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待過往的足跡

一直是個很少回頭看,對往事不夠著心的人。

曾與先生談到,不論年紀多大,做了多少事,不知為何,卻難掩一股總覺得自己像個新手,對新事物技藝戒慎戒恐,深感能力不足的挫敗感。

「或許,大多數人在你這年紀已經開始放慢人生的腳步, 而你仍不停地在開始些什麼,」他說。

或許吧。二十年前離家,在異鄉一切重頭開始,以極差的英文拿學位,做完全外行的工作,後來開始學做飯、跑步,每隔一段時日就拿一首全新的曲子挑戰自己…。就這樣,我不斷地往前看,不斷期許自己:一個月跑幾英里,一年跑幾場半馬,何時跑全馬,速度要多快,幾個月內要彈好一首蕭邦的夜曲,一年看多少書,寫多少字…,往前,往前,不斷地朝下一個自訂的目的前進(這屬於個性上的某種偏執,無關自謙或炫耀。)

因此,在某種程度上我永遠處於新手的姿態,永遠有個更快、更難、近期達不到的目標。同時,我只看到自己的速度還不夠快,琴彈得還不夠好,菜煮得不夠老練,書讀得不夠深,只看到種種不足,卻忘了一路來的累積。

然後無意間,翻到年輕時在女性雜誌社寫的一篇訪問稿。

二十幾歲時,我任職於一家著名的女性雜誌社,凡特色餐廳小店 、化妝時尚等等主題都得報導,其中人物採訪是我的最愛,訪問作家藝術家名人成功人士,聽他們談奮鬥故事、創作背景….年輕的心不時受到各行各業傑出人士的經歷刺激與激勵。

其中,訪問梁朝偉是一次特別的經驗。

當時(現在應該也一樣),每個女記者女編輯都想訪問梁朝偉。

那次我被分派的任務是請梁談「手」:「喜歡女孩的手是什麼樣子(素淨、妝點)、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雙手….」等等,當時很流行這類的女性話題走向。梁朝偉來台行程緊湊,我們約在一個攝影棚,趁他拍完照後的空擋,兩人席地而坐,開始訪談。

小攝影棚的溫暖空間,昏暗的燈光裡,那個下雨的午後,俊逸而已露巨星風采的梁朝偉或生動俏皮,或低頭沈思,或嘴角微揚淺笑,完全如訪問過的同業所形容:魅力十足,很難不被他電到。或許是受訪者感受到訪者的誠意,或許是港星向來擅於面對媒體的本領,雖然初識,話題很快談開,不再拘束於原訂的狹隘主題。梁朝偉坦率地回答各種問題,談他的汽車模型嗜好、春上村樹的小說,談他喜歡在日本的青石路上散步,喝小酒。談到感情時,他甚至坦言怕負責,一見我臉上聽不懂的表情,還用手指在地板上劃下「負責」兩個字,重複說出那個字,廣東腔國語好好聽。

當天的談話雖不長,因為對象和氛圍都對了,輕易地讓我成就了一篇完美的訪問稿,後來很自然地被挑出來,重點處理成該期雜誌的人物專訪。

之後,我轉任報社的影劇版。有一天知曉了他的行程,我在電視台的攝影棚再度見到梁朝偉,並把文章拿給他。以為上次見面之後他已不記得我,沒想到我一湊上前:「還記得我嗎?」「記得?」「?」我睜亮了眼,不太相信。「上次,我們坐在地上聊天。」「沒錯。」更意外的是,他沒有寒暄,馬上接口道:「我告訴你,我早上在廣播中哭了,因為談起我媽媽…。」他說,隨後靦腆一笑(足以照亮全電視台,孩子氣又男人的一笑,簡直令人招架不住)。他是那麼自然地吐露,(至少在我的直覺裡)他的語氣裡有份遇到舊識的不拘。然而回報社後,我並沒有報導這件事,就跟後來,當我第一手獲知某位認識多年的優質名人朋友和一位優質的廣播人即將結婚的消息一樣,沒有報導。想想,或許自己並不適合當那種拼命搶獨家的媒體人,一旦與採訪對象成為朋友或被信任後,總覺得有保護他們的道義,因此把他們當做報導對象時總是顧慮。

