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 July 2021

夏日的藍莓點心

夏天是新英格蘭的藍莓產季,最近附近的超市不時推出促銷,物美價廉的藍莓自然成了家裡最常備的水果之一。新鮮現吃之外,我並不時把它們拿來烘培做點心,善用這份高抗氧、排毒效果強以及飽含各種抗老營養素的水果。

以下是最近做的「藍莓三式」,它們共有一個特點:輕爽健康,簡單易做。

藍莓香蕉燕麥馬分:

當手上有熟透的香蕉時,軟黏的口感不受歡迎但是棄之可惜,我總會拿它們來做奶昔或烘培成點心,除了取它的營養質,並且利用香蕉的黏質與甜份來取代糖和油脂。這份馬芬用了三根香蕉和一杯半的藍莓,水果幾乎比粉還多,不但製作簡單,馬芬出爐後,一咬,滿口的藍莓,美味極了,唯一要小心的是燙口:)

這份食譜中,我用燕麥取代中筋麵粉,並把燕麥攪打成粉,讓馬芬的口感更綿密。另外,拿藍莓來做點心時有一個小訣竅,就是把藍莓先用一湯匙麵粉混合一下,可確保它們平均分佈,屆時不會全沉到杯底。

材料:

  • 1 杯燕麥打成粉
  • 1/2 全麥麵粉(一湯匙混合入藍莓中)
  • 1 1/2杯新鮮藍莓
  • 3根熟透的香蕉
  • 1/2杯蘋果泥
  • 1/3杯融化冷卻的奶油
  • 1/3杯楓漿
  • 1顆蛋
  • 3/4茶匙蘇打粉
  • 3/4茶匙泡打粉
  • 1湯匙亞麻子粉
  • 1/2茶匙鹽
  • 1茶匙香草精

作法:

  • 馬芬烤盤抹油,或置入十二個烤杯紙。
  • 烤箱預熱至375F。
  • 用一個大碗,把燕麥粉、麵粉、蘇打粉、泡打粉、鹽和亞麻子粉等乾的材料調和
  • 另用一個碗,把香蕉搗成泥,加入蘋果泥、蛋、奶油和香草精,稍微混和。
  • 把濕的材料倒入乾的材料中,拌入藍莓,混和所有材料,不要過度攪拌。
  • 把所有材料勺入十二個馬芬杯裡,以375F烤22-25分鐘,或不黏筷子即可。

無罪惡感的藍莓餡派

這份健康的甜點同樣以燕麥取代麵粉,並以檸檬皮和椰子糖添加香味與甜味,現烤或熱過後,添加一勺優格或義式冰淇淋,即成一份極佳的餐後甜點(尤其是搭配陽台上的烤肉),不但滿足了味蕾且不增加脾胃的負擔,無疑一道完美的夏日甜點。

材料:

內餡:

  • 6杯藍莓(一量杯=250ml或cc)
  • 1茶匙檸檬斯
  • 2茶匙太白粉
  • 1/4杯椰子糖(如果你的藍莓非常甜,可以減得更少,更健康)

鋪料:

  • 1杯燕麥粉
  • 1/2杯杏仁粉
  • 1/2杯杏仁碎片
  • 1茶匙cinnomon
  • 1/2茶匙鹽
  • 1茶匙香草精
  • 1/2杯融化的椰子油
  • 1/4杯楓漿

作法:

  • 烤箱預熱至350F
  • 把內餡調和後,倒入8*8的烤盤,鋪底抹平。
  • 用一個大碗,調和所有乾的材料。
  • 另用一個碗,混合耶子油和楓漿後,倒入乾的材料中,攪拌後倒鋪在藍莓上。
  • 放入烤箱烤約30分鐘,或直到表面呈酥脆狀。
  • 稍微冷卻後,加上一勺希臘優格、冰淇淋或喜歡的配料。

藍莓司康:

