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佛蒙特



初次踏足佛蒙特州,就被一條叫做「泰森(Tyson)」路上的暴風雪嚇到了。

出門時,雪霏微下起,越朝北雪越急,緩行了近三個小時,穿過新罕布夏州,繞經佛蒙特南端嶺下數座門戶稀落緊閉的小鎮後,我們轉入林間一條羊腸小徑,冀望切過這山路縮短行程,儘快結束這趟疲慢的旅程;然而很快就發現,這個決定有多麼不智。

嚴冬暗夜裡,暴風雪愈發猛急。踽踽獨行於蜿蜒的單行道上,前方偶有來車,大燈如鬼魅乍現於飛茫白雪裡,車趨近時,瞬間如晝,錯身之後,四周頓復漆黑。

車爬至山頂,遠光燈打出一片無際的原野,颶風捲雪漫天襲來,能見的一切盡被灰茫吞蝕。如遭狂怒的暴君肆虐,車內氣氛噤默沈重,C緊握著方向盤,音樂早已被雨刷疾擺除雪的乾刮聲掩滅。網路全斷的未知,二十五英里的龜速,緊繃的神經,這段路究竟還有多長?多險?多久才能脫身? 這時難免興起一種:「生死與共,還好全家都窩在一起,」和「多麼愚蠢,竟把孩子帶進這種險境」的矛盾。

行路難加上長月冰天凍地、溫度動輒低至華氏零下數十度,佛蒙特的冬季遊客只有一個目的:滑雪。滑行在重巒疊嶂之間,凌駕於這片東北美最壯闊連綿、被封為「東岸巨獸(Beast of the East)」的崇山峻嶺之上,很難不教人讚嘆自然之雄偉、人之渺小。多年的跟班等候後,這年冬天我終於在佛蒙特學會滑雪,前俯後仰被拋落纜車、一次次地跌摔之後,背脊下的冰冷雪層、四周的群嶺,竟一次次親切了起來。

Read More

第十二場半馬賽


完成第十二場半馬賽。

偕海奕一年一度赴東北海岸參加「雙龍蝦」路跑賽,他得到一英里十八歲以下第一名,我接著跑半馬,以女性分齡第十八名完賽。

報名,訓練,報到,起步,接下來一路上的流汗喘息、力戰如虎陡坡、迎大西洋岸的風襲日曬、右膝驟然鎖住小腿抽筋、咬牙握拳前進….,都是人生磨練的微小部分。隨著年紀,體力和累積的傷害越形挑戰,要維持一定的成績越艱辛,但也越珍惜能跑能比賽的機會。

跨越終點的那一刻,微笑:因為再次挑戰了自己。

***

隔日。

冷雨的夏日清晨,出門前,先生走進我的書房,親親我的頭頂:「我很欣慰你完賽了,即使帶著腿傷…」他知道我對昨天比賽中途舊疾復發,結果不盡理想耿耿於懷。

停下打字的手,頭靠著他的腰際:「真希望都沒有這些障礙,我真的很喜歡長跑啊…,」我輕聲地說。

他說他知道,再次提醒我繼續強化ITB和核心肌群的訓練…。

雖然昨天是休兵一長冬後的第一場比賽,但春天重新上路以來,雙腿都挺配合,加上整個冬天的滑雪、不跑步時的游泳與瑜伽,可以感覺自己的腿肌更強壯,參賽應該不成問題。

誰知比賽剛跑過一半,競賽加速下右膝外側的ITB舊傷就爆發,鎖住筋肉與膝蓋,接下來一個多小時只能忍痛拖曳而行,少見地萌生退意,懊惱著下陡坡不該衝太快;明顯地,我的臀肌與核心肌群仍不足以支撐突然的快步與大步…。雖然最後仍以兩小時十八分完賽,但沒有挫敗感是騙人的,成績其次,以這樣的狀況,接下來如何訓練與參賽?ITB症候群的夢魘是否仍隨時可能出現?最重要的,十月的全馬初賽,如何能勝任?

