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 2016

天鵝

「外面天氣很棒,妳或許要提早出門走走…」早上剛送先生出門,很快就接到他從車上打來的電話。

「而且,天鵝出來了歐,水面無波,牠們看起來很愜意,可惜車流太急,我沒法停車拍張照片給妳…」他又加了一句。

近午時,我從工作中休息出去散步,沿河而行,特意走遠一點,來到平日天鵝出沒處。

果然,隔著馬路,遠遠可以看見那兩隻熟悉的白天鵝漂游在平靜的綠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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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看右看,一抓到車流空擋,我深吸口氣,衝越馬路,跨過欄杆,踩進濃密落葉與盤繞的樹枝群,找了個最接近天鵝、視野較好的空隙,撥開樹叢,蹲下,看天鵝悠游。

靜謐長河上,一隻低頭覓食,一隻昂首呼吸,一上一下,一下一上,我掏出手機,竟久久等不到牠們同時伸展修長頸子、靜止優雅的模樣,沒辦法啊,天鵝也要吃飯。

靜心等著,終於,一隻慢慢向前划向陽光裡,另一隻隨著,啄啄停停做做日光浴;然後,一隻轉身,滑向來時處,另一隻不做多想也跟著轉向,昂首,如兩朵白帆,相伴航在平滑如鏡的秋水裡,絲毫不理會,那名藏在河畔樹叢裡的窺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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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的秋日

比往年溫柔的十一月,樹葉依然到處可見,尤其是橡樹、樺樹、山胡桃等黃葉仍豐,每天出門都彷彿走入一片金色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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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退伍軍人紀念日,學校樂隊負責紀念會的國歌演奏。近午時起了大風,落葉狂飛,鎮中心的百年會議堂外佈置了簡單的舞台。鎮小、老兵少,簡短的儀式,公務員、神父致詞祈福,年邁的老兵認真地穿載制服慎重出席,現役的幾位軍人鳴槍,童子軍稚氣地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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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前,我走過馬路到對面的老墓園拍了幾張照片,世事紛亂的日子,看著亮晃的陽光舖灑而下,墓碑上小國旗自由地飛揚,枯骨舊塚,所爭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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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後,海奕和我去跑湖。心知湖畔風更厲,原本不太情願,但跑到約一英里,身體漸漸暖活,也就慢慢適應了。

海奕在前頭老遠,我踩著自己的腳步,勉力向前,落葉飄落得比任何一天都更無拘無束。狂風攪擾下,湖面翻捲著灰褐漣漪。

與刺烈的寒風爭著每一口呼吸,或許今年,與其躲入暖氣健身房,我可以跑進更冷的天地、更深的冬季。 img_5134Photos by Chiu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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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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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深夜與凌晨仍不時出現零度左右的冰冷,比較起來,今年的深秋顯得溫和,通常是這樣:早晚寒,但白天則不一定,有時是五、六度C的淒風苦雨,或艷陽吸光濕氣的乾涷;但有時,也會出現可忍受,甚至令人感謝的暖和,一如這日,溫煦的陽光與徐風,如一瓶剛剛可飲的紅酒,脫去堅冷後透著成熟的彈性與溫柔。

早上,提前到鎮公所投票時,沿路上的樹,視種類與種植的地點,有的已稀疏,有的仍濃密。走進紅磚白頂的鎮公所,先上二樓跟辦事員報到。報上名字和地址時,「一項項來,名字?」公所的阿嬸跟這老建築一樣不徐不緩。每次碰到報上姓名時,我總是被要求重複與放慢,尤其是遇到老職員老館員老人家時,一聽到我的名字,他們總唸不出也記不住,但一聽到我的姓時頓時放鬆,比任何西方姓氏都簡單,只有兩個單字。