司康在我家素來深受歡迎,最常做的火腿起司鹹味司康外,各種莓果也都很適合拿來做成甜味的。這份司康我用一半全麥麵粉,顏色更深且營養素更多,但做出來的口感可能會稍微硬一點點,不習慣的人可以全用一般的中筋麵粉。

做司康有一個要點,就是奶油一定要冰涼。這幾年的經驗下來,我發現手溫搓揉過後,把餡放進冰箱中冷卻個10-15分鐘,再放進烤箱(可利用這段時間預熱烤箱),烤出來的司康一定外酥內軟。

材料:

  • 1 杯全麥麵粉
  • 1杯中筋麵粉
  • 2茶匙跑打粉
  • 1/2茶匙鹽
  • 6湯匙冰冷的奶油,切成細塊
  • 1杯藍莓
  • 3湯匙檸檬皮碎
  • 1/3杯牛奶或杏仁奶
  • 1顆蛋
  • 1茶匙香草精
  • 2茶匙粗糖(可有可無)

作法:

  • 烤盤上鋪上一張烤紙備用。
  • 用一個大碗,倒入麵粉、泡打粉、糖和鹽,把奶油切細小塊,拌入調粉中,用手掐捏混和。
  • 加入藍莓和檸檬,稍微攪拌。
  • 另用一個碗,調和蛋、牛奶和香草精,倒入麵粉中拌和。
  • 把麵團倒在鋪粉的桌面,用手揉成圓型後稍微壓平,對角切成六至十二塊(視個人喜歡的大小,我喜歡切成十二塊做成比較迷你的司康)。
  • 烤箱預熱至400F時,把司康放在烤盤上,放進冰箱冷卻一下。
  • 撒上糖,放入烤箱,烤18-20分鐘,或表面金黃酥脆。


早起的魅力

這個夏天,為了清晨五點半的田徑訓練,原本就習慣早起的我起得更早,充分體驗了晨光的魅力和作為一隻早鳥的種種好處。

清晨四點半,鬧鐘響,我躺在床上,給自己幾分鐘甦醒後,拿起手機,快速地查看一下email或簡訊後,起身,開始出門前的準備。

下樓來到廚房時,房子非常安靜,家人都還在睡夢中。我給自己做一份簡單的早餐,外加一小杯的咖啡。窗外,天色仍黯,世界正以一種無法預知的速度醒來。不久,遠處樹林後的天空,泛出第一道黃橙的日光。果嶺正中央,黃黑格子圖案的旗幟召告著這一天的氣候—飄揚(有風)或靜止(濕悶)。

對著窗外,啐飲著咖啡,日出前的這一刻完全靜謐。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人可以不慌不忙地展開新的一天。

很多成功的名人都有早起的習慣:在一篇Time的訪問中,Apple的CEO提姆·庫克(Tim Cook)提到,他每天早上(是的,每一天)三點四十五分起床,花一個小時讀和回email,「我喜歡花第一個小時瀏覽(蘋果產品)使用者的評論和類似的意見,這些內容對我們非常重要,」他說,「接著我去健身房鍛鍊一個小時,因為運動可以幫我減壓。」

人在西岸的提姆比時差早他三小時的東岸員工更早開始工作,他說:「當你喜歡所做的事,你不會把它當作工作,很幸運地那正是我的情況。」

AOL的CEO提姆·阿姆斯壯(Tim Armstrong)的一天也從清晨五點開始,他試著不傳太多清早的email給部屬,以免給他們造成太大壓力。他告訴英國《衛報》(The Guardian),自己不是一個睡很多的人,每天五點至五點十五分之間起床後,運動、閱讀、瀏覽改進他的網站,並利用這段時間跟同樣是早鳥的女兒相處。

仔細閱讀,不難發現早起的名人有一個共通點:都會利用這段時間從事運動以減壓,維持健康。

前總統歐巴馬是有名的睡得很少的人,他的前第一夫人密雪兒也不遑多讓,曾經跟主持人歐普拉說到,她每天早晨四點半、趁小孩起床之前起床,運動。「不運動我覺得不舒服,我會鬱卒。」

