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場馬拉松(2):全馬之前三次脫逃

2012年開始跑步以來,我共有三次在全馬前臨陣脫逃。

2016年10月底,跑完第八場半馬,我以兩分零八秒破了PR(個人紀錄),雖然沒破二,卻證明了年紀雖越長,要跑得更快還是可能的;更重要的是,那是我全程感覺最好的一次,雖然後段還是很痛苦,但比起之前的崩潰,那次算manageable還行,跑完也不像之前,跑完累得慘兮兮甚至痛楚地想哭。

那是第一次,我發現自己跑到終點時,還有走路談笑的餘力。顯然地,幾年下來,體能與肌力都增進了。                

或許是那份新的發現,或許是多年跑下來上了癮,那一天,當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向C的車準備回家時,我突然對身旁的他說:「接下來,我想去跑一場全馬賽。」(真是天外飛來的瘋狂念頭,那時不但雙腿仍疼痛不已且精疲力盡,過去兩個多小時的折磨都還沒完全『享受』完,竟然狂想加倍賽程。)

後座的海奕一上車就掛回耳機,說了聲「Good night!」表達青少年不願被打擾的暗語後,沈入他的音樂世界裡,顯然並沒聽到我的宣布,而C則異常沈默,不發一語。

筆直的高速公路車流稀疏,幾輛在週日上午出門的車,快而不急地前行。雖已十月,兩旁的樹依然算茂密。秋色從樹梢往下染上褐黃棗紅,陽光清透涼冷,秋天在空氣裡。

初馬狂想雖然有如一顆憑空投下的炸彈,但我確知自己的動機:就像一個登山之人,幾度來到半山腰,看到攻頂之人,下山後那份痛苦與榮耀兼具的表情,聽多了完成最後那段路程所帶給他們的刺激與成就感,久了不免讓人也躍躍欲試,也想登上那座峻頭,看看那兒到底是一幅如何壯盛的風景,看看若能完成目標且存活下來,將會如何地脫胎換骨(這個有點想太多)。

除了自我挑戰的動機,去跑一場全馬賽也是我給那時即將邁入五十歲的自己,一個整理與調整人生的機會。

回顧大半生,年輕時,讀書伏案晝出夜入,身心鬱滯。成家育子之後,忙碌無我。如ㄧ籠居之獸,一天醒來,發現生活已趨定型,餘生恐將比過去短,不免驚問:怎麼會這樣?曾幾何時,那個綁著長辮、玩跳房子的女孩哪裡去了?

這時,當周遭的親友開始相繼病老和離去,難免自問:接下來呢?餘生還能如何突破自己?

有限的未來裡,可以繼續渾渾噩噩地過一日算一日,也可以全力以赴,做一些真正在乎、想做的事,完成一些未竟的夢想。

這時,爭名競利逐漸毫無意義,外在的評價與影響日減,一心只想把時間與精力花在照顧所愛之人與自己的身心,只想專注於想做的事。

這時,有人離開數十年了無生趣的婚姻,有人去了西藏,有人去高空彈跳,有人搬去鄉下務農。

而我,想跑一場馬拉松。

所有的動機都有一點類似:重新定位自己,更專注於腳下那一步,不被即將面臨的那座老化懸崖、死亡幽谷,三不五時地驚嚇得失措失落。更積極地,希望能更確定未來的方向,能準備好站在歲月的浪頭,更穩健地承接迎面而來的任何波濤、以及逐漸無所遁逃的黃昏日落。

車內,腦中與自己進行著各種交談,跑全馬的念頭益發堅定。

彷彿過了日夜之久,C終於輕吐:「妳不一定要去跑的。」

什麼?!這回應頗令人訝異,尤其比起四年前,慫恿我去報名初半馬賽時,他這次的反應有如天南地北。那次之前,我除了一場10k之外,毫無比賽經驗。報名前,跟他提到我的擔憂時,他回答得乾脆俐落:「你能跑完六英里,就能跑完半馬(十三點一英里)沒問題的!」猶豫地填著表格時,記得我還嘀咕:「說得可真容易呀,到時去跑的人又不是你。」但,還是報名了。當然,很快發現半馬和10K是完全兩回事;但是,後來也證明他是對的:以我當時的跑齡與體能,半馬雖然極具挑戰性,卻確實可行。

