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裡找刻安靜

因為是人口簡單的家庭,平日要打理的不過就是三個人的日常瑣事,生活向來閒靜,只有到了過節,才真有一種忙的感覺。

節季通常是從萬聖節結束後開始。鄰居各家門上退下妖魔鬼怪和秋天豐收的裝飾,換上楓葉、冬青或雪花的掛飾。十一月底的感恩節,男女老少照例瘋狂大塞車,回家團聚。之後,信箱裡開始被各式購物目錄轟炸,購物商場mall裡裝飾得五彩繽紛。聖誕樹擺出來了,聖誕歌曲唱不停,員工扮的聖誕老人端坐在大紅椅上,等著排隊的孩子一一坐上他的腿,純真地訴說聖誕心願。

歡樂氣氛感染下,我這樣的家庭主婦,除了煮飯洗衣搞清潔,發現自己不時找藉口,或給孩子添個睡衣褲襪,或找給公婆的聖誕禮物的點子,頻繁進出商店商場,突然覺得:怎麼這麼忙。

忙過節之外,冬天通常是我們南下佛羅里達避寒的季節。感恩節吃完火雞大餐,前腳送走公婆,後腳忙清理碗盤,深夜才開始打包,第二天一早就朝南飛。從這天開始,一直到新英格蘭春暖花開,我們就南南北北跑,打包解包,上下飛機,驛動之間,時間飛逝。

***

當然,有得玩,就算忙一點還是很開心惜福。

這趟下佛羅里達,本來主要是要去十月剛開放的樂高樂園(Lego Land),家裡有樂高迷,打從樂高打算在佛州建遊樂園的消息傳出來後,就耐心地等,一等幾年了。誰知,行前真正仔細查閱後,才發現這遊樂場不但門票超貴,最重要的是各方評價,品質遠遜加州本部。因為離住家不遠,已經造訪迪斯尼樂園多次,我們最後決定去「環球影城」(Universal Studio)。

飄雨傍晚的遊客稀落,城內各式電影場景裝置得維妙維肖,完全不必排隊的我們,玩得輕鬆愉快。只有最後,搭上「木乃伊復仇」坐飛車入墓場,猙獰鬼怪魑魅淒聲中,瞬間急速旋轉,上升下墜,黑暗中,無論如何尖叫都無法趕走恐懼,結果,我 著走出來。

平常搭這樣的飛車,雖常是全車尖叫最大聲的一個,掏心掏肺地嘶吼之後,總會在崩潰前抵達終點。這次這麼慘,主要是不斷的急速轉彎,絲毫無喘氣的機會;還有,全程比較久(永遠到不了終點的感覺),完全不知道那種心臟快跳出來的危險還要繼續多久,未知的恐懼。

第二天去充滿魔法、最火紅的哈利波特園區。霍格華茲學校裡,坐著三百六十度轉車,跟著螢幕上騎掃帚的哈利玩「魁地奇」,急升驟降,扭曲旋轉,高科技的虛擬世界,隨著哈利穿山越嶺,城堡內外飛進飛出,逼真緊湊。有了前一日的經驗,加上決意裝出勇敢的媽的樣子,雖然暈眩反胃,但一直告訴自己:「跟哈利一起飛耶,好好玩….。」(聽起來有點呆。不然,真不知道怎麼舒緩自己)。飛完全程,身輕腳軟,但沒哭。結果出來後,總是掛著微笑玩飛車的先生和小猴竟也說,翻轉得難受。(什麼!!)

一整天,玩起來總是全力以赴的先生和孩子,照例挑戰各種飛車。最後大人累了,孩子自己,搭乘喜歡的水上飛車和橡膠艇,上上下下驚濤駭浪,繼續玩個幾十趟。夕陽西下,人煙逐少,孩子全身濕透,毫無倦意,他的爸爸還從岸邊不斷朝逐流的他噴水槍,真是一對寶。

***

緊湊的行程裡,也有安靜的時刻。不出遠門的傍晚,固定到住家前的沙灘報到,夫婦兩人看孩子挖沙,吹風,覺得可以一生一世,就這麼坐著。有時我起身,赤足沿著沙灘散長長的步,天地之間,傾聽自己。

每天早上照常去跑步,規劃了剛好五千公尺的路線,沿著美麗海岸,跑到鎮中心。

跑時,我把耳機的音樂調大聲點,跟外界完全隔離,只專注在腳下的步伐和呼吸。

跑完,或是到熟識的韓國太太的便利兼早餐店吃早餐,笑看滿臉無奈的孩子,被她熱情十足地揉捏在懷裡,覺得自己有點像個見死不救的父母;或是去年開的法式cafe,獎賞自己一番。

因為跑了步,就心安理得的吃喝,有時抗拒不了法式甜點的誘人姿態,甚至點各式小馬卡龍或水果塔當早餐後的甜點,真是恐怖。結果不用說,增了點體重回來。

回到新英格蘭,鄰居院子裡的燈飾已熱鬧地亮了,聖誕節正式登場。

昨晚裝飾了聖誕樹,點了燈。小猴整天幫上幫下,情緒高昂地把玩著種種一年不見的聖誕飾物和玩具,玩得精疲力盡,就寢時,竟有點傷感了起來:週末就要結束了。

知道他明早起床又會如神龍活虎,還是不忍他落寞的樣子,我一邊安慰他,聖誕節才要開始呢,況且明天上學,各種他喜歡的、好玩的事又來了。一邊突然想起,孩子這樣的感覺好熟悉:小時候每逢家裡辦喜事或過年時,玩樂喧鬧之後,到了晚上,身體精疲力竭,但心情總因為太亢奮,那種情緒幾乎快滿出來,卻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感覺。

大人常罵小孩人來瘋,但現在想想,一個小小的人得在那麼激烈的情緒中起伏,就算身體迫需休息,但心理又希望快樂永無止息,矛盾又掙扎;其實,開心也是需要很大的力氣和能量的。

這是為什麼,當孩子小時,經過一個上午緊湊的課程後,中午要有一段quiet time–或躺下來午睡,或安靜地一旁看書,放鬆讓體力和心理都得到休息與調整,以迎接下午的活動。

雖然不像梭羅:每天要花四個小時以上穿梭在樹林中,走過原野山嶺,獨處完全沈默,才覺得能保有身心的健康。不管時間多長多短,我以自己走路、跑步、讀一本書,或呆坐,在生活裡找安靜的時刻。

這夜,我為浮動的孩子溫柔地多讀了一個故事,看他在我身旁逐漸安穩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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