運動員早起訓練的例子更是不勝枚舉,奧運泳將卡羅琳·伯克爾(Caroline Burckle)固定五點半起床,吃一份能量條後,開始間歇跑或重訓或游泳,「我從小就維持這個作息,游泳讓我養成了早起的習慣。」

不僅是忙碌的現代人,歷史上早有許多早起的典範。

美國開國元勳之一班傑明·富蘭克林是有名的「能者多勞」,建國之外,他在有生之年成就無數。在世的 84 年間,除了發明了避雷針、在物理學和人口研究方面有重大的發現、寫暢銷書、作曲和展現高超的小提琴、豎琴和吉他演奏才華;同時,富蘭克林還創立了包括賓州大學在內的許多民間組織。

如此驚人而豐富的成就,富蘭克林歸功於秘密武器:早起!一天多一個小時,一年就多了365個小時。此君最受歡迎的名言之一是:「早睡早起可以使人常保健康、富足和智慧。」而且不像拿破崙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長期下來不利於健康,富蘭克林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十點就寢,頗健康地睡眠七個小時。

而德國哲學家康德則以早起散長步的方式, 鍛鍊出驚人的意志力,被後人稱為「會走路的時鐘」。

另一著名的例子當屬梭羅,這位先生每天沿著茵夢湖,沐浴在晨曦中散步與沈思。對於他,這是自制力的訓練,是精神上「一種宗教性的修煉,我所做的最棒的事之一。」(It was a religious exercice and one of the best things I did!)

不用照料小孩也不用上班或上學,梭羅與康德顯然不是為了外在的理由,或擠進更多工作時間而早起;相反地,他們利用清晨這段「什麼也不做」的時間,以獨處和沈思去開發自我審查的能力(self consiousnes)與專注力,為接下來的一天「設定意向,重新設定,重新準備(set intention、reset、recharge),」以更不急不緩的腳步展開新的一天。

「一天之計在於晨」一夜的休息讓人精神十足,早上的新鮮空氣讓腦細胞充滿活力,注意力更集中,即使沒有充裕的一兩個小時,早起半個鐘頭也好,不管是拿這段時間做思考或工作都會效率加倍。

心動了嗎?夜貓子、習慣晏起的你,若想加入早鳥一族,不仿從以下幾個方法著手:

  1. 早睡早起。改變熬夜的習慣,少追幾集電視劇,試著把一天的作息往前挪,早睡早起經神好,很簡單的道理。
  2. 睡前避免滑手機,越少干擾,越有助於入眠,這一點對很多現代人很難,需要一點自制力與練習,可以改讀一本內容輕而不太需要用腦的書,或者故事不是太緊湊而讓人越讀越興奮的小說,以助大腦的放鬆。
  3. 把鬧鐘放遠一點,最好是需要起身才能按停的距離,以免一翻身又繼續沉睡下去。
  4. 調整臥室的光線與溫度,營造睡眠的氣氛。
  5. 一開始即使無法瞬即入眠,也不要起身,持續躺著讓身體休息;總之,提早就寢,即使夜裡睡不好也不要賴床,逐漸地身心就會習慣新的作息。

清晨五點,當我把車退出車庫時,天色依然灰暗,街道一片安靜,夜裡下過雨的路面透著濕氣。來到平日忙碌的十字路口前,等待綠燈時,我突然有一種身處異境之感:這一刻,世界完全與昨日隔離了,昨天是好是壞,過得如何已成歷史的一部分;而今天、這全新的一天正開始。世界以它獨具的律動前進,我以一份全新的心情踏入,一切充滿未知,充滿希望,充滿可能性,最重要的是:「不管今天將發生什麼事,因為早起,我已經擁有最安靜私密、最屬於自己的一段時光。」