不論如何,我很高興寫過那篇關於梁朝偉的文章,就像我也很高興有一年夏天在金門獨訪劉德華。

因為故鄉的地利,那一次我比其他媒體記者提早到那勞軍演唱會現場,下莊紅土操場的燠熱舞台上,身著牛仔吊帶褲,赤裸上身的劉德華正在舞台上彩排。趁休息之際,我走向木麻黃樹旁的他,表明來意。黝黑膚色,健朗俊美的天王,魅力足以讓人內心小鹿狂蹦、目光無措不知該停在哪。相似地,或許因為身處一個異地,旁邊沒有鎂光燈、助理或粉絲,劉德華給人一種有距離但並不防禦也不做作的印象,談著他對金門的印象、勞軍的經驗、香港男生沒當兵機會的遺憾…。

梁朝偉和劉德華之外,那幾年我還訪寫過許多精彩人物。雖然從來很少去想起那些人或那些經歷,卻一直隱隱記得那短暫相遇時,這些獨特的名人回答我的問題時認真的神情。更重要的是,重讀其中一些文字,我突然恍然:二十五歲時,我的人物報導就已經有一定的個人風格了。而文字之外,這些年來,我肯定還有其他許多對自己獨具意義的成績;顯然地,中年仍持續不斷向前的同時,我應該開始去學:善待珍重過往的足跡。

……………….

殘留的一頁梁朝偉訪問稿:

「….喜歡春上村樹小說的人多半孤獨,和周遭維持一種別人無法進入的距離,梁朝偉亦是,而且常不自覺地將書中的情緒帶入生活、電影裡,「阿飛正傳」如此,拍攝中的「三個夏天」也是如此。

他回憶拍「三個夏天」期間的一幅場景:每天早上,搭渡輪到香港離島出外景時,他喜歡坐在甲板上,在明亮的陽光下,一邊讀「挪威的森林」一邊喝啤酒,對一向痛恨早上喝酒的梁朝偉而言,那是一種特別的感覺,讓他找到了「三個夏天」裡的角色生命:一個外表健康,但內在生病、病得很重的人。梁朝偉指著自己的腦袋,說那角色的複雜,非常吸引他。

他還想起,不久前和王家衛同赴廣島電影節的一段心情。

日本的秋天寒冷清寂,走在安靜的青石路上,他告訴王家衛,想在那裏買個房子,住一陣子,每天什麼事也不做,就是讀讀書,寫寫東西,入夜後上Pub喝酒,找找女生,談個戀愛……。說到這裡,他戲謔地笑開了。

不過,他仍會想念人群,依然要回到喧嘩的世界繼續他的孤獨。不安定,始終和他的靈魂若即若離。

梁朝偉坦承自己不快樂,從小父親早離,他一直認定自己將一個人面對這一輩子。要求完美與自覺性過高的個性,使他自我武裝的厲害….

他承認:『每段愛情的結束都是因為我的逃避,因為怕負「責任」。』他用手指在地板上寫下這兩個字。

生命就像一座永遠找不到出路的迷宮,梁朝偉覺得那種沈重,他負荷不了了:『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我會崩潰!』三十歲之後,他決定善待自己一些,讓沈重的生命稍微得到喘息。

因為情緒放開,周遭的一些小感動也進駐心理,他說出一則對影迷的觀察,頗見細心。

不久前赴加拿大拍戲,某一天,梁朝偉遇到一對從香港來的姐妹花,她們是他的影迷,在異國相遇的巧合下,梁朝偉主動邀姐妹倆喝茶。兩人的興奮溢於言表,尤其二十歲的姊姊從頭到尾根本不敢看他,低著頭,眼神低垂,手指不斷在桌面上畫圈⋯⋯。非常害羞。

對於自己受到的愛慕,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演員,是一種工作,我感興趣的是她們毫不掩飾的純真。』

除了演戲,梁朝偉對汽車模型的著迷,到達廢寢忘食的地步。只要有空,他愛把所有汽車模型攤在的大桌上,幾乎用全副心力去專研它們的奧妙,常常一個長夜、一個清晨過去,回到現實時已近中午。

『要找到真實的我,只能在電影中。現實生活裡,找不到。』個性裡難以捉摸的變數依舊困惑梁朝偉,也許,除了從每個角色裡去認識他之外,那個從安靜模型堆裏探頭而出的大男孩,和真實的他最接近。 (一九九一或九二年,《儂儂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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