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 January 2014

守護天使

Riesling

計劃去差旅的這天早上,你陪我去看醫生。你背起裝著公事的沈重背包,我下載了新書,我們熟知這個醫療體系,等待恐怕是免不了的。

填表,繳費,隨著患者的名字一一被喚過,等候室逐漸稀疏。牆上,電視新聞不斷播報著亞特蘭大暴風雪,城市癱瘓,千百名學童被困在學校甚至巴士內過夜…;我想著擔心的父母,希望因為跟老師和同學在一起,孩子們只覺得這是一個極特別的經驗,沒有恐懼...。

x光,診斷,預約物療和回診,頸背宿疾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和療法後,兩個小時也已過去了。並肩踏出醫學大樓,你說:「我很高興妳終於看了醫生…」。我謝謝你陪我,隨你跳上車;你得去趕飛機。

陽光亮麗滿足,卻仍是一個冰冷得叫人肌膚發疼的嚴寒冬日。原來你知道,這一天是小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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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暗燈光,喧鬧的吧台旁,我獨坐一個軟墊座位,等著你歸來,共進晚餐。啐飲一杯慣點的白酒,滑著手機,我靜心地等。

我總是等你——等你從忙碌的會議出來,從另一個城市回來,或風塵僕僕,或略帶疲憊地踏進門;或詢問侍者,或張望四周,看到我,笑著臉走來,欠身,輕啄我的唇或前額:「嗨」。周遭的陌生空氣,總因為你的到來,頓時溫暖了起來。曾經自豪極能獨處的自己,日漸發現: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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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場大雪,去接兒子的車裡,我突然脫口而出:「(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真的覺得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一起做很多事,一起去旅行,一起學新的事物,一起有很多好玩的經驗,即使是很老了…」你大概被我突如其來的話嚇到,車裡一陣安穩的沈默。窗外大雪狂飄。我其實對自己有點訝異,說起來悲哀,或許把種種化為文字,但口頭上,那恐怕是我這輩子對人說過的少數甜蜜誠摯的話之一。雖然聽起來保守、理智得比較像一個期待或計劃,遠非浪漫絮語,但我還是為自己感到欣慰,終於能夠放下害怕和倔強,承認你對我的重要,把你確確實實地放入此生的相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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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年,對愛情與情人的定義似乎不斷翻新。「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是我們婚禮誓言裡的一句。曾經,所謂愛人,意味著那個愛你、照顧你、支持你,尊重你、幫你成長,讓你成為更好的人的人…. 。然而,所有這一切卻抵不過,那次痛徹狂哭,你緊抱著我說:「別怕,我會永遠保護妳。」

那個一直因為害怕被愛拋棄,被愛拒絕,被愛束縛、被愛羞辱、被愛傷害,被愛改變卻心有不甘,因而武裝掩飾的人,終於棄械潰決….。

一個厚實的擁抱,一個微致的親吻,一段透徹激辯、聆聽交心、一句幽默打趣,一杯溫熱咖啡…,你為孩子和我打造了一個溫暖安適的家,盡你一切所能,協助我們親近音樂藝文,追求夢想。

有時,望著你們父子俊美的笑臉,我會想,你倆一定是老天派來的守護天使,教我更堅強,更謙卑,更相信自己。親屬關係極其單純的我們,得以安靜專注地對待生活,對待彼此,得以不斷地重新認識、調整,磨合,不斷地發現與感佩,迴異的三個人,各自閃亮的點點特質;而我也不斷地得以知道,就算天崩地裂,就算有一天假設真的緣盡了,你我不再是夫妻,但我兩已經,也將繼續地,深深刻印在彼此的生命裡。

二十元美金

isaac and david

又是個飄雪的日子。一早起來,窗外細雪紛飛。不知不覺,小雪就跟下雨一樣,是正常氣候的一部分,唯一不同,是落在臉上時多了份輕淡的冰冷。

今天是海奕第一天上滑雪課。放學後,校車將接送他和其他同學到麻州一個滑雪場。因為是第一次,加上路途比平日的課後活動要遠一些,父母也不跟隨,一早,大家都有點興奮。給他一頓飽實的早餐,提醒他穿保暖防風的內衣,幫他打點雪靴、雪褲…。然後,在給他多少錢買點心這件事上,先生和我出現了個性,或是文化差異:)。(其實我倆生活中有太多不同的處理和思考方式,一定的,在一起這麼多年,而且是兩個成長背景、文化教育與個性都南轅北轍的人。只是,平常不太去特別注意,總覺得夫妻是這樣的,就算是跟你的青梅竹馬結婚都要鬥嘴爭吵的。但,好像應該記下這些差異,因為的確蠻有趣的(有時候),重要的是生活中很好的學習機會。)

woop, 有點扯遠了,還是回到給兒子帶錢的事。

稍微算了一下後,我想給海奕帶十元美金應該很夠了。因為一時找不到整數,就拿了二十塊去跟先生換。

「何不就給他二十元呢?」先生說。

「二十元太多了,他用不到那麼多,萬一弄丟了。」

「用不完就帶回來,若丟了,那他就會學到,下次會更小心。」

「十元也可以學啊?丟了也比較不那麼心疼。」

「二十元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像個大小孩,因為我們認為他有負更大責任的能力。」他自己掏出一張二十元紙鈔:「我寧願相信他。」果然是「相信有潛力的部屬,不怕付以重任,願意承擔後果」的經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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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還是給兒子準備了二十元。