佛蒙特的週末

入夏以來老想著北上佛蒙特,去看看走走想念的山水與森林,但天氣一直很不穩,直到這個週末,終於等到蔚藍天空、清脆空氣的北方夏天氣候。

起床後,本想在小廚房裡做早餐,為了讓海奕多睡一點,先生和我決定先出門散步,經過旁邊的民宿時,就被它的戶外座位吸引了,當下改變心意,轉身步上走廊。

清晨的空氣又涼又清,不算忙碌的早餐時間,除了我們,只有三組住宿的客人。中年的女服務生還記得我們,說湯姆在廚房。聊起過去一年佛蒙特的點滴:因雪況不佳而提前結束的雪季,春天以來因疫情逐漸開放後而忙碌的各項商業,包括整個夏天到秋天,民宿都被婚禮訂滿了…。

後來下午時見到湯姆,他進一步提到,政府紓困政策下,越來越多人寧願領紓困金和失業救濟,不願意出外工作,導致各行業徵不到員工。我們發現,這點不僅只是佛蒙特,在麻州時也到處聽到這樣的問題,似乎已成為全美疫情後嚴重的商業困境之一….。

吃完佛蒙特著名的藍莓煎餅和炒蛋綜合餐之後,我們如常去巡湖。避暑渡假的人不約而同地朝湖邊的露營地聚集,金針花(萱草、daylily)以記憶裡不曾有的茂盛,繁開湖畔。

遠脁而去,山靜湖平,塵世遠離。

***

中午時,如常地在湖畔烤肉野餐。

先生一貫地包辦負責所有烤事,我和兒子只負責餐後甜點。

把烤得綿黏燙口的棉花糖,疊融巧克力後,用兩片全穀餅乾夾心,母子兩做S’mores 的技巧大有進步(其實只要注意不要離火炭太近、耐心地轉動竹籤,就不會烤焦了。)

湖畔烤肉野餐後,滑皮艇入水,抬頭一看,藍天裡,柔柔綿綿,一團棉花糖的雲。

***

星期日,長跑日。佛蒙特的山嶺湖畔之間,跑了一個半馬。

利用跑步地圖程式,計畫出一條新的路線,從住處外的白教堂起步,託一點上帝的福,希望一路順利。

離開民宿後,轉上佛蒙特著名景觀公路一百號,一英里半後,轉入樹林碎石道,沿著湖邊跑,越跑越深入山嶺,到了約四英里處,眼前矗立一道長達半英里的坡,雖然想轉頭或叫救命,但這是連接後續路線和歸途的唯一之路,只好硬著頭皮慢跑地爬上。

到了坡上,放野而去,風景美呆了,層巒的山脈,無盡的綠野,偶爾一棟與世隔絕的房子,孤立野花繁開的平野之上。為了安全而攜帶的手機正好派上用場。停下幾次拍照,多花了一些時間在路上,重新起跑後腿越來越酸重,但這條初次踏足的路線,完全值得。練跑與人生的途上,有時候,速度與時間並非唯一。

跑了十英里後,終於回到彎曲起伏不見盡頭的一百號公路,終點在際,耶….呼!

一個人跑山水,每一步都是未知的驚喜與挑戰,永遠不會無趣。

完成另一週的訓練與預計的總里數,感謝雙腳帶我越跑越遠、探索體驗這神奇的世界。隨著里數增加,體能上逐漸感到挑戰,心知未來的路更艱困漫長,不能受傷,不能放棄,加油!

十年,一場馬拉松(2):全馬之前三次脫逃

2012年開始跑步以來,我共有三次在全馬前臨陣脫逃。

2016年10月底,跑完第八場半馬,我以兩分零八秒破了PR(個人紀錄),雖然沒破二,卻證明了年紀雖越長,要跑得更快還是可能的;更重要的是,那是我全程感覺最好的一次,雖然後段還是很痛苦,但比起之前的崩潰,那次算manageable還行,跑完也不像之前,跑完累得慘兮兮甚至痛楚地想哭。

那是第一次,我發現自己跑到終點時,還有走路談笑的餘力。顯然地,幾年下來,體能與肌力都增進了。                

或許是那份新的發現,或許是多年跑下來上了癮,那一天,當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向C的車準備回家時,我突然對身旁的他說:「接下來,我想去跑一場全馬賽。」(真是天外飛來的瘋狂念頭,那時不但雙腿仍疼痛不已且精疲力盡,過去兩個多小時的折磨都還沒完全『享受』完,竟然狂想加倍賽程。)