再想想,或許這就是我的人生:一直幸運平坦地走來,甚至不時會聽到「你好像要什麼有什麼」的評語,異國生活、婚姻、教養、工作、嗜好、種種一切…從來算不上難,但或許也沒那麼容易,看來我的馬拉松之路也一樣,將是一份愛無反顧的堅持。

(沒有那種輕盈甜美白皙的美照,而是帶著笑容和痛楚,這應該就是我比賽時的真實寫照吧:)

告別的方式

春天的傍晚,和孩子如常在街坊間散步。來到坡下,喜見行道旁、樹幹上一個緊緻半隱密的鳥巢。快步回家搬了一塊板凳,回到離巢不遠處,輕手輕腳地拍下幾張照片:一隻體態豐滿的橘毛知更母鳥穩坐巢裡,該是正在孵蛋。

隔天再次偷拍,鏡頭裡沒有母鳥的身影,卻見四顆寶藍的鳥蛋渾圓剔透地躺在巢心,每一顆都展露著未來的健康雛鳥模樣。之後,每天孩子一放學,母子兩就迫不急待地去探訪鳥巢,等著幼鳥破殼而出。

誰知,發現一巢鳥蛋與與期待新生的喜悅,很快被隨之而來的錯愕與失望給取代了。一天傍晚,如常來到樹下,驚見鳥巢不知何時已摔落地面,四顆鳥蛋不翼而飛,只剩巢旁幾片破碎的蛋殼。捂嘴失聲,過去的經驗告訴我,這個築在人行道旁的巢過於暴露,難敵天空裡不時遨飛而過的大鳥或鷹的魔爪。

隨時意識到,身旁的孩子也正目睹著眼前的慘狀,我迅速地調整情緒,平靜地說明鳥巢的可能遭遇。果不其然,孩子的失望與不解全寫在臉上。他執意把蛋殼殘骸撿回家,跟大人要了個拉鍊袋後,舉起小拳頭把袋裡的蛋殻搗碎,接著找來一個小玻璃罐,把殼粉裝入,蓋緊瓶罐。看著他條理地忙碌著,先生和我霎時明白:那是我們埋葬上一隻貓的方式––火葬後,把貓骨灰放入盒子裡保存。

肉弱強食物競天擇是幼童很難理解的複雜真實。除了提出各種「為什麼」之外,孩子開始想出種種打敗鷹類、保護弱小鳥兒的辦法,包括:築一座全世界最堅固的鳥巢、發明比鷹更快的飛機以即時拯救弱鳥⋯⋯;他並用樂高拼了一隻腹部紅色的知更母鳥和一隻全黑的老鷹,不用說,追逐之後,鷹總是不敵勇敢護子的母鳥。除此,他以已用盡的包裝紙筒當作樹枝,把母鳥孵蛋和四顆蛋的照片一起崁黏在長筒上,「這樣一來,鳥媽媽就可以繼續安心地孵蛋了,」他解釋道。

第二天,他在課堂上分享了這個事件。「歐…,」他轉述全班同學聽到巢與蛋破碎時,一致發出的歎氣聲。

當死亡陸續暴現眼前時,該如何跟孩子解釋呢?

鳥蛋事件仍餘波蕩漾,週末清晨,正要帶孩子出門賽球時,先生突然把我拉到一旁,臉色沈重地:茉莉死了!

淚簌簌而下。

十六歲的蝴蝶犬茉莉跟我們生活了大半生,老邁的牠近來受著風濕症、白內障和偶爾的癲癇與失禁之苦,挑戰了我照顧衰老動物的耐性,也教了我無以倫比的動物的貼心與忠貞。春天以來,身體情況好時,茉莉還可以跟著我們一起散散步。情況不好時,她出門走兩步便走不下去了。不時我抱著她坐在門口階梯上,一起等孩子放學。春風吹拂著她蝶型的耳上髮鬚,一聽到校車與孩子蹦跳而來的聲響,牠那灰老黏稠的眼睛依舊閃著亮光。

是父母的本能吧,當不幸發生時,自然先收起眼淚,斟酌著該如何幫孩子面對。我們決定等到球賽練習後再跟他宣佈消息。「歐,」聽完後,後車座裡的他輕輕地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後,他冒出大人意想不到的一句:「我想,蜘蛛贏了死亡競賽。」是的,死亡若是場比賽,那麼家裡多隻貓狗中,目前僅存的黑貓「蜘蛛」確實拔得頭籌。

回到家,孩子問起茉莉在哪裡,先生問他要不要道再見,男孩點點頭。

父子一起下樓,來到等著被獸醫帶走的茉莉身邊。「我可以摸她嗎?」他模一模狗逐漸僵硬的身體,安靜致意。

準備晚餐時,孩子來到我身邊,說起茉莉的點滴。我們憶起,當他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任何時候,不論是剛睡醒或稍微出聲,茉莉總如何以母狗的天性,第一時間跑到我面前,吠叫告知。「她幫你一起照顧了嬰兒的我,」男孩說。

