,不愛裝扮並不影響我對女性一輩子與身體糾纏的興趣。年少時讀西蒙.波娃,深記她說過的:女性這「第二性」一旦「對身體失去信心,就對自己全盤沒信心了(To lose confidence in one’s body is to lose confidence in oneself.)」外表是女性一輩子的魔咒。

美的標準自古而今不斷改變,楊貴妃的豐盈,西施的纖瘦,裙裝演變成褲裝,連身泳裝變至比基尼,穿內衣到解放,而今,美肌相機之下,每個人隨時都可以呈現白泡泡細綿綿的膚質,上演重返十八歲的魔幻神奇。

即使千百年的演化下來,女性對身體始終無法自主,文學裡,美國作家喬伊斯.歐茲(Joyce Carol Oates)寫過不少充滿暴力、很少快樂結尾的小說,其中女性或被虐待性侵,或受父權控制,被攻擊或侵犯後,依然要維持堅強的樣子。她在“Fathless”書中寫道:「他本身很醜,怪異地醜,但醜對一個男人無所謂,對女人則是一輩子的事。」(He was ugly, himself. Weird-ugly. But ugliness in a man doesn’t matter, much. Ugliness in a woman is her life.)一語道破女性悲哀的宿命。

美醜肥瘦之外,老化無疑是女人另一最要命的殺手。幽默作家諾拉·艾佛倫(Nora Ephron)以自嘲和嘲諷上了年紀的女人著稱,“I feel bad about my neck”一文裡描述女友們聚會,大家只敢點沙拉,頸部則都圍著絲巾以遮掩雞皮塌跨的頸子,「臉可以騙人,但頸子說實話。」她觀察:上了年紀的女人每月必須「進廠維修」才能保持基本的「可見度」。雖無艾佛倫筆下女人圈的活現,但不知不覺地,與女友聚會時,染髮微整養生保健…自然成為熱門話題。

不管女性主義者如何大聲疾呼平權、挑戰世俗「以外表美貌評斷女性,工作成就評斷男性」的僵滯印象,不斷強調女性經歷月經、懷孕和生產的自然特質,需要被尊重與正視;女性對自己的身體還是普遍缺乏自信,稍微回想,從小到大,我們幾乎很少聽到周遭的媽媽姑姑姊妹或女性朋友自豪地說過:「我喜歡我的身材,我的身體。」

很少,甚至沒有。

相反地,我們聽到的多是:我太胖,太矮,腿太粗,臉太大,眼睛太小,皮膚太粗燥,手臂太肥碩…,無時不以放大鏡檢視自己的尺寸。所有這些「太小,太大」的比較詞,我們究竟是跟誰比呢?似乎,每個女人內在都有一個苛刻懸疑的評比尺度,任我們苦苦追求,卻怎麼比也達不到那個標準,就算真有了A女星的豐滿雙唇、B女模的性感身材,我們是否從此滿足?即使整型風潮技術在高超,再怎麼整,我們能否就此過了內心能否自我接受的那一關?如果過不了,我們將繼續對自己不滿意,不夠瘦,不夠白,不夠高,我們將一直看著欠缺的,永遠看不到已擁有的。

事實是,真心愛自己就會接受自己的優缺點與特質,而真心愛你的人就會看到你真正的美。想想,當我們在另一半面前更衣,甚至裸體,他從來沒有嫌棄過;而在孩子眼中,母親代表著溫暖、照顧與保護,不管胖瘦老邁,母親永遠是美麗的。

稍看自己近五十歲的身體:老花的視力,一睡太久就痠疼的肩背,一根春風拔又生的頑固白髮,因長期做家事洗滌而發皺的雙手,孩子小時稱「我的舊家」、喜歡親近的暖軟肚子…。再仔細一點,我看到了一副父母生養的身體,雖歷經過風吹雨打、人世起伏,但何其幸運,來到中年無痛無苦,甚少生病,足以兼顧家人、工作與興趣,可以聽音樂,看風景,感受悲喜,可以背提重物、陪兒子奔跳追逐、游泳、跑步、長途旅行,一天走幾萬步不為苦,可以不復年輕時的鬱鬱寡歡、嬴弱愁敏。