後座的海奕一上車就掛回耳機,說了聲「Good night!」表達青少年不願被打擾的暗語後,沈入他的音樂世界裡,顯然並沒聽到我的宣布,而C則異常沈默,不發一語。

筆直的高速公路車流稀疏,幾輛在週日上午出門的車,快而不急地前行。雖已十月,兩旁的樹依然算茂密。秋色從樹梢往下染上褐黃棗紅,陽光清透涼冷,秋天在空氣裡。

初馬狂想雖然有如一顆憑空投下的炸彈,但我確知自己的動機:就像一個登山之人,幾度來到半山腰,看到攻頂之人,下山後那份痛苦與榮耀兼具的表情,聽多了完成最後那段路程所帶給他們的刺激與成就感,久了不免讓人也躍躍欲試,也想登上那座峻頭,看看那兒到底是一幅如何壯盛的風景,看看若能完成目標且存活下來,將會如何地脫胎換骨(這個有點想太多)。

除了自我挑戰的動機,去跑一場全馬賽也是我給那時即將邁入五十歲的自己,一個整理與調整人生的機會。

回顧大半生,年輕時,讀書伏案晝出夜入,身心鬱滯。成家育子之後,忙碌無我。如ㄧ籠居之獸,一天醒來,發現生活已趨定型,餘生恐將比過去短,不免驚問:怎麼會這樣?曾幾何時,那個綁著長辮、玩跳房子的女孩哪裡去了?

這時,當周遭的親友開始相繼病老和離去,難免自問:接下來呢?餘生還能如何突破自己?

有限的未來裡,可以繼續渾渾噩噩地過一日算一日,也可以全力以赴,做一些真正在乎、想做的事,完成一些未竟的夢想。

這時,爭名競利逐漸毫無意義,外在的評價與影響日減,一心只想把時間與精力花在照顧所愛之人與自己的身心,只想專注於想做的事。

這時,有人離開數十年了無生趣的婚姻,有人去了西藏,有人去高空彈跳,有人搬去鄉下務農。

而我,想跑一場馬拉松。

所有的動機都有一點類似:重新定位自己,更專注於腳下那一步,不被即將面臨的那座老化懸崖、死亡幽谷,三不五時地驚嚇得失措失落。更積極地,希望能更確定未來的方向,能準備好站在歲月的浪頭,更穩健地承接迎面而來的任何波濤、以及逐漸無所遁逃的黃昏日落。

車內,腦中與自己進行著各種交談,跑全馬的念頭益發堅定。

彷彿過了日夜之久,C終於輕吐:「妳不一定要去跑的。」

什麼?!這回應頗令人訝異,尤其比起四年前,慫恿我去報名初半馬賽時,他這次的反應有如天南地北。那次之前,我除了一場10k之外,毫無比賽經驗。報名前,跟他提到我的擔憂時,他回答得乾脆俐落:「你能跑完六英里,就能跑完半馬(十三點一英里)沒問題的!」猶豫地填著表格時,記得我還嘀咕:「說得可真容易呀,到時去跑的人又不是你。」但,還是報名了。當然,很快發現半馬和10K是完全兩回事;但是,後來也證明他是對的:以我當時的跑齡與體能,半馬雖然極具挑戰性,卻確實可行。

然而這次,這個最支持我的男人不但少了那份確定,甚至對我突來的狂想,有點不知所措。我猜想,他可能覺得若如平常一般熱烈地支持,屆時我若跑出個什麼問題,重者受傷,輕著訓練過程哀叫埋怨,對他而言,都是一個苦字。但若不贊同,又顯得打擊士氣。

