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悲傷,又如此美麗 – 布拉姆斯:Intermezzo Op. 118, No. 2 in A Major

想像中的布拉姆斯是這樣的:個子圓胖短小 ,留著絡腮鬍,喜歡和他所崇拜的貝多芬一樣,花長長的時間散步。走在黃昏的維也納街道上,這位滿腦子想的全是音樂,氣質溫厚的音樂家,想必並不會引起太多注目。

聽他的間奏曲Op.118 No.2,有如走在秋日午後溫煦陽光裡,一不小心,會想起那些曾經的失落與傷心….。

這是我最早接觸的一首布拉姆斯鋼琴曲。

多年前因為地緣關係,我在波士頓城南的社區音樂中心學琴。中心位於波士頓著名的芭蕾舞團和現代藝術中心之間,佔地不大的地下室,提供著各種為兒童與成人而設的才藝課程。

我被分配到的老師是一位蘇聯裔的鋼琴家。出身音樂世家的蘇菲亞,擁有基輔音樂學院研究所的演奏學位,曾經獲得基輔蕭邦鋼琴大賽第二名。跟許多移民一樣,受限語言與人脈,她大材小用地教導著一群年紀不一程度不怎麼樣的學生。

上課不久,也許是中國學生一慣的勤奮守規矩,也許是在我的彈奏裡聽到了些什麼,蘇菲亞對從未接受過正式音樂教育的我,開始要求特別高也特別照顧。上課之餘,她不時打電話到家裡要我跟她去聽各種演奏會。人群中,爽直的她總不忘跟人介紹我是她「最好的學生」,無視於一旁的我滿臉羞紅、手足無措。

一如她手下澎湃激昂的彈奏,蘇菲亞教學嚴厲,把小女學生罵哭是常事。冰冷的冬天裡,載著毛茸蘇聯帽的她,拖著臃腫的身材氣喘不已地來上課。受慢性病之苦的她,情緒難免暴躁,一不留神:「妳彈這什麼巴哈,譜都擺不好,彈什麼巴哈!!」狂嘯如母獅。

但更多時候,當我到她公寓上課,夏日薄衫無拘的她又像個厚實的母親,親切可人,講起音樂來熱情投入,不計費不計時。聊起帶著獨子逃離蘇聯的往事:「除了一只小皮箱和厚重的琴譜,我什麼也沒帶出來啊。」堅毅動人。

像是挑戰自己也挑戰學生,上課一段時間後,蘇菲亞開始談著幫我準備一場個人演奏會的計畫。「你來彈古典音樂的三B:巴哈,貝多芬,布拉姆斯。」談起各種可能的曲目,蘇菲亞的眼睛發出興奮的光彩;那也是我這一輩子跟登上正式演奏舞台的夢想最接近的一刻。

那段期間,布拉姆斯的這首間奏曲成為我每日的功課。

惟隨著演奏會的計畫越趨認真,蘇菲亞對我的要求也愈趨嚴格。視自由如命的我,開始感受到一股沈重的壓力。那年夏天到來之前,我終於鼓起勇氣提出換老師的想法。毫無預警下的蘇菲亞反應之強烈,遠超過我的想像。

夏天之後,我開始跟新英格蘭音樂學院的一位美籍老師上課。沒有吼叫,沒有額外要求,我被像個大人般禮貌地對待

而發過一場脾氣的蘇菲亞很快恢復對我的關心,不定時地,我總會接到她問候的電話,問我的生活,問我的學琴狀況,寬容熱忱。

幾年後,有一天我和先生遇到先前音樂中心的一位爵士鋼琴老師,我請他代向蘇菲亞問好,並轉告我剛當上人母。第二天,蘇菲亞馬上打電話來了:「秋瑩!」一慣爽朗震耳的聲音。「我聽說你生了個baby,我好為妳高興,他一定很可愛,他什麼時候要開始學琴….。」我的孩子那時還沒有滿月呢。

蘇菲亞沒有放棄我,一如我從未忘記她教過我的每首曲子,包括了布拉姆斯這首間奏曲。

完成於一八九三年的這首間奏曲是布拉姆斯晚年的鍵盤作品之一,一般認為是寫給老師舒曼的妻子也是傑出鋼琴家克拉克的作品。很清楚地,布拉姆斯定義中的這些間奏曲,並非如傳統用來作為大曲子的過度音樂,他的這些小曲各有其主題與色彩,是音樂家晚年對生命的內省與沈澱。

剛開始練習時,這首曲子讓人柔腸寸斷的纏綿憂鬱,我青澀的琴藝駕馭得很辛苦。隨著時間,我愈來愈感受到這些音符的深情。隨著溫暖的和絃一步步走入,尤其B段優美流動的二重奏,如一對戀人款款對唱,是我聽過最動人心肺的一段鋼琴音樂。

隨著歲月與練習,這首間奏曲讓我對布拉姆斯產生一份親切的感覺,也讓我思念著我的蘇聯老師蘇菲亞。我想起布拉姆斯對克拉克一生無悔的守候,想像著他晚年對生命有什麼樣的透徹領悟(曲成四年後,一八九三年,布拉姆斯死於肝癌)。我想起蘇菲亞演奏時的神態—不管坐在一臺多老舊不起眼的鋼琴前,她那天生演奏家的氣勢,讓人屏息。一如許多音樂家,她與布拉姆斯都是那種真性情的藝術家,他們對音樂單純而執著的熱情,讓人深懷敬意。

如果你跟我一樣,不喜歡魯賓斯坦把這首間奏曲彈得如快步疾走過於匆促(http://www.youtube.com/watch?v=cqBzK5tKFVc),不仿聽紀辛豐富層次分明的詮釋:http://youtu.be/8Y3MypevjcA或者,如果你正好處於那種心情,就跟著瘋狂的Glenn Gould那讓人難以承受的緊繃情感,走入太陽逐漸退去的秋日黃昏,沈浸於憂鬱與溫柔交織裡。不管選那個版本或錄音,聽這首曲子吧,它是如此悲傷,又如此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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