從走廊的監票員手中接過選票後,我們走進小小的投票室,在把兩張桌子隔成的六個小隔間中無人的一處坐下。不只總統,從州議員至地方警長一一待選或通過(若只有一位人選時)。若無法決定或不知選誰時,每個候選名單下面都有個空白處,可以提名任何人(自己或者米老鼠)。這次,除了各候選人之外,尚有四個州法規待選民表決同意或不同意,包括:多發行一張允許設置吃角子老虎的執照、大麻合法化(21歲以上可以公開攜帶和使用)、增設更多公辦民營的特許學校(Charter School),以及農場不得限制牛豬雞躺下、站立、伸展四肢或轉身的自由。沒錯,真的有最後這一條,讀到要允許動物們能夠「fully extending their limbs, or turning around freely」(無拘伸展或自由轉身)這段時還真是呆傻了幾秒,那不是很明顯、人類該做的嗎?不論如何,本州願意認真看待這樣的議題且立法強制,蠻好的。

走出投票所,先生去上班,我過馬路去圖書館還借書。一推開門,左手邊兒童區的「鵝媽媽時間」裡,圈坐地毯上的孩子與大人正唱著Itsy Bitsy Spider,站著的女館員掐捏著手指,滿臉微笑的帶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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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樓書架抽出黑人女作家Maya Angelou的新作時,一俯瞰,大門旁的拱窗外,一株年輕的木蘭正金黃。木蘭開花時,枝空無葉,花落盡後才長葉,從早春活絡到晚秋。

捧著一堆書,我在窗前坐下,翻閱挑選。這個擺了四張藍墊木椅的角落,總是安靜,是我最喜歡的位置。一位貌似退休的男人坐到對面,靠背叉腿,看起報紙。後面書櫃的閱覽區,有人碰到熟識,輕聲愉快地聊了起來。

孩子漸大後,我大多獨來圖書館,無旁顧之憂,卻也悵然若失了什麼。當想到一條街外的他正吸取著新知,與人交際;我安心地沈浸在眼前的涵育字句裡。

回程裡,夏日街上的一戶人家,前院的紅楓倚著白圍牆盛開,牆裡草仍綠,牆外葉枯滿地。除了冬天,所有季節都集中在這個傳統「美國夢」代表的郊區住家轉角處了。

下午,我們母子沿河跑步時,陽光依然可人,河岸色彩橘綠紅褐交織,河裡水波流動,兩隻白天鵝悠游。卡繆:「秋天是第二個春天,每片樹葉都是一朵花」;秋天是另一個春天,走向的盡頭雖不同,沈澱後卻似乎更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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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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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花店送來一大束鮮花,上頭插著寫著「生日快樂」的多彩氣球。我把玻璃花瓶擺在餐桌上,紅玫瑰、紫康乃馨、黃菊,綴著綠鈕扣菊和冬青葉,成為長桌上的一叢亮麗。

雖規律換水,日日以來,花仍不免逐漸凋萎,玫瑰鬆垂枯褐,綠鈕扣菊從外圍開始焦黃,只有紫色康乃馨和黃菊依然鮮豔地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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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換水時,我把枯瓣爛枝挑剪掉,整理成一束稍小的花,換入一只稍小的玻璃花瓶,氣球則繼續飄,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房子裡常有人過生日呢。

修修剪剪,去蕪存菁,花瓶越換越小,只適於一個小陶瓶;花束也越來越單薄,終於只剩玫瑰、秋菊、康乃馨各兩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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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陽光裡,玫瑰花瓣開始無聲無息地掉落,一片,兩片,如海洋裡的幾葉紫扁舟,殘餘的花身嬌嫩楚楚,一吹彈就要泣淚而落了。

還能為她們做些什麼呢?二十天之後,這束長命的鮮花無疑氣數將盡,但卻又彷彿還有很多話要說;於是在秋日將盡時,我拍下這些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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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聖節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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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 年萬聖節,善模仿的海奕原本打算戴上面具和假髮,扮成美總統候選人川普。雖然我不喜歡川普,其品質、言行與政見我大多不喜歡,但並不干涉孩子的奇想(我對他的萬聖節裝扮要求是,不要獠牙流血暴力,「那種打扮等你搬出去後要怎麼嚇人隨你,但只要還住在家裡,請顧到我的視覺接受度」)。