最後,他終於迸出一句:「那麼,你最好開始仔細想想,該如何努力地訓練,」聽得出,語氣帶著擔憂。

其實我完全了解,C這次為什麼不如一向毫不猶豫地鼓勵與推波助瀾;跟我一樣, 他很清楚全馬對身體的挑戰,甚至可能帶來永久傷害。跑馬拉松時,身體必須跟著做極大的調整,以配合長跑期間心跳加快、呼吸變急、新陳代謝和體能變化的各種需求。這時,心臟的供血量不得不提高,以協助血液從內臟和肌肉組織的重新分佈,各種賀爾蒙的循環濃度也產生變化,對人體健康極為關鍵的電解質鉀與鎂可能受到嚴重干擾,甚至出現危及生命的異常反應⋯;更別提其他傷害比如肌肉抽筋、腳底出水泡或破皮、體力耗竭⋯等常見的傷害。

雖然沒有得到C的熱情反應,但憑著天生一股憨膽(或不切實際),那一天,那一刻,跑全馬的種子已灑上心田。

 第二天,踩著酸痛的腳步,我從圖書館裡抱出一堆全馬賽和與跑步相關的書,並開始上網搜尋附近適合的賽程,推(幻)想著,以什麼樣的速度和方式可以跑完,而不至於抽筋或癱昏在途中,以被救護車撿拾的結尾,唱完我的初馬之歌。

***

十月那場引人立下宏志的半馬賽之後,天氣很快轉冷了,新英格蘭進入了長達五個多月的冰冷冬季。出門路跑變得越來越不可能,我靠著跑步機、瑜珈和游泳維持體能。

感恩節之後,我們全家固定飛往陽光溫暖的佛州。寓居的Tampa灣畔,連綿數英里的步道、平均攝氏六、七十幾度的陽光氣候,提供了極理想的跑步環境。

規律的跑程與提升的體能讓我想跑全馬的決心更堅定了。接下來,我必須找到一個適合的賽程,一個讓人興奮緊張得睡不著、槍聲後必須踏出千百萬步、體力耗竭、雙腿痛楚,自豪自傲,也可能痛哭流涕叫不敢了….,老實說,眼前實在無法想像究竟會如何的賽程。

離住家最近的當屬世界聞名、歷史最悠久、每年吸引全球千萬優秀快腳的「波士頓馬拉松」。

波士頓馬拉松需要具備一定資格(正式被認證的成績)才能參加這個比賽。若達不到審核要求,另有一個方式,就是募款,為某個公益團體而跑。對我這樣的新手而言,老實說,就算募足了款,拿到參賽號碼,跟其他業餘組站在遠得看不到人的地方,等著一批批菁英選手起步後才輪到你,別說國際競賽的恐怖,光是那聞名的「傷心坡」也夠讓人膽顫心驚地卻步了。

理想中,人生第一場賽程是:方便可及,正式但規模不要太大,主辦專業但氣氛可親,當然還有,路要平一點,不要有太多陡坡。

南下這段時間,我勤快地搜尋研究美國眾多全馬賽程,評估時間(不能太近,要有足夠訓練時間)、地點(不要太遠)、規模、評價等考量後,十一月底,我發現緬因的波特蘭馬拉松在十月舉辦,賽期夠我做準備,也不是超大型,且是車程可到的城市,顯然很適合把初馬賽交給它。

然而,遍讀賽者的經驗談後,我也知道,這個賽程中,六至十幾英里坡度起伏,尤其十五英里處有一個大坡,好在起點與終點前約有三四英里的下坡。現實是,除非我長途飛行至西岸加州或平坦中西部,如果留在東岸新英格蘭,以這裡得的地勢,爬坡勢必難免。幾番猶豫斟酌評估後,我終於下定決心:以波特蘭作為我的初馬賽。