然而這次,這個最支持我的男人不但少了那份確定,甚至對我突來的狂想,有點不知所措。我猜想,他可能覺得若如平常一般熱烈地支持,屆時我若跑出個什麼問題,重者受傷,輕著訓練過程哀叫埋怨,對他而言,都是一個苦字。但若不贊同,又顯得打擊士氣。

最後,他終於迸出一句:「那麼,你最好開始仔細想想,該如何努力地訓練,」聽得出,語氣帶著擔憂。

其實我完全了解,C這次為什麼不如一向毫不猶豫地鼓勵與推波助瀾;跟我一樣, 他很清楚全馬對身體的挑戰,甚至可能帶來永久傷害。跑馬拉松時,身體必須跟著做極大的調整,以配合長跑期間心跳加快、呼吸變急、新陳代謝和體能變化的各種需求。這時,心臟的供血量不得不提高,以協助血液從內臟和肌肉組織的重新分佈,各種賀爾蒙的循環濃度也產生變化,對人體健康極為關鍵的電解質鉀與鎂可能受到嚴重干擾,甚至出現危及生命的異常反應⋯;更別提其他傷害比如肌肉抽筋、腳底出水泡或破皮、體力耗竭⋯等常見的傷害。

雖然沒有得到C的熱情反應,但憑著天生一股憨膽(或不切實際),那一天,那一刻,跑全馬的種子已灑上心田。

 第二天,踩著酸痛的腳步,我從圖書館裡抱出一堆全馬賽和與跑步相關的書,並開始上網搜尋附近適合的賽程,推(幻)想著,以什麼樣的速度和方式可以跑完,而不至於抽筋或癱昏在途中,以被救護車撿拾的結尾,唱完我的初馬之歌。

***

十月那場引人立下宏志的半馬賽之後,天氣很快轉冷了,新英格蘭進入了長達五個多月的冰冷冬季。出門路跑變得越來越不可能,我靠著跑步機、瑜珈和游泳維持體能。

感恩節之後,我們全家固定飛往陽光溫暖的佛州。寓居的Tampa灣畔,連綿數英里的步道、平均攝氏六、七十幾度的陽光氣候,提供了極理想的跑步環境。

規律的跑程與提升的體能讓我想跑全馬的決心更堅定了。接下來,我必須找到一個適合的賽程,一個讓人興奮緊張得睡不著、槍聲後必須踏出千百萬步、體力耗竭、雙腿痛楚,自豪自傲,也可能痛哭流涕叫不敢了….,老實說,眼前實在無法想像究竟會如何的賽程。

離住家最近的當屬世界聞名、歷史最悠久、每年吸引全球千萬優秀快腳的「波士頓馬拉松」。

波士頓馬拉松需要具備一定資格(正式被認證的成績)才能參加這個比賽。若達不到審核要求,另有一個方式,就是募款,為某個公益團體而跑。對我這樣的新手而言,老實說,就算募足了款,拿到參賽號碼,跟其他業餘組站在遠得看不到人的地方,等著一批批菁英選手起步後才輪到你,別說國際競賽的恐怖,光是那聞名的「傷心坡」也夠讓人膽顫心驚地卻步了。

理想中,人生第一場賽程是:方便可及,正式但規模不要太大,主辦專業但氣氛可親,當然還有,路要平一點,不要有太多陡坡。

南下這段時間,我勤快地搜尋研究美國眾多全馬賽程,評估時間(不能太近,要有足夠訓練時間)、地點(不要太遠)、規模、評價等考量後,十一月底,我發現緬因的波特蘭馬拉松在十月舉辦,賽期夠我做準備,也不是超大型,且是車程可到的城市,顯然很適合把初馬賽交給它。

然而,遍讀賽者的經驗談後,我也知道,這個賽程中,六至十幾英里坡度起伏,尤其十五英里處有一個大坡,好在起點與終點前約有三四英里的下坡。現實是,除非我長途飛行至西岸加州或平坦中西部,如果留在東岸新英格蘭,以這裡得的地勢,爬坡勢必難免。幾番猶豫斟酌評估後,我終於下定決心:以波特蘭作為我的初馬賽。

