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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別父親

啟程返台送爸爸最後一程前,下起了雪,那是今冬的第一場雪。

近午時,雪輕細地飄下,逐漸轉急,到了傍晚,大地已一片雪白。

佇立向著後院的大窗前,雪飄覆著樹林,寂靜無聲,唯有屋裡馬友友的大提琴聲,低鳴迴腸。爸過世以來,這首Sergio Leone Suite每每令人潸然。

腦海裡浮現,海奕出生那年冬天,爸來美國幫我坐月子。二月常下雪,爸站在後院那株日本楓旁,帥帥地拍了一張照片。那恐怕是他第一次見到那麼厚的雪吧。

下雪了嗎?樹葉都掉光了嗎?草長出來沒有?關心兒女的方式因人因地而異,因為台灣不像新英格蘭四季如此分明,四季變化成為爸問候北國女兒的獨特話題。

過世前,爸已臥病多時,以為自己已曾以某種型態對幾無意識的他吿別,有了心理準備;誰料當失去如雷轟頂、狂猛而來,才發現沒得準備,永別、離開,沒有,就沒有了。

那天清晨,當我正做著一個關於爸的夢時,爸正呼吸著生命最後的幾口氣。灰濛裡,我從小姑家走向奶奶和爸住的六樓公寓樓下,遠遠看到外出辦事或購物的爸,迎面而來,我們走向彼此,一起走進大樓…,一個再熟悉也不過的場景。

猛然間,淒厲的電話聲劃破夢境:

你爸走了!

爸,爸,痛嚎,狂哭。

不要哭,不要哭。姑姑說。

掛上電話,失心瘋似地進出臥室與浴室,哭喃著:爸,爸。走進走出,走進走出,終至癱坐浴室牆角。

突然,想到了什麼,急急視訊大哥,螢幕裡,爸閉著眼,瘦衢安詳地躺在那張熟悉的病床上…。

沒有人教一個遠方的女兒如何哀傷,沒有人教你如何當一個無父母的孤兒。生命裡,太多事缺乏教導,不管年紀多大,你發現自己不時被放在一個嬰兒的位置,一邊跌得鼻青臉腫,一邊學,然而那疼,並無分別。

幸運地,大人可以靠一些溫暖的記憶稍撫痛楚。

月前,不知怎地想爸想得急,輕裝飛行又回到台北,好好地再看看親親他,久久地再撫握幾次他溫厚的手。

幸運地,另一半立即取消所有會議,飛回身邊,接下來的週末寸步不離。孩子說:我們不能離開你,怕你又難過,哭了起來。

父後第一夜,一家三口談起爸的各種新奇點子與行舉:如何千里迢迢包了一瓶陳高來美國要送女婿,結果瓶破皮箱裡,衣服全是高粱酒味。如何堅持送我們一株長春樹苗,因為它帶來好運…。如何建議我們在後院加蓋房子出租,因為「這麼大的地放著多可惜。」…。「他就像個孩子一樣…」先生說。

我埋在他的臂彎裡哭,閉著眼,可以聽到擁抱著我的這個男人也輕泣著。

頭七。書房裡,爸媽的合照前,擺上一束白玫瑰,按下卡帶誦心經與大悲咒,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從此,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在異鄉思念失去的親人。

而那些父女共同的記憶,一輕碰,熾痛如割,即使只是一個飛過的畫面,比如,從我少女時第一場鋼琴表演至少婦時第一場新書發表會,爸一定穿著禮貌地出席。比如,今後若再嘴破潰爛,再也沒有人會立刻送上一袋現榨的椰子汁,幫你退火;甚至,分半顆安眠藥給你,只為幫你調理長途飛行時差的不適。

