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愛

陪未婚妻回台北探親時,海特曼先生第一次意識到兩人分手的可能性。

不要想錯了,海先生是非常愛女友的。那愛就像月亮戀著海洋一般的深遠.

“這段感情可能不行,”因感冒一張白蜇的臉更顯蒼白的海先生坐在床邊想著。他的心糾結跟底下未婚妻家那老式木板床一樣不舒服。

這是海先生第一次陪未婚妻回台北娘家, 海先生興奮又緊張。之前的夏天,在他們訂婚時,包括她父親在內的部份家人曾造訪他們的波城市郊的小家庭,大家相處愉快。不同的是, 這回他將置身於全是中國人的環境, 見識她常提起的大家族; 他希望給他們最好的印象。

下了長途飛機後海先生到洗手間梳洗, 換上乾淨的T恤,跟來接機的爸爸用力的握手擁抱,看得出爸爸很高興。

稍是休息, 幾天後他們飛向未婚妻出生成長的小島,他們此行的重點 — 她大哥的婚宴將在那裡舉行。

小島和中國大陸對岸,樹綠境樸靜。 那平直的道路,田畝上悠閒的黃牛,傳統市場上插頭簪的婦人和穿綠軍服的士兵熟絡的殺價,海先生覺得好像走進了一部舊時外國小說場景。海爸爸充當導遊, 用一部多塞了許多小孩的九人座客車帶他們和其它客人參觀島上的景點。從古戰場到酒廠, 對那島特殊的地理命運詫異的同時, 海先生對妻子的童年成長環境有更多了解。

晚宴時大概全村的人都來了,爸爸將他一一介紹給鄉里大老長輩,難掩驕傲喜悅。那些中國名字和親戚關係對海先生而言比二次大戰德軍密碼還複雜難解, 到後來他大至歸納, 基本上男的每個都是uncle, 女的全是aunt, 就差不遠了。 海先生對每個人微笑點頭, 用帶腔調的國語說“你好”。 宴席開始不久, 皮膚黝黑的男人們找他熱情的乾杯高粱, 害羞的女人們一旁指著他輕聲細語,小孩成群來到他旁邊,較勇敢的一個被推出來對他說“哈囉”。

他猜自己可能是當時島上唯一的外國人(傳教士不算),除了有點像外星人初降落地球的尷尬,一切都還好。

回到台北,他們碰到他一輩子少見的連綿雨季,那雨沒日沒夜的下,讓人懷疑陽光是否將這城市遺忘了。除了見見朋友到市區百貨店逛兩人那也沒去。

最糟的是未婚妻一點也不為意,她很自然的融入舊時坐息, 享受么女受到的關心。她可以搬張小板凳和奶奶姑姑生活點滴吃飯穿衣一聊就是上把鐘頭。海先生瞪著電視的CNN,覺得置身於一道厚牆外. 老奶奶是牆那邊唯一頻頻探出頭來的人,她不時的把水果餅乾推到他面前用中文說“吃”“吃, 要不就轉身對孫女用閩南語說,“阿美,教米國阿價啦。”然後他們又繼續聊天。

他喜歡未婚妻的家人,從他們擺在大門入口型型色色大小不一的數十隻鞋,到嘩啦啦熱鬧的親情,都是出生成長於新英格蘭,獨生子的他從沒經歷過的。

也許是那缺乏暖氣下又濕又冷的天氣; 也許是天天一起作息, 走到那都撞得到海太太家人, 讓習慣有自己空間的他曝露又窒息; 在缺乏語言這工具的狀況下,不要說融入,海先生發現要適應她的環境比想像的不容易。

但這些都比不上另一個他不得不正視的事實: 與在美國家裡她不時的寂寞不穩,和家人在一起時, 未婚妻的舒適自信讓他欣慰卻心痛。

他絲毫不懷疑自己和這女孩共度一生的決心,遇見她讓他體會生命可以如此完滿, 但他希望她能真正快樂, 也許是因為那天氣帶來的重感冒, 放棄的殘酷念頭在他腦裡升起.

“妳要認真想想,如果待在台北和家人在一起是唯一快樂的辦法,我願意放棄妳。”海太太瞪著大眼不敢相信。從相識相戀朝夕相處,這個一直以他的智慧和強軔樂觀的個性面對問題, 令她折服的男人,竟宣佈放棄??一向自以為瀟洒不在意, 事實是輕率性子的海太太先當場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在那已不屬於海太太的舊時房間裡, 爭辨溝通之後, 他們僵持無語。

雨仍不干己的自顧下著, 她忘了,台北的冬天原來還是可以那麼冷。

一回美, 在台北的緊繃壓力便疏開了。海先生的事業上軌, 海太太完成學業, 在一個美麗的春日,他們完成婚禮。 接下數年之久,一來因為正逢事業高蜂,二來因為前次的台灣記憶,太太每年照例返台, 但海先生不願再同行。逢人問起先生, 海太太以他忙作解釋。家人多少察覺有別因¸但體貼的沒有細究。

在那每年分開的三個星期裡,熟稔網路傳電的海先生為妻子準備各種通訊工具方式。 他們固定通長途電話, email, IM.  他不時寄給她貓狗日常或盆栽裡花開的照片。分離讓一向朝夕相處的他们互相思念,意識到彼此 的互相依賴。

雖然相戀之初即承諾不強迫對方作不願意的事, 尊重彼此的差異, 但極力想彌補前回的輕心, 希望先生和她在意的家人家鄉間還是能有深一點的連繫, 海太太一直不放棄說服海先生再試一次臺灣。

四年後的中國新年前海先生終於再度踏上妻子娘家之旅。 不同的是,根據之前溝通的結果, 這回他們做了一些準備和調整。

首先海太太先自行返台,把想混的舊日死黨, 該話的家常都話得差不多了,海先生再飛來和她相聚. 由於行程較短, 他們選擇住進市裡的一家旅館. 乾淨不大的客房,兩人廝磨有著渡假的隱私放鬆, 海先生也得以在一角的寫字抬上, 打開筆記型電腦和公司連線兼顧工作. 由於時間短,各種聚會不再是那麼大的負擔, 海先生輕鬆的的享受那大家庭濃厚的人情味。他像孩子般驚喜的收送壓歲錢過除夕; 在海太太弟弟的教導下, 興致地跟著學打麻將; 沒兩天他坐上桌, “東西南北風”把大字不認得的國字當圖畫背, 幾回下來跟家人一板一眼”胡””碰”起來, 玩得欲罷不能; 這回換成海太太在一旁打盹。

赴返美機場前,和紅眼哽咽的老奶奶分別時海太太一貫哭得希浬嘩啦。 海先生緊擁她的雙肩,親吻她的髮鬢安慰” 噓,噓Sweetie, it is ok..”。

離台灣的飛機越行越遠, 專注看書的海先生偶爾轉頭遞給太太一個微笑, 確定她沒事。

望著窗外雲層,海太太的心不捨卻安靜 — 她知道,她會很好的, 因為身後那塊土地上那些愛她的人。她知道, 她和他也會很好的, 他們又越過婚姻航程中的一堆雲障。人生或有不測風雨, 以愛與尊重,他們將越行越穩。—節錄自《愛上一個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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