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 January 2020

吧台的老太太

鎮上數月前新開的餐廳,今晚一貫地人潮熱絡,吧台前坐滿了客人。

身邊兩個上班族模樣的男人等到餐桌後離開,換上一位氣質雍容、身材姣好的老婦人,她穿了一件黑色毛衣,黑長褲,淡妝,滿頭銀白短髮。

坐定後,老太太從黑色手提包裡拿出一本「園藝與生活」雜誌和手機,擺在檯上。當她開始跟兩個年輕的男酒保寒暄時,我心中升起一份似曾相似感。

「不好意思,我們在哪兒見過嗎?」我湊過身。

「有可能,我是芭芭拉,」老太太微笑點頭,遞過瘦棱雙手,合握住我遞上的手。

我們交換著可能相遇的鎮上幾個常去的餐廳,終於記起,原來是去年在學校旁的一個吧台,那晚她身邊坐了一位較年輕的女人。

一頓飯下來,眾往事中,我再次聽了芭芭拉敘述當年她就讀兩條街外的艾波特女子學院、哥哥上菲利普學院的故事。這位一輩子住在這個老鎮的老太太,對兩學院辦校之精、身為那個年代少數受高等教育的女性之一…充滿榮耀之情。

一個人出門吃飯需要勇氣和很多練習,尤其捨獨桌而選人群作伴時,必須有一種正面好奇的態度,才能處身陌生人之間仍自在愉快。獨身的芭芭拉顯然已是這吧台的常客,她對我們和自己點的食物都非常熟悉與滿意,不時讚美兩酒保的服務,而他們則如待老友或奶奶般地喚她「sweetie」,添水倒酒,細心照顧。

當我忙著和先生講話時,芭芭拉或攤開雜誌閱讀或發送一下簡訊,或專心地用餐或和另一旁的客人聊,始終保持親切與客氣。

芭芭拉離去前,交換了不少餐廳經驗的我們,約定再會。「下一次,一定馬上認出妳,」我們肯定地說。

深雪冬夜裡,那七十幾歲的身影堅毅美麗。

怪獸與彩虹

「老師,這裡住了一隻怪獸啊,」課上不到一半,打嗝不停的莎莉指著自己的喉嚨說。

我到隔壁廚房幫她倒了一杯水,經過客廳時,聽到女兒說話的莎莉媽媽從雜誌上抬頭,對我笑了笑。

莎莉咕嚕喝了幾口開水後,我要她安靜一下,先不要說話,「我們來彈一些好聽的曲子,或許能把怪獸哄睡。」我指指琴譜。

每次上課時,八歲的莎莉總會喋喋不休地重複問各種問題,從鋼琴的型名、牆上的畫、節拍器,到桌上擺的兒子小時候的照片…,都要跳躍地、好奇地問上一兩遍。

通常到這個時候,我倆已進行過類似的對話:

「(那是)一座山?危險嗎?」莎莉指著牆上的畫。

「是的,那是一座山,山很美,但爬時若不小心,山也可能很危險。」輕拍琴譜,我試著把莎莉的注意力轉移至彈琴上。

莎莉真的轉移了注意力,但不是琴譜,而是,「彩虹,老師,是彩虹呢,」她指著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的吊燈喊道。莎莉記不得我的名字,也不像別的學生稱我盧女士,她總是teacher, teacher直直地、稱兄道弟般地喊我。

「那是吊燈,」再一次,我教她唸chandelier 這個字。仔細地看,叢花般的燈泡異常明亮時,閃著似乎真的不只一個顏色。

今天,為了制服難受的嗝獸,莎莉安靜地練了兩首曲子,終於,「老師,不打嗝了,怪獸睡著了!」她亮著臉。

「很好,噓,我們繼續安靜,不要吵醒牠,」我把食指貼在唇上。

莎莉學我,把食指貼在嘴上,發出一個噓聲,繼續上課,少見地沒有跳上跳下,躲到鋼琴下自得其樂咯吱地玩捉迷藏。

上完課,莎莉如常地爬上沙發蹦跳,她媽媽如常很快地制止,「莎莉,把外套穿上,跟老師說再見。」

「老師再見!」她總是中氣十足、非常有誠意地大喊,「老師晚安!」突然還加了一句。莎莉學習比同齡小孩慢,那新學的詞句和超認真的表情,把她媽媽和我又逗笑了。

步出門時,莎莉不忘跟媽媽說,「不打嗝了,怪獸睡著了⋯⋯。」

慢慢地關上門,目送一個看得見屋裡的彩虹、有著讓怪獸沉睡超能力的女孩,和媽媽走進冰天雪地的夜色裡。

All Materials and Photos Copyright © 2015 unless otherwise no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