「我想明年十月去跑波特蘭全馬,時間很充裕,應該夠準備,」一天,跑完步的回程,走在陽光的沿海步道上,我跟C和兒子宣布。

「告訴我時間和地點,我們要陪你去,」C拿出手機,查了當地屬於會員的連鎖旅館,接著又說:「到時波特蘭人一定會很多,我們趕快把旅館訂下,」

「不急,還久呢,」

 一發現以會員資格,訂房容許取消後,他滑滑刷刷,兩三下就把房間定下了,「這樣一來可以更鼓舞你成行,」他說。

旅館雖訂了,但我還是下不了報名的決心,只是有事沒事地就再去讀一遍關於那些坡度的描述,希望從往年參賽者的留言或新的訊息裡,找到比較具鼓勵性的字句。不時想像自己,跑到十四英里時,體力已透支,舉步維艱,終點還遙不可及,而眼前赫然出現一座如山的陡坡,我該如何征服?如何撐到底?一想多了,不覺雙腿發軟,挫敗而憂心,一股沈重的壓力襲捲而來。

但,一如每次面臨新挑戰時,我自問:「最壞會怎樣呢?就是爬回來吧,若真不行,賽前也可取消,頂多浪費了報名費啊。」我還可以打退堂鼓。

十二月三十一日,2016年的最後一天,我上網填好個人和付費資料,填到「你預估自己會花多久時間完賽?」一項時,填下:「五個小時三十分鐘」。突然,還是不確定,我換上球鞋,走出公寓,沿海跑了一圈,把2016年的總里數跑滿500英里。

回到家,梳洗完畢,身心舒暢,不知不覺又流連到筆電螢幕前,這次,想也沒多想,手指按下輸入鍵,送出,完成報名。

就這樣,2017年10月1日的緬因波特蘭市馬拉松,成為我計畫的生平第一場馬拉松賽程。

***

終於等到新英格蘭春暖花開的五月,距離馬拉松賽事只剩不到半年。

六月初,我又回到雙龍蝦半馬賽場上。

去年和海奕約定,今年母子再一起挑戰「雙龍蝦一英里和半馬賽」。近來越跑越好的海奕這這一天再創佳績,勇奪一英里男子組第三名。起跑後他全力衝刺,無畏於大多年紀與訓練都比他長的競賽者,看他比賽逐漸成為一樁緊張又以他為傲的活動。

接著,我與其他半馬跑者沿港灣與大西洋岸而跑,風和日麗的完美六月天,熟悉的跑場:

1.3 英里處,第一個上坡。

1.7 英里處,歸航的漁船安靜地停泊在清晨的港口。

2.4英里處,經過我們全家很喜愛的小酒館Duckworth和小鎮劇場門口 。這間總是高朋滿座、氣氛熱絡的酒館,學者、作家、藝廊經理、藝文人士⋯⋯定時光顧,我們三人喜愛坐在固定的小吧台座位前,與調酒師蜜雪兒天南地北暢聊,餐後享用那讓人充滿幸福感、遠近聞名的香蕉麵包布丁甜點。

3.5英里處,一棟棟朝海的別墅出現眼前,每年這一天這些住家會特地為比賽而開放了平日「閒人勿入」的道路,跑者得以盡賞他們修剪整齊的庭院、倚白牆綻放的花叢、豪華氣派的豪宅⋯⋯。

5至10英里,沿著大西洋岸而跑,在8英里處的盡頭折回。一望無際的海面上,船影點點,波光粼粼,烈陽無遮的五英里。

10英里,又長又臭的陡坡,通常這時開始體力透支、速度驟減。

11-12 英里,回到鎮上,幾乎是拖著走,右膝疼痛,小腿鎖住。

13英里, push再push,咬牙衝過終點線。呼!!

又跑完了一場半馬,但這時我卻開始焦慮了起來,明顯的訓練不足,而接下來近四個月的燠熱夏天,我能否跑更多、更足?舊傷是否能撐過?