時間如常似乎無息地運轉。某個星期二,放學後坐在餐桌前吃著點心的孩子突然問我:有沒有見過鴿子?他說今天有一隻鴿子飛撞到教室玻璃窗上,結果死掉了。我問他,他們有沒有給牠一場葬禮?他搖搖頭:老師說她會處理。

我想起前兩年他上蒙特梭利幼幼班時,他的老師如何帶著全班小朋友,一起在窗外的小花圃埋葬班上養的那隻小沙鼠。那天,所有的孩子全圍在老師身旁,一一跟那小東西說話、道別。

後來跟專攻幼教的老師談起如何跟學前兒解釋死亡這件事。她說:不動了,沒有呼吸,心臟停止跳動…,越以科學事實陳述越好,其他的真相讓孩子隨著年紀與發育慢慢去發掘,不用說太多或過度情緒。這個年紀的小孩正值想像力巔峰,開始做惡夢,恐憂也更趨真實,大人其實不必讓孩子太沉重。

童稚的世界何其純真,惟隨著年紀,思考慎密的孩子偶爾會想起、問起死亡的事,比如:我對亡母的思念。比如:有一天爸爸媽媽(我們)會不會也死了?人死後會去哪裡?…。盡可能簡明解釋的同時,我們不忘讓他知道父母會盡責地照顧好自己,況且現代醫療進步,他毋須過慮。

「一個生命不見了以後,你要如何想念他(她)呢?」他問,說因為他快不記得死去多時的其他兩隻貓「步步」和「老虎」長什麼樣子了。

聽了好揪心。我想說,思念是一種苦,媽媽希望你永遠不會有這種經驗,因為當你必須思念,就意味著你失去了些什麼⋯⋯。

但也猶豫著,他是否太幼小,我是否太悲情,更重要地,是否該把經歷生命所有甘苦的權利,完整地保留給孩子自己,時間到了,他自然會有所體悟。

「照片和影像都能幫我們記憶,」我改而建議。起身離開他的房間去找貓狗們的舊照片時,我一眼看見書櫃上那個裝著蛋殼粉灰的小罐子,以及擺在牆旁的樹枝和鳥巢照片。停步,轉身,緊緊地擁抱著孩子:生是一種學習,死也是一種學習。以他獨有的方式表達情感、應對人世的不平與不幸時,孩子其實也已經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道別、在記憶了。(2018年5月5日刊於《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5536379/article-告別的方式/?ref=藝文_世界副刊)

中年習琴


終於,認真地練起蕭邦的「敘事曲第一號」,每天跟他的音符、速度、和音、琶音,以及或細微精緻或揪心激烈的情感纏鬥。

夏末的周日早晨,餵飽家中兩個男生後,兒子做功課,先生忙他的事,我坐到琴前,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度過這個早晨的方式了。

星期一,回到琴前繼續練習。到了第五頁開展而出的繁複和弦時,我趕著速度,越趕越快,越衝越急,乓乓乓敲著鍵盤,體力與心力逐漸消耗,終至不支,頹然停手。調息,重新開始,心知處理蕭邦時,必須一而再地回到初學之始,分開雙手,由慢而快,一而再地反覆練習同一個段落;我必須更有耐心。

走出琴室,周末過後的屋內總是一團亂,沙發上孩子看影片時攤蓋的被毯、桌上的信件、地上未被收置的雜物、籃裡待洗的衣服……。忙了一個星期後,大人小孩都累了,周末就是放鬆休息。我開始收拾一室,也收拾起心情。

星期二,下起陰冷的雨。周末的華氏八十幾度不會再有了,得等到明年,遙遠的明年,才會有那種只需穿短袖、流汗的熱天。一步步往前走入的是短暫的秋、漫長的冬天,而且只會越來越冷,冷到把夏日給徹底遺忘。

上課時,老師肯定我第一部分的掌握比先前穩定,也輕巧多了,但戲劇性與感情依然有待加強。可預料,這將是一段長遠的練習過程。蕭邦難彈,但每隔一段時間,我總忍不住回來,挑一首他絕美的曲子,雀躍地、迷醉地,同時也挫敗地嘗試著。「編一個故事,蕭邦的曲子若無起伏的劇情和充沛的情感是彈不出來的。」韓裔老師這麼說。