未來的人生路,再也沒有人以那個熟悉的聲音喚你的小名,再也沒有人那樣理所當然地罵你,再也沒有阿嬤和父母家可以回去。

你知道自己夠大了,不需要父母的照顧,但失恃失估之人,一不小心就憤世忌俗,突然好容易自哀自憐。

你仍想要那份被噓寒問暖與數落的特權,那份可以隨時坐在他的餐桌前,舉筷用餐的隨性,那份可以動輒:「俺爸,恁幫我…」請他跑腿的任性,那份只有對父親才能的撒嬌與捉挾…;即使,那些早已是不可能的事實。

給爸擬追思文:寫爺爺早逝,身為長子的他擔起照顧一家老小的重責。寫他與媽媽排除眾議,搬遷城裡開麵包店,他送貨,她烘培,胼手胝足。寫為了方便母親就醫,再度舉家遷移至人生地不手的永和,一切從頭開始。寫他的重情義,好奇心,寫他如何與言語不通的女婿交心…。

畫面一一眼前過,頹然掩目嘆息:有血有汗有悲歡的八十年人生,豈是區區千百文足以道盡?

終於,返台,一週裡,許多愛,許多擁抱,許多淚,許多黑衣,如夢一場。

返美。坐在熟悉的吧台前,先生舉杯,哽咽地:「敬你父親,他是個美麗的人。」我起身,深深地抱著他,滿溢的感激。過去一週,陪我奔喪的他為了兼顧工作,每天睡不到數小時。帶著兒子,他在台大溫州街一帶過著自己風格的日子,完全不要我分心。他虛心尊重一套以前從無法想像的傳統儀式,跟著跪,跟著拜,流淚。他不停地擁我、親我,緊牽著我的手。二十年的婚姻,不管曾走過什麼風雨,我何德何能,能得這男人如此情深義重。淚濕了臉頰,也再度濕了他的衣肩。

深夜裡,兩人握著手走出餐廳時,雪又飄下了,這次,細雪紛飛,輕柔如撫。

不論是生命旅程的完成,或苦痛的解脫,親愛的爸爸請安息,謝謝您給我生命和一切,好愛好愛您。

Dearest dad, love you so so much.

 

《四季之歌》書摘1: 主婦生活

pancakes
「我不做偉大的事,只是懷著熱切的愛,做好能力所及的每件小事。」

德蕾莎修女的無我犧牲無與倫比,卻足以自我惕勵:如一隻季末仍勤奮採蜜的蜂,用心把眼前的每件小事做好,即使它們看似不刺激無新意;然而當疲累的家人一踏入家門,有一餐熱騰的晚餐等著他們;當孩子在妳的照顧之下,一天天健康而安全地成長;當所有的零碎無奇灌溉出一棵棵茁壯的樹、一份份安穩的性情,那時,所有被切割的時間都將化零為整,成為一份恆久的價值;而若能趁孩子午睡時讀幾頁喜愛的書、利用他去踢球時散個步,不論時間再緊迫忙亂、周遭聲音再負面阻擾,堅持照顧自己的身心、捍衛呵護心底那個夢想,不知不覺地,當一個母親餵養了全家,她也強壯了自己。

午後,當我打開冰箱,拿出一盒雞腿,以迷迭香、橄欖油和醬油醃製後,回到書桌前繼續寫字;洗衣機前,當我從兒子待洗的褲子口袋裡翻出一張可愛的手繪小圖;當我為即將進門的家人烤著香蕉巧克力馬芬點心時,聽著一首首鍾愛的歌曲;等著爐上的燉肉熟嫩時,順手讀兩頁《紐約客》或幾段莉迪亞.戴維斯──世界可因一個小廚房而覺局限窒息,也可因幾本書而無垠。以愛餵養一個家庭,還有什麼是比全職母親兼家庭主婦更令人滿足的職業呢?