「我想明年十月去跑波特蘭全馬,時間很充裕,應該夠準備,」一天,跑完步的回程,走在陽光的沿海步道上,我跟C和兒子宣布。

「告訴我時間和地點,我們要陪你去,」C拿出手機,查了當地屬於會員的連鎖旅館,接著又說:「到時波特蘭人一定會很多,我們趕快把旅館訂下,」

「不急,還久呢,」

 一發現以會員資格,訂房容許取消後,他滑滑刷刷,兩三下就把房間定下了,「這樣一來可以更鼓舞你成行,」他說。

旅館雖訂了,但我還是下不了報名的決心,只是有事沒事地就再去讀一遍關於那些坡度的描述,希望從往年參賽者的留言或新的訊息裡,找到比較具鼓勵性的字句。不時想像自己,跑到十四英里時,體力已透支,舉步維艱,終點還遙不可及,而眼前赫然出現一座如山的陡坡,我該如何征服?如何撐到底?一想多了,不覺雙腿發軟,挫敗而憂心,一股沈重的壓力襲捲而來。

但,一如每次面臨新挑戰時,我自問:「最壞會怎樣呢?就是爬回來吧,若真不行,賽前也可取消,頂多浪費了報名費啊。」我還可以打退堂鼓。

十二月三十一日,2016年的最後一天,我上網填好個人和付費資料,填到「你預估自己會花多久時間完賽?」一項時,填下:「五個小時三十分鐘」。突然,還是不確定,我換上球鞋,走出公寓,沿海跑了一圈,把2016年的總里數跑滿500英里。

回到家,梳洗完畢,身心舒暢,不知不覺又流連到筆電螢幕前,這次,想也沒多想,手指按下輸入鍵,送出,完成報名。

就這樣,2017年10月1日的緬因波特蘭市馬拉松,成為我計畫的生平第一場馬拉松賽程。

***

終於等到新英格蘭春暖花開的五月,距離馬拉松賽事只剩不到半年。

六月初,我又回到雙龍蝦半馬賽場上。

去年和海奕約定,今年母子再一起挑戰「雙龍蝦一英里和半馬賽」。近來越跑越好的海奕這這一天再創佳績,勇奪一英里男子組第三名。起跑後他全力衝刺,無畏於大多年紀與訓練都比他長的競賽者,看他比賽逐漸成為一樁緊張又以他為傲的活動。

接著,我與其他半馬跑者沿港灣與大西洋岸而跑,風和日麗的完美六月天,熟悉的跑場:

1.3 英里處,第一個上坡。

1.7 英里處,歸航的漁船安靜地停泊在清晨的港口。

2.4英里處,經過我們全家很喜愛的小酒館Duckworth和小鎮劇場門口 。這間總是高朋滿座、氣氛熱絡的酒館,學者、作家、藝廊經理、藝文人士⋯⋯定時光顧,我們三人喜愛坐在固定的小吧台座位前,與調酒師蜜雪兒天南地北暢聊,餐後享用那讓人充滿幸福感、遠近聞名的香蕉麵包布丁甜點。

3.5英里處,一棟棟朝海的別墅出現眼前,每年這一天這些住家會特地為比賽而開放了平日「閒人勿入」的道路,跑者得以盡賞他們修剪整齊的庭院、倚白牆綻放的花叢、豪華氣派的豪宅⋯⋯。

5至10英里,沿著大西洋岸而跑,在8英里處的盡頭折回。一望無際的海面上,船影點點,波光粼粼,烈陽無遮的五英里。

10英里,又長又臭的陡坡,通常這時開始體力透支、速度驟減。

11-12 英里,回到鎮上,幾乎是拖著走,右膝疼痛,小腿鎖住。

13英里, push再push,咬牙衝過終點線。呼!!

又跑完了一場半馬,但這時我卻開始焦慮了起來,明顯的訓練不足,而接下來近四個月的燠熱夏天,我能否跑更多、更足?舊傷是否能撐過?