星期三,雨依然下著。清晨六點,黯淡帶著沉重的濕,大地極緩慢地甦醒,連鳥兒也安靜了。

起身,幫餐桌前的孩子先溫了一杯牛奶,他一邊喝一邊跟做著早餐的我閒聊:「媽媽,我們看錯時間了,現在才五點半!」玩笑地說。尚未調撥至冬令時間,六點半的屋外依然一片灰濛暗淡,被陽光遺忘的清晨。

孩子出門後,雨仍暗淡地下著,走向琴房,「下雨時,你能做的就是,讓它下吧。」想起亨利.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的話。想著瞬間與永恆、記憶與遺忘。想著,此生幸運地能抓住一兩個堅持、涵養著一兩個夢想,實屬至幸。而該變的,時間到了就會變,不變的,就讓它依舊吧。即使不在眼前,但此時此刻,世界某處一定正出著太陽。隨著思緒轉換,指尖下的蕭邦,如日破烏雲、繁花綻放。

「你怎麼了?哇!」老師聽完我的舒伯特「即興曲」後,喊道:「聽得出來,你把層次表現出來了!」

空氣中飄著雀躍的驚喜,這是我最喜歡的學琴時刻之一——突破自己,把僵滯許久的技巧和詮釋呈現出來。

「歐巴桑也有熱情奔放的時候!」本想這樣跟老師開玩笑,但我微笑,挺直背脊,擺好手指,從頭開始,修正老師所指出、還可以加強的地方。

什麼樣的人彈出什麼樣的音樂。指尖下的聲音,彷如一面鏡子,清楚地反射著自己的歷練與個性。這倒是當初學琴時萬萬沒想到的。

也許因為我的琴技有限,也許因為沒有看過我吼小孩的樣子,前後幾位老師總推薦我彈浪漫抒情曲。「這是符合你的類型。」聽我彈過幾首德布西、舒曼和葛利格後,目前的老師幾次這麼說。

為了練習不同的技巧和曲風,多年來自然也彈過不少其他古典作曲家的作品,包括中等程度的蕭邦、貝多芬、布拉姆斯或拉赫曼尼諾夫,片段掌握或許可以,但每當碰到激烈龐大的和弦或激烈澎湃的情感,全曲彈下來,掏心掏肺、精疲力盡,如打一場精力戰。

也彈巴哈的序曲與賦格,莫札特的奏鳴曲、變奏曲、幻想曲等等。平均律之必要又之難,而神童的音樂看似單純其實精巧萬分,不免一路漏洞百出,總得經過上百遍練習之後,才稍具準確的速度與潔淨;也無妨,中年學琴的樂趣就在這裡——心漸定、手粗穩,不為了登台比賽,也不是想當專業鋼琴家,只想一直練到得心應手,自己滿意就好。

短短三十一年的生命裡,「歌曲之王」舒伯特留下了巨量的作品。他在去世前一年(1827年)寫下兩組共八首的即興曲Op.90(D899)和Op.142(D935),去世前幾個月又寫了三首,因為豐富的技巧和音樂性,這十一首曲子成為浪漫派器樂代表,為後世多數習琴者所鍾愛。這次練習的Op.90第四首,內涵和技巧都不是最深的,但耳熟能詳、旋律優美規律而不失活潑,極討人喜歡。結果一彈下來,才知這曲子其實飽含舒伯特一貫綿密的心思與想像,轉調變化靈活,絕非美妙或浪漫等字眼就可一語蓋過。依慣例,我先照著琴譜把每個音、每個速度、每個表情呈現出來,再聽聽布倫德爾(Brendel)、齊瑪曼(Zimerman)或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等名家的詮釋。

是個習泳多年仍只會蛙式、滑雪只敢上矮山頭、學什麼都慢的成人,學琴也是,轉眼間,家人忍受這首曲子數月了,耳朵已快長繭。這時不免自問:究竟想彈出什麼樣的音色?表現出什麼樣的風格呢?

如迴旋曲般,這首即興曲以一連串快速滑動的音符揭開序幕,速度之外,每個音的平均與輕巧度是練習的重點。或以一組組和弦的方式,或如譜上所寫的打散和弦,試著不全靠指尖,而以手臂去帶動手指,避免一個音一個音生硬地,而是一句一句完整地飛舞吟唱;最重要的,如習武者,出手之前,先想好下一個音,「意先行,指隨之」讓意念有了安全感,每個音才能穩定。

中段的轉折處是全曲的高潮,可以明顯感受舒伯特對生命和感情的豐沛感受。從一開始擾人、難以言喻的焦慮感,轉換成狂放中帶著內斂的寓意,練得較費勁但也很盡興。

小雨紛飛時,更是適合彈舒伯特的日子。帶了一杯熱咖啡,坐在琴前,一遍遍一段段地練習,嘗試不同的表現方式,傾聽流瀉而出的聲音:飛馳是否平順不匆促?吟唱是否如在和風中閒步?即使是極弱極微處,是否仍有一定的能量?是否忠於一個音符的本意,而非可有可無?極強處,是否飽滿充滿自信,但仍帶著謙遜?