《四季之歌:關於季節與日常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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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阿嬤

isaac-and-grandma(兩歲半的海奕與阿祖,金門老家)

送104歲壽終的奶奶最後一程。

返台後,日日陪著家人,靈堂拜候阿嬤,悲傷而平靜地。

告別式前夕,眾人齊聚,折蓮花與元寶,一一寫下跟阿嬤道別的話。

奶奶生前疼愛眾多子孫,有的人懷念跟她打四色牌的時光,有的人感念她每日的噓寒問暖,有人謝謝她總是關心子孫的家庭幸福、快樂與否,字字真切,教人動容。

我感謝奶奶教我:對世界抱持好奇心、好客好禮、關愛家人和聊天的樂趣。
也代先生致意,代海奕寫上:「謝謝阿祖總是請我喝舒跑,吃雞蛋糕… 」

去國二十多年,每回返鄉後、回美前,奶奶從無例外地,總是拉著手,淚眼相送。近年分別時,奶奶總傷感地說:「這次見過,以後我們祖孫不知能否再見到面….」而我總答:「會啦,會啦,奶奶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我是那麼地

確信,和健朗的奶奶再見的機會綿長無盡。

今年夏天,奶奶跟姑姑提到,希望能再見一次眾子孫的心願。暑假時,分居各地的大哥、大弟和我,罕見地幾乎同時回到台北,讓奶奶看到我們。惟此次,快分別時,奶奶沒有再提今後見不到面的事,只說:「你回(美)前,再來跟我坐一坐。」彷彿預知了什麼,七月這次也成了與奶奶的訣別。

104歲、五代之首的奶奶,留給子孫關愛、好客、勤勞、執意、生動一生的典範。九十高齡時來美國探望我們時,二、三十個小時飛行,老人家隨遇而安,始終精神奕奕,走到哪兒都引起讚嘆,餐廳的黑人女侍尤其對她那每日梳理整齊的傳統髮髻讚美不已。

百歲的年紀,奶奶仍保勤敏習慣,如常上傳統市場、備菜、縫補、準備簡單餐點。奶奶的記憶驚人,打起四色牌更是清楚精明,毫不含糊。

見面時,搬張板凳,坐在奶奶面前,從我家公婆有無常來家裡坐,到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和天性好奇的奶奶東聊西聊,永遠是我最喜愛的祖孫記憶。更別提,那同時,奶奶會不斷搬出各種餅乾蛋糕飲料,殷勤地請你吃。更別提,她總是記得並為你留你最愛吃的東西。

一回到奶奶身邊,內心就安穩地知道,回到家了。

除了聽味覺自然衰退、偶爾短暫的記憶混亂,直到生前最後一天,奶奶都心清智明。她很早就妥善交代一切、準備了臨終的穿著衣物。逝前最後一晚,無病無痛的奶奶跟小姑說:「明天我要睡晚一點,妳也睡晚一點,不用太早來看我..。」至終體貼為人著想。那一夜,奶奶長眠安息。

「阿祖過了長而滿的一生,」海奕說,是的,而且直到最後,她都留給我們那個不變的阿嬤和阿祖的鮮明形象。

滿堂白紫菊花陪襯、佛經誦唱、親屬拜別、小姑姑肝腸寸斷的悼文中,元寶蓮花與眾子孫親筆的不捨與祝福字句覆蓋下,我們相信奶奶安祥地去跟她口中那位「從來對我攏是輕聲隨色的」伴侶、早逝的爺爺成仙作伴去了。

永別奶奶後,過去十個月裡,我第四度踏上漫長的返美之路;不同的是,此後,這趟天涯旅程將少了那個「回去看看阿嬤」的目的,走筆至此,淚水再度湧出。

遺忘

IMG_8621Photo by Chiuying

秋光溫艷的午後,翻到九月秋初手記一枚。

—–

跟父親通電話,每年這個季節交際,他總會問:「樹葉都掉了?草都黃了嗎?」他記得有一年來訪,綠油油的青草地如何枯去,樹頭變得空空禿禿…。

如一塊巨大的橡皮擦拭過,父親的記憶正一點一滴地被抹去。

「早上吃什麼?」電話中我如常地問。

「吃…」他遲疑著,答不出來,摸索著本應該就在嘴邊或腦層上,一件不到一個小時前做過的事;然而,那個名詞卻已毫不留情地離他而去。

「麥片嗎?」我試著提供線索,引導他記憶。

「不是,不是麥片,是…」他努力著。

至少記得不是麥片,電話這頭,我繼續等著,等父親去用腦,去追索那個味道,甚至那個影子,去從漸遠處抓出那個字,然後把那個字帶到嘴邊,把那個字擠吐出來,那個該死的字。
「麻啦!」他終於迸出,或許是想到一個黑色濃稠的東西。 「芝麻,是芝麻糊!」我興奮地喊。