後來因為買不到適合的川普道具,萬聖節前一天,走進派對用品專賣店時,海奕一眼看中一套香蕉裝,我們都知道那出自Buckwheat Boyz原唱的Peanut Butter Jelly Time,後來被電視卡通Family Guy引用而大為流行。12歲的男孩很多時候依然非常傻氣,扮成一條香蕉,無非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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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聖節這天,萬般不願的先生還是遠行出差去。滿地落葉裡,我先帶著孩子到公婆家拿糖、讓他們看看孫子。接著送他到同學家,讓他跟他們家地兩個男孩一起去討糖。

回家後我看了李奧納多的「洪水來臨前」。無度萃取油沙、燃煤污染、異常的冰融、濫伐、暖化….,人類對天然資源的開發與耗竭,政商勾結遮瞞昧著良心的惡行, 氣候暖化危機可能導致地球毀滅的悲劇,紀錄片拍得很巨大,讓人看得非常憂心。隨手分享給先生,等他回來後跟海奕一起看。想想,別說是對大環境與氣候的破壞,單是每天,洗澡前等熱水時不知放掉多少清水、超大份量的食物與大手筆地丟棄、分類不像台灣和很多國家般徹底、過節時無度無必要的送禮⋯⋯,日常生活裡處處可見浪費行舉,很可怕。
八點多時,開門時發現,雖然張貼了「請拿一兩顆」的字條,門口的糖果大盤已見底,再添了些後,我出門去接海奕。
河邊,同學家,三個男孩在樓上點數討來的糖果。低矮的起居室裡,主人撥開地毯上的玩具,我在靠窗的長沙發上坐下。一歲的小女孩在大人面前, 從坐在地上的媽媽這兒奔投入另一邊、沙發上的父親懷抱,來來去去,看起來有點累也有點興奮。他們養的黑貓好奇地鑽入小兒子的投票箱道具,然後趴坐在箱裡,看著我們聊天。這樣一個房子雖有點雜亂,卻充滿家的溫馨。
回到家。海奕把枕頭套裡的糖果全部倒在桌上,又是豐收的一年。我們一起挑出一些,準備明天帶到學校捐給海外地士兵。他來擁抱、道晚安後,我把明天的歐姆蛋早餐需要的番茄、紅洋蔥、火腿都切絲放冰箱,這樣早上就不會太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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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我繼續讀著從圖書館借出的小說。上週五去圖書館,原本打算借詩人瑪麗.奧利弗剛出版的隨筆;上午上網時發現有一本庫存,誰知下午去時已被借走。雖然有點失望,但知道有人和我一樣是這位詩人的忠實讀者,且手腳比我更快,還是滿高興的。來圖書館不空手而回,便順手從櫃上拿了這本館員推薦的「The Year of Pleasures」,完全不知道內容,但書名如此舒坦,加上讀過Elizabeth Berg的短篇小說,知道她善寫女性的尋常生活(記得有個故事寫一位七十幾歲的老婦,準備了充分的食物讀物等所需,決定把自己鎖在浴室和廁所裡一個星期,只想好好休個假,完全不理會門外不懂、也無從懂起的的老伴。)手上這本小說寫一個中年喪夫的寡婦,以搬到一個新的城市,尋回失聯的老友,療傷,開始新生活。不是我平日會借閱的書,也很難想像女主人翁怎能那麼快從悲傷中恢復,交新朋友,甚至開始想到和異性約會….;但讀到一種白人中上階級寡婦帶啟發性的一段經歷。更好的是, 因為這本書,聽了幾天爵士大師孟克Thelonious Monk,意外的收穫。

夜裡透寒,冷到怎麼都無法入睡,起床穿上棉衣和襪子,終於睡去,五點時又被冷空氣覺醒,一看手機:零下一度C。

後來先生打電話,我難免抱怨冷。「但你只需把暖氣開強一點啊,」他說。
其實想說的是:難眠是因為多年下來,已經習慣有暖爐般的他暖我冰冷的腳丫;但不知怎地卻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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