學琴如修身,緩慢而重複地練習,也修習著中年更需要的彈性與柔軟度,琢磨著一份溫煦的目光、一抹真摯的微笑——想像中舒伯特的模樣。(2018年3月22日刊於《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5469158/article-中年習琴/

散步偶拾


出門散步時,門口的小花栗鼠也正準備外出。

夏天以來,這個小東西在杜鵑花叢前挖了個深洞,前有風景,後有屏障,看起來安全而舒適。有一段時間,牠每天鑽進鑽出車庫的門牆縫隙,噬破裝著瓜子與豆粒等鳥食的袋子,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過著豐衣足食的日子。

有時,靜謐無人的早晨,書房裡的我可以聽到整條街就牠「chip-chip-chip」或「chuk-chuk-chuck」地叫個不停,引人納悶:「哪來那麼多敵人,讓你如此急促嚇阻,保護著領地?」看來,貌似太平之世,危機依然無所不在,尤其對嬴小之物。

此刻,花栗鼠探出洞口,左顧右盼,按兵不動,雖然看不到我的身影,想必聽到我關上門的聲音。

秋高氣爽,我躍下階梯,假裝無視於牠,給彼此一段無人干擾的時光。

輕步朝著坡上走,這時通常不會遇到什麼鄰居,簡直是獨享整座鄰里。腳底下落葉清脆可聞,鄰居擺出了南瓜、乾玉米桿與菊花盆,秋意濃。

偶爾,那位在家從事電腦工作的男人,會牽著那棕黑捲毛狗迎面而來。狗一見人便直衝撲上,咆哮狂吠。主人硬扯著狗繩,安撫斥止。匆匆打過招呼後,我快步走過,逐漸遠離,繼續各自散著各自安靜的步;誰知,繞了一圈後,人狗再度出現,吠叫拉扯快速照面,騷動再次上演後,重歸平靜。

比起小狗的莽撞與熱情,戴著厚框眼睛的男主人顯得羞澀。剛開始,可能我的嗨聲太大了,他不得不回應,但也只是抬頭、目光短暫接觸後,迅速迴避。久了,才有點熟,說一點話。

一位成長於黑人區的作家描述過街頭上的「眼神接觸」這件事:在那兇狠的環境裡,「你老盯著我幹嘛?挑釁?找死啊?」或若,「你幹嘛看都不看我一眼?瞧不起人?找死啊?」究竟,短兵相接,目光該接觸、停留多久,該帶著什麼表情或含意,才算適切,才不會被狠揍一頓,甚至惹來殺身之禍?路上照面時那幾秒之奧妙,媲美那個「若碰到熊」的傳說:深林裡,大熊矗立面前,這時到底是該避免直視、立即伏地詐死?還是大吼大叫故作聲勢,才不會被吃掉呢?

白天獨行時,我總是胡思亂想,思緒如斷線的風箏;若是晚餐後跟先生出門,情況則完全改觀。「這個房子掛牌多久了,還沒賣出去?」「這家草坪今年受旱,損傷嚴重呢」…東家長西家短,工作、孩子、未來,兩人一路聊著。有時,出門時,夕陽正渲染著坡上天邊,二話不說,兩人並肩快步追逐著最後那抹豔橘。來到坡上,天際那片金黃的熱正被天空灰藍的冷溶解著,很快地,黑暗便吞滅了一切。

***

深秋黃昏,去同學家接兒子途中,時間還早,我把車轉到鎮上的小湖畔,繞著湖走一點路。以手機拍下夕陽映照下的紅葉與湖景時,心裡為希臘左巴的那句:「生命是一場麻煩(Life is trouble)」加上一句註腳:「還好有美景。」

拍著拍著,有部車在不遠處停下,駕駛的老人下車,走到湖畔,也舉起手機按著快門。

「Beautiful!」(他)。「It’s beautiful, isn’t it?!」(我)