告訴自己先不去想太多。跑後的恢復期,不管酷熱或下雨時(偏偏六月初波士頓出現了破紀錄的冷雨低溫天後,接著數天35 度高溫),我持續以游泳與走路維持體能;然而此時,心裡也不免想著如何調整訓練。

檢視原來的訓練表、考量比賽日近後,我決定把它改成十六週,重新開始:週一休息,週二週三週五短跑(三或四英里開始,逐漸增加),週日長跑(從六英里加長到十月賽前的二十至二十三英里),希望把每週的總里數保持在25英里以上。

好消息是,半馬之後,我的體重一直維持著比冬天輕五至八磅,對訓練的效率多少有幫助。

心理上,我閱讀更多跑者的初馬賽經驗,讓自己更熟悉那個挑戰。

努力地執行這份計畫,我心知接下來三個多月,一定得堅持跑夠里數,初馬之夢才有可能實現。

因受傷而取消第一場全馬

遺憾地,隨著每週的里數逐增,尤其是週日的長跑後,跑者的膝蓋與舊傷ITBS開始困擾我。一旁的先生不免憂心:「自己最知道自己的體能與感受,要斟酌,不要犧牲了健康。」

炎夏時,高溫悶熱,一些雲層很低的早晨,四周如蒸籠似地,空氣裡全是水分。八月底有一天,跑到八英里時,左腳膝蓋外側突然咖地一聲,我暗喊:不好。稍微改變姿勢使力,減輕那個部位的負擔,重心放右腳,希望沒事,但隨著里數,刺痛依舊,我知道自己再度受傷了。

數年前第一次,因為面前一位老先生突然暫停,我不得不煞車停止而拉傷右腿的ITB,從此這個傷就一直跟著我;今天,我的好腳也陣亡了。

九月初,我忍痛放棄了十月一號的波特蘭全馬。受傷之下,我不得不中斷訓練表,既然還沒有準備好,若得花上七個小時或用走的,並不算跑全馬。

我決定給自己更多的時間。

隔年(2018)春天,我再起全馬念頭,並幸運地抽中了著名的的「海軍陸戰隊全馬賽」參賽權。這場每年十月在首都華盛頓DC舉辦的賽程規模龐大,以觀眾熱情、跑場較平坦且經過國會與白宮等歷史景點而成為許多初馬者的夢想地之一,能抽中參賽權,不難想樣我當時的驚喜。然而,天不從人願,夏訓有一天,長里程之後,來到一段斜陡的下坡,不夠強壯的臀肌支撐無力,左臀與大腿連接處一陣刺痛:我的運動傷害再增一筆,也再次取消第一場全馬賽。

無三不成禮。兩年之後的2020年二月,我再次報名,打算參加第一屆的聖彼得堡馬拉松。心想:一月南方清晨的涼爽天氣、比賽的起跑與終點就在佛州家門前的海岸公園,加上南方的跑場比起新英格蘭的任何賽程都來得筆直平坦,拿來當初馬再適合也不過了。

然後,不用說你也猜得到,沒錯,賽前練跑到十八英里時,我已拖曳慢行、跑姿潰散,想到接下來六英里恐怕得用走的,不符合自己對全馬的期許,信心也依然不足。最後我還是參賽了,但賽前臨時把它改成半馬賽。

記得那天比賽時,起跑時天尙未亮,置身於熟悉的海港城市街道中,我感覺身心平穩,尤其與年輕跑者亦步亦趨時總讓人忘了年紀。可惜,程式停留在日前的室內跑步機設定上,忘了改回戶外計時,錯覺之下,以為夠快而不察配速已出現落差,結果成績只比上一場快了26秒,得到女子分齡第五名。欣慰的是,經年練習的雙腿一次比一次更強壯,這次跑完拉拉筋就恢復七八成了,讓人對更長距離有信心,該繼續努力訓練的是心肺和速度,尤其能把核心練得更強壯就更美妙了。

風清日朗的美麗海岸,還記得跑完心中如常地充滿感謝:能跑真好!尤其,眼看著全馬賽者隨後ㄧㄧ跨過終點,心中更受激勵。已精疲力盡的半馬賽者實難想像若前方還有漫長艱辛的13英里,該如何面對?如何忍受?這些全馬跑者(尤其是三小時內完賽的)所展現的毅力與體力,多麼令人敬佩啊!

此後,我持續不斷地跑著,持續地期許自己有一天能順利地跑一場全馬賽,持續逐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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