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沒有貓的日子

家裡養過的貓(左起):Tiger, 大腳,Bubu和蜘蛛。

家裡最後一隻貓,蜘蛛,昨天早上走了。

將近十八歲的牠,幾個星期前健康開始惡化。獸醫來後,找出了幾個可治療的地方,我們按照指示把牠的眼疾和脫水等狀況都治好,蜘蛛也再度恢復了飲食。

每天早上,一見我起床,牠來到腳邊,喵喵作響,然後跟著我下樓。精神的喵聲和上下樓的體力,都讓我們放心,相信這隻向來強壯的貓,會繼續下去。

雖然對吃再度感興趣,但我們猜因為味覺退化,蜘蛛的口味依然極度挑剃,今天喜歡燉鱈魚罐頭,明天喜歡旗魚。有時烤了雞,冷了後給牠一塊,牠竟吃得津津有味。孩子吃剩的通心粉,他也興致地嚐兩口。但不管是什麼,牠很快就厭了,任魚腥味瀰漫屋裡,牠只坐在碗前,沈思。猜牠想吃什麼,成為我們每天的話題。

一天天,照顧牠吃,照顧牠如廁的意外,簡直就像照顧一個老人。然而一見面,近來變得愛說話的牠,總不忘對你親切地喵喵聊幾句,精神來了,就跟上跟下做伴。每一轉身,看到牠那再熟不過的黑色身影,心頭總有一種溫暖。

週末時,蜘蛛的健康突然快速惡化,除了喝點水之外,幾乎不再進食,近來瘦癟的腹部,下肢明顯極虛弱。星期天晚上,牠勉強走到沙盤旁,卻提不起體力踏入,就地撒了一泡尿。之後,大概想回到樓上平常打盹活動的主臥室,誰知爬到樓梯頂端,就沒力了。牠躺在地毯上,失去了行動能力。

清理過地板後,我把牠抱進房裡,安置在牠平日喜歡的一塊小毯子上。

晚餐後,我們在起居室,先生把牠從樓上抱下來:「讓牠和大家在一起。」孩子看書,我和先生玩拼字遊戲,牠躺在我們腳邊,偶爾發出微弱的喵叫,是個安詳的夜。

第二天、星期一早,下樓來,我發現蜘蛛整夜只稍微移動了一下,離開我怕牠冷給牠的、現已尿溼的被巾。先生快速抽走毛巾,知道貓痛恨髒,有尊嚴的個性。

之後,蜘蛛喝了一點水,但再也無法移動。

先生決定給獸醫打電話:「這樣下去只是受苦。」話沒說完,聲音已哽咽。

孩子上學前,我們讓跟他跟貓說再見。「也許牠可以跟其他的貓玩踢毛球遊戲….」這幾年雖然被迫從動物身上認識,但死亡對孩子依然是個極不自在的話題。(放學後,牠給不在了的蛛蛛做了一張可以『環遊宇宙世界』的專用信用卡,放在聖誕樹下:「用這張卡,從現在開始,蜘蛛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先生交代了公司,留在家裡,跟我一起等獸醫。我們輪流來蜘蛛身邊,跟牠說說話,撫摸牠低溫的身體,用手指沾水放到牠嘴邊讓牠舔。夫妻兩沒有說什麼話,過去幾年,一次又一次,對這種經驗的熟悉,幾乎叫人痛恨。

十點半,獸醫打電話來說,人在路上。我對靜躺的貓低語:「很快,去找你的兄弟們,不要怕。」牠發著微光的黑眼珠,說著我不懂的話,我的淚滴個不停。

先生找出先後養過的所有貓的合照,拿到蜘蛛面前:「記得牠們嗎?你們以前一起玩,好開心的。」他把自己種的貓薄荷,貓罐頭,貓零食再度拿到蜘蛛面前,貓勉強喝下幾口汁。他沾溼了紙巾,把蜘蛛眼角的分泌物仔細地擦乾淨。親親貓的額頭,眼淚又來了。

將近十八年,比我還久,這是陪他最久的一隻貓。

門鈴響。一開門:「這樣開始一個星期,真夠你們受了。」過去幾年獸醫夫婦進進出出,對家裡很熟了。獸醫太太解釋了程序後,兩人進入甬道旁的浴室做準備。一兩分鐘後,獸醫從我們懷裡把蜘蛛抱走。

冬天的太陽亮得駭人,我彷彿聽見陽光一口一口地,把空氣中的水分吸乾殆盡。時光緩慢的流逝,我和先生擁抱彼此,沒有說話,等著蜘蛛,嚥下最後一口氣息。

從此,沒有貓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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