幾乎異口同聲地。

天氣其實是冷的,十度C左右。當太陽一下山,馬上可以感覺到氣溫急遽地下降。然而,夕陽還是很慷慨地吐著最後一絲暖意,透過孤單的枯枝,溫撫著平靜的湖面和遠方橘紅的樹林。

收起手機,老人與我沈默地佇立著。長烈寒冬之前,我們記取了秋季另一枚溫柔的印記。

***

午後的鄰里,除了偶爾劃過的車聲,只有鳥鳴與風聲。前院大樹下的鞦韆空蕩靜止,幾個色彩鮮豔的玩具停歇在綠地上,一隻黑貓慵懶地趴在門廊地板上,半睡半醒,世界彷彿正打著一個安謐的盹。

一轉彎,林蔭磚道上,撞見一段跳動的孩提時光。

巧思的人,在跳房子裡繪上多彩的花草魚蝶。四方格裡塗滿了繽紛,遊戲多了份想像—如魚悠游,如蝶飛舞。午睡醒來或放學的孩子們,飛揚的裙擺,嬉笑的聲音,通紅的臉蛋泛著光,火紅的心撲通撲通地喚著:「來玩啊!」
放下矜持,提起單腳,如一個輕盈無憂的孩子,我跳躍,PLAY!!

***

抵達港口時,天氣並不是最晴朗的。淡灰的天空下,遠處山影惚茫。
踏上長長的船塢,向海的心臟走去,腳下的木板搖晃不穩,盡是飛鳥的遺跡。
我想走到盡頭,去感受海的巨大與危險,浪的波息與脈動。

我想試著把自己放在一個極端,看能承受多少不可預知的變動。
我想知道,認識孤獨的真相之後,是不是就沒有什麼可以恐懼了。
一如這道孤板,坦然伸入深邃的海洋,狂風巨浪來襲時,隨之從容搖擺;似乎,任憑天荒地老,僅剩殘木一片時,依然可以堅定地漂浮。

***

那艘小船已停泊在此兩天了,長旅之後,歇息的必要。遼闊海洋裡,飛鳥浮雲不時探訪為伴,似乎並不孤單。

滑翔撐篙,乘風破浪,託付憂慮,傾訴心事,人們習於倚求大海,其實海洋與悲喜何干?瑪麗.奧立佛(Mary Oliver)的「我走到海邊(I go down to the shore)」一詩如此到位地描述過:

I go down to the shore in the morning 早晨我走到海邊

and depending on the hour the waves 視時間而定,海浪

are rolling in or moving out, 漲潮或退潮

and I say, oh, I am miserable, 我說,歐,我好悲慘

what shall—該怎麼

what should I do? And the sea says我該怎麼辦?然而海說

in its lovely voice: 以她迷人的聲音:

Excuse me, I have work to do.  對不起,我還有事要做。

人以自我為中心,妄自侵入,大自然或許無力招架,但其實根本不在乎你。

沿著沙灘走,無聲的足跡,夕陽暈染裡,遠方的別墅群在海面築成一道金黃的天際。

飛鳥振翅或滑翼,向海中的沙洲樹林翱行。撐舟人一掌一推,入畫面,出畫面,無聲無息,惟有記憶乘著日落的翅膀,悄悄降臨。

如何衡量一段黃昏的長度?

對汲汲終日,欲鬱愁困者,這夕陽恐怕滿腹心事,沉得若大海真要負載起來,也要叫苦。

在那對互擁的情侶眼裡,這夕陽纏綿浪漫,不知不覺讓人吐出日後也許要反悔的,海誓山盟,生生世世。

對一位緩步行過的老者,這餘暉是否日日短得驚心,不知還能目睹幾回。

而那時光無感、歲月不侵的幼童,則一張紅潤的臉龐,指著天空:「你看,是月亮!」

黃昏夠長也更短,長得夠人想起一生的恩怨情仇、遠途跋涉。深得可以從記憶裡挖出某年某地某人某片相似的晚霞,觸動彌久如新。短得只夠一聲讚嘆:好美!

黃昏不短也不長,剛好足以任過客丟付疲憊與憂傷,把一天結束在層層光影、飽滿的雲霞裡。

黃昏無語,歲月無情,夜將盡,天將明;任情之人寧願相信,每當日出時,所有的痛楚都將不再那麼地疼了。(2018年01月29日刊於《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5392623/article-散步偶拾/?ref=藝文_世界副刊

 

All Materials and Photos Copyright © 2015 unless otherwise no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