「對,對,早上吃麻糊。」可以聽出他鬆了一口氣。

「還吃了什麼呢?芝麻糊配什麼?」我是個為難人的女兒。

「配…」同樣的,他也忘了。 我們把剛剛的過程重複一遍,「配什麼?」我問。

「配…」他還是想不起來,但說:「是喝的,」很願意努力地。「是喝的歐,侒呢是牛奶?豆漿?還是米漿?」我連續問,試圖再給他一點線索。 「都不是,不是豆漿也不是牛奶,」他說。

「是什麼色的?」我改問;爸爸加油。

「什麼色歐…,就是那種一顆一顆的,」

「是果汁嗎?」我突然猜。

「是啦,是果汁,」他答:「是木瓜啦,木瓜去攪的,」

「歐是木瓜汁!」呼,父女如釋重負。

「嘜弄呷甜的,盡量呷卡有營養的,」我說,父親說好。近年來,他像個乖小孩越來越溫順,跟他說什麼他都說好。

近來,我們的交談幾乎都是這類的日常瑣事,而且範圍越來越小,話題越來越細,有時我們整通電話講的就是:早餐吃什麼?今天熱不熱?冷不冷?有沒有下雨?他得花越來越多的時間,在茫茫記憶海洋中,去摸索著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字眼,去苦索一道食物,一個數字,一個詞一個句,以回答一個遠方的女兒。

我也如常跟父親說自己的生活:小海放假了,在修房子,早晚冷了,開學了…。隨著他的記憶力越來越不穩,我越來越懷疑在他剩存的記憶裡,關於我的部分、關於這麼個遙遠、無法常見面的女兒,還剩下多少。我擔憂著,有一天,通話後,當我一如過去幾十年地大聲報上:「俺爸,是我,是阿妹!」電話那端的他,已完全不識得我是誰。我深深恐懼著,與父親再也無法如常對話。身不由己地,他一天天地忘了這世界,忘了我。他的記憶如秋天的落葉,一葉一頁地掉落,落地無聲,最終消失在時間的洪流裡。

然而,我也曾想過,如果失智會讓父親忘了與時間、數字、語言、與親人的關係,忘了生命中曾經的美好與愉悅,那是不是意味者,他也會忘卻痛苦與折磨,如果是這樣,忘了我或許不是那麼一件壞事;只是為什麼,每思及此,還是忍不住流淚呢。

感恩節2014

thanksgiving cheese plate
感恩節,這裡下了一場雪,窗外白雪靄靄。起了爐火,一如往年,一早一邊看電視轉播紐約梅西百貨前的精彩遊行,一邊準備著傍晚的火雞餐,幾年下來已駕輕就熟,一切就緒後,悠閒地等著火雞烤好,陪著家人,啐飲美酒,享受先生挑配的精緻開胃品——綜合起司盤,每一年都有很多要感謝的人與事,今年最欣慰的是,持續追尋著夢想,過著想過的日子。

海奕說他要感謝的則是:
1. 自己健康又快樂
2. 有一個家,衣食無慮。
3. 能善以待人,也沒有人對他不好。
4. 有總是支持他的好朋友。
5. 有一個總是照顧他、很棒的家庭。

Things Isaac are thankful:
1. for being healthy and happy
2. for having a home, food and clothes.
3. for being able to be nice, no one is ever that mean to him:)
4. for having great friends who always stand up for him
5. for having a great family who always cares for him

讀著他的感謝,是今年感恩節最深的幸福。

Happy Thanksgi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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