除了天生體質,這樣的中年身心狀態主要歸功於這幾年來對健康的警醒,尤其是跑步五年來所帶來的改變。

「結實、有精神」我歡迎我現在的樣子。不在乎白皙纖細,我欣賞的是黝黑健康的曲線,怡然堅強的氣質。保持喜歡均衡生活,學習照顧與回饋身體:研讀嘗試後,擁有幾雙舒適的好鞋.優質的運動內衣褲、長跑時腳底不會起水泡的襪子⋯⋯。領略美食之餘,管理飲食不過度油炸、澱粉或糖分,多攝取蔬菜水果蛋白質,避免精製加工食品,保持作息規律睡眠充足與情緒穩定。

每天,我深深感謝這副跑者的身材,感謝這雙跑過千萬公里、承受地面每份重擊力的粗壯雙腿,感謝跳動的心肺配合勤敏地運作,以及那份不論起步多難但一次次堅持跑完的意志力。

中年的我,相信女人該、也能擁有強壯的體能;而一個五十歲的女人有幾絲皺紋,自然而美麗。

《怎樣變老》by 伯特蘭.羅素

img_3632Photo by Chiuying

這是我讀過關於老化(aging)的文章中,極好的一篇,尤其羅素提到「年紀大了在心理上要防範兩種危險」:一種是過分沉溺於過去,一種是過分守戀年輕者,希望從他們的活力中吸取到力量。關於前者,除了寫作的目的外,我好像極少回顧或眷戀過去;至於後者,雖然現在還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以後心理上會不會依戀兒子(想想我興趣雜多,雖然它們不一定是羅素所指的「非個人化的興趣愛好」,但我想老了應該沒空老纏著兒子或苦等他的探望),無論如何,還是提醒自己,戒之慎之。

至於怎麼面對人生和老年?羅素說:「一個人的生命應當像一條河,最初窄小,限於兩岸。青春時激情澎湃,衝過岩石,投入飛瀑。漸漸地河流變寬,河岸退遠,水流轉趨平靜,最終融入大海,無任何分界,無痛苦地放棄自我。一個老年人如果這樣看待自己的生命,他就不會受死亡恐懼的折磨,因為他所關心的東西將會繼續。如果活力衰退,疲憊增加,想想終於可以休息了也不是一件不受歡迎的事。我希望死在工作中,知道其他人將會繼續我不能再做的工作,在想到自己已經做了所能做的滿意中離去。」

大陸譯者胡沂翻譯得很順暢,我就照原文分享了(真輕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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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標題是怎樣變老,這篇文章的真正主題卻是怎樣不變老。在我生存的這個時代,怎樣不變老是一個重要的話題。我的第一個建議是很小心地選擇你的先輩。雖然我父母雙親死的早,對比我的其他先輩們,我在這方面的成績還是很不錯的。我外祖父的確是在他67歲的青春花季就去世了,但我的另外三個祖父都活過了八十歲。在我的先輩中,只有一個是未能長壽的,他死於一種今天已經罕見的病- -他的頭被砍掉了。

我的老祖母是Gibbon的一個朋友,她活了92歲。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天,她所有的後代都怕死她了。我外祖母生下了9個孩子,其中一個在嬰儿期就死掉了,另外她還經歷了很多流產。但當她一旦成為一個寡婦,她就將自己獻身於婦女的高等教育。她是Girton學院的創建者,努力讓婦女進入醫學領域。她常說起她在意大利碰到的一個看起來很悲傷的老先生,問起因由,卻是因為他剛剛告別了他的兩個孫子。 “天哪!”她叫起來,“我有72個孫子孫女,要是每次和其中一個離別的時候都悲傷,那我活得不是太糟糕了嗎?” “你真是個特殊的母親”他回答。但作為這72者中的一員,我倒是傾向於她的做法。她八十歲後發現難以入睡,便養成了從午夜十二點到早上三點讀科普文章的習慣。我不認為她有時間注意到自己變老了。我覺得這是保持年輕的好辦法。假如有廣泛強烈的興趣並覺得行之有效,樂在其中,那你就沒有理由去想那些僅僅是統計學上的事實——你已經活了多少歲,更不用擔心自己來日無多了。