告訴自己先不去想太多。跑後的恢復期,不管酷熱或下雨時(偏偏六月初波士頓出現了破紀錄的冷雨低溫天後,接著數天35 度高溫),我持續以游泳與走路維持體能;然而此時,心裡也不免想著如何調整訓練。

檢視原來的訓練表、考量比賽日近後,我決定把它改成十六週,重新開始:週一休息,週二週三週五短跑(三或四英里開始,逐漸增加),週日長跑(從六英里加長到十月賽前的二十至二十三英里),希望把每週的總里數保持在25英里以上。

好消息是,半馬之後,我的體重一直維持著比冬天輕五至八磅,對訓練的效率多少有幫助。

心理上,我閱讀更多跑者的初馬賽經驗,讓自己更熟悉那個挑戰。

努力地執行這份計畫,我心知接下來三個多月,一定得堅持跑夠里數,初馬之夢才有可能實現。

因受傷而取消第一場全馬

遺憾地,隨著每週的里數逐增,尤其是週日的長跑後,跑者的膝蓋與舊傷ITBS開始困擾我。一旁的先生不免憂心:「自己最知道自己的體能與感受,要斟酌,不要犧牲了健康。」

炎夏時,高溫悶熱,一些雲層很低的早晨,四周如蒸籠似地,空氣裡全是水分。八月底有一天,跑到八英里時,左腳膝蓋外側突然咖地一聲,我暗喊:不好。稍微改變姿勢使力,減輕那個部位的負擔,重心放右腳,希望沒事,但隨著里數,刺痛依舊,我知道自己再度受傷了。

數年前第一次,因為面前一位老先生突然暫停,我不得不煞車停止而拉傷右腿的ITB,從此這個傷就一直跟著我;今天,我的好腳也陣亡了。

九月初,我忍痛放棄了十月一號的波特蘭全馬。受傷之下,我不得不中斷訓練表,既然還沒有準備好,若得花上七個小時或用走的,並不算跑全馬。

我決定給自己更多的時間。

隔年(2018)春天,我再起全馬念頭,並幸運地抽中了著名的的「海軍陸戰隊全馬賽」參賽權。這場每年十月在首都華盛頓DC舉辦的賽程規模龐大,以觀眾熱情、跑場較平坦且經過國會與白宮等歷史景點而成為許多初馬者的夢想地之一,能抽中參賽權,不難想樣我當時的驚喜。然而,天不從人願,夏訓有一天,長里程之後,來到一段斜陡的下坡,不夠強壯的臀肌支撐無力,左臀與大腿連接處一陣刺痛:我的運動傷害再增一筆,也再次取消第一場全馬賽。

無三不成禮。兩年之後的2020年二月,我再次報名,打算參加第一屆的聖彼得堡馬拉松。心想:一月南方清晨的涼爽天氣、比賽的起跑與終點就在佛州家門前的海岸公園,加上南方的跑場比起新英格蘭的任何賽程都來得筆直平坦,拿來當初馬再適合也不過了。

然後,不用說你也猜得到,沒錯,賽前練跑到十八英里時,我已拖曳慢行、跑姿潰散,想到接下來六英里恐怕得用走的,不符合自己對全馬的期許,信心也依然不足。最後我還是參賽了,但賽前臨時把它改成半馬賽。

記得那天比賽時,起跑時天尙未亮,置身於熟悉的海港城市街道中,我感覺身心平穩,尤其與年輕跑者亦步亦趨時總讓人忘了年紀。可惜,程式停留在日前的室內跑步機設定上,忘了改回戶外計時,錯覺之下,以為夠快而不察配速已出現落差,結果成績只比上一場快了26秒,得到女子分齡第五名。欣慰的是,經年練習的雙腿一次比一次更強壯,這次跑完拉拉筋就恢復七八成了,讓人對更長距離有信心,該繼續努力訓練的是心肺和速度,尤其能把核心練得更強壯就更美妙了。

風清日朗的美麗海岸,還記得跑完心中如常地充滿感謝:能跑真好!尤其,眼看著全馬賽者隨後ㄧㄧ跨過終點,心中更受激勵。已精疲力盡的半馬賽者實難想像若前方還有漫長艱辛的13英里,該如何面對?如何忍受?這些全馬跑者(尤其是三小時內完賽的)所展現的毅力與體力,多麼令人敬佩啊!

此後,我持續不斷地跑著,持續地期許自己有一天能順利地跑一場全馬賽,持續逐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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