因為我很少生病,因此關於怎樣保持健康我實在沒有任何有用的話可說。我吃喝隨意,困了就睡,從未做任何刻意保持健康的事,儘管事實上我喜歡做的事大都是有益於身心健康的。

年紀大了在心理上要防範兩種危險。一種是過分沉溺於過去。生活在過去中,遺憾過去的好日子,或為已逝去的朋友悲傷都是不好的。應該把思想聚焦到未來,聚集到那些可做點什麼的東西上。這當然並不總是容易做到的,因為一個人的過去在漸漸增加比重。人們很容易認為自己以前的情感更豐富多彩,頭腦更清晰,但事實上也許並不是這樣。

另一種要避免的心理是過分守戀年輕者,希望從他們的活力中吸取到力量。當你的孩子長大後他們就會想過自己的生活,如果你繼續像他們小時那樣關注他們,你就可能成為他們的負擔,除非他們很不敏感或不在乎。我不是說應當不再關注他們,而是說如果可能的話,這種關注應當是體諒的,奉獻性的,而不是過分的傾注感情。動物對能夠自理的後代通常很快就會變得淡漠。但由於漫長的嬰幼兒成長期,人類卻覺得這樣做非常困難。

我覺得那些具有強烈的,非個人化的興趣愛好的人們最容易有一個成功的老年。正是在這個方面,長久的經歷才真正能夠結果,也正是在這個方面智慧能從經歷中產生而不受壓抑。告訴已長大的子女不要犯錯誤是沒用的,因為他們不會相信你的話,也因為犯錯誤是教育的必經之路。如果你是那種不具備非個人性的興趣愛好的人,你也許會覺得生活空虛,除非把你的注意力放在子女或孫子孫女身上。在這種情況下,你必須意識到,雖然你能為他們提供物質上的幫助,如給他們零花錢或給他們織毛衣,但你不能指望他們喜歡你在他們身邊。

有些老人因對死亡的恐懼而感到壓抑。年輕的時候有這種恐懼還情有可原,想到死亡會剝奪自己未來生命中最美好的東西,恐懼戰死的年輕人有理由感到憤恨,但對一個已經經歷了人生的歡樂與痛苦,幹了他所能幹的老人來說,對死亡的恐懼則有點不那麼高尚。至少對我來說,克服死亡恐懼的最好方法是逐漸加寬你的興趣愛好,使興趣非個人化,直到個性之牆在一點點退縮,將你的生命逐漸融入宇宙生命之中。一個人的生命應當像一條河,最初窄小,限於兩岸。青春時激情澎湃,衝過岩石,投入飛瀑。漸漸地河流變寬,河岸退遠,水流轉趨平靜,最終融入大海,無任何分界,無痛苦地放棄自我。一個老年人如果這樣看待自己的生命,他就不會受死亡恐懼的折磨,因為他所關心的東西將會繼續。如果活力衰退,疲憊增加,想想終於可以休息了也不是一件不受歡迎的事。我希望死在工作中,知道其他人將會繼續我不能再做的工作,在想到自己已經做了所能做的滿意中離去。(翻譯:胡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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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不欠你什麼

raindrops-leave

幾句自勉的話:

1. 別讓一點點外在的讚美擾亂心,終究還是得回到一個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
2. 省視你的初心,為什麼寫?讀者的確很重要;但,別忘了對寫作那份最單純的喜好。

3. 很少作家可以全職,靠寫作維生,除非非常非常努力,或非常非常幸運。當個讀者也很好,閱讀之福。不論做什麼,把生活過好、家人照顧好,把自己照顧好,人生苦短。

4. 避免負面的人。沮喪時,出去走走,看看花草,看看悲苦人間,會讓你看到希望,找到生活的位置。

5. 別妄自菲薄。

6. 別怨天尤人。馬克吐溫:「世界不欠你什麼,它早你之前就在這兒了。」

圖:剛動完膝蓋小手術的先生,跛腳間,驚喜發現,清晨陽光下,枯葉上的剔透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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