出門前,我跟兒子交代細節和帶錢的事。

說謝謝,肯定他都知道後,他說:「那麼,如果有同學沒帶錢,我可以幫他買點心嗎?放心,十元是我的上線。」

突然之間,我為自己的過度謹慎和小家子氣有點不好意思。二十元給了孩子一份更被信任的感覺,也給了兒子在照顧自己的同時,也可以顧及別人的能力。

 

這樣冰冷的天

snow

這樣冰冷的天,天空最藍,陽光最亮時,氣溫卻最低。零下幾十度的寒凍如一群不懷善意的熊虎打北方而來,吹著眾人一輩子未曾經歷過的狂風暴雪,叫人見識極地之威。

這樣冰冷的天,冷空氣邪惡地朝每個空隙鑽,暖空氣無助地被所有漏洞抽吸,門縫、袖底、褲管、耳鼻口…。咬著唇,縮緊肩,心臟揪著,打出一口口熱氣。

這樣冰冷的天,暖氣機每隔一段時間就呼呼用力地吹,盡責盡忠地保暖每一間冰屋。想起燠熱台北的夏天,冷氣一樣奮力地,不眠不休地打出一室涼爽。因為生在現代,平白享受了多少能源的好處,同時,也浪費流失了無數。

這樣冰冷的天,擰著兩件流汗濕透的衣服,走出Y,心裡卻熱騰飽滿。

來Y的路上,婆婆來電,自己感冒了卻不忘提醒人:「運動後別忘了洗手,這季節感冒的人很多…。」

離開之前,一貫停在櫃台上的小水桶前,補充水壺。前面剛運動完的俊瘦中老年人,喝完水,見我搆著桶子,瞄準壺口,就欠身過來,把它傾斜扶前:「諾,這樣就容易多了。」他笑著說,我也笑了。

這樣冰冷的天,飛機一遲了,校車一晚了,就擔心引擎是否故障,旅途是否平安,直到看到最熟悉的兩張面孔,笑臉回家,送上擁抱。

這樣冰冷的天,出門之前,他細心地確定油桶裝滿,暖氣正常運作著,檢查過自己安裝的那個叫做「巢」的先進遙控空調裝置;然後,把剷雪工人清過的的車道殘留的薄雪也清除:「天這麼冷容易結冰危險,剷乾淨,你們出入安全些… 。」

夜裡,新一季的Downton Abbey首播。他換上舒適睡衣,泡了茶,「我準備好了,等你!」對電腦前的我喊。放下手中的工作,偎在他身邊。不一會兒,該睡的兒子也來了:「我可以跟你們窩幾分鐘嗎?」

他離開後,下了場雨,草地上的雪又融,長車道又結冰。清晨上學的孩子戰兢著腳步。「你有沙鹽嗎?我來幫你撒一撒。」鄰居好心地說。自己可以的。拖出沈重鹽包,一撒一撥, 那粗爍結晶向人稱最危險的黑冰侵蝕而下。不到十分鐘,汗溼了毛帽、外套,褲腳短襪未及處,肌膚刺痛,極熱又極冰的十分鐘;原來那些凍傷的新聞不是危言聳聽;海島童年嚴冬,家中母姐關節凍瘡的印象躍然如新。

這樣冰冷的天,積雪桀驁不去,寒風刺骨無情,能有健康的身體流上幾場汗,暖和安靜的家安居,記這涓涓滴滴。

告別2013

sky bridge

2013年的最後一天下午,全家決定去探險,開車跨過佛州一座長遠的跨海大橋,高低起伏之間,仿入天際,如屢海面。

來回長橋之間,舊的一年眼看就要過去了,所謂新舊,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天、一秒的不同,卻依然期許著、躁動著、欣喜著、略帶感傷地、懷著種種情緒倒數著,或許這也是身為凡人的生活趣味之一吧。

更世俗老套些,來回顧2013年:

一家三口健康平安,感恩感謝。

兒子又長大懂事許多,幾乎與及我耳朵,自然習慣說「謝謝」,偶爾讓人氣一場,更多的是親吻擁抱,笑不可支。

讀了十七本英文書,不算多,但至少達到去年底設下的一月一本的目標。

參加了兩場學生鋼琴發表會,數不清小時的練習,好愛彈琴

出了三本翻譯書;自創有待繼續努力。

多認識了一點花草,一些鳥。

多煮了幾餐飯,多看到幾次飽足的笑臉。

多拍了很多照片,幾乎每日固定貼臉書上。開始反覆,該不該戒臉書,少上網(顯然今年是不可能了)。

繼續學習著原諒與淡忘,獨立與自在的功課。

總共跑了400英里 (台北到高雄來回約225英里),是今年最大的滿足。

(據某人說)逐漸變成一個更溫柔、更愛搞笑的女人。

回顧過去,眺望未來,明年,就是繼續做個於社會無害的人,繼續拋去遠去的青春無謂的沈重憂鬱,繼續努力而開心地讀書、彈琴、跑步、工作、做人……向閃亮的老年精神地邁進。咦,其實跟今年沒兩樣啊。

當我六十好幾時

cyl on beach

浮雲微風,沿海跑步,半途一位女士殺入,跑在我們之前,飛快的腳步引人注目。「好矯健的步履!」旁邊的先生拿下耳機,舉起大拇指對我說。

我點點頭,繼續前行。週日的海灣步道,跑者、散步者、推車者擦身而過,我專心著自己的步伐。

數英里後,那位女士回轉,迎面跑來,這次我有機會看到她:滿臉的皺紋,赤裸手臂上的老人斑,清楚說著她的年紀。挺直的背軀,精神奕奕的腳步,飛馳而過。「好美的女人!」不禁讚歎,那樣的身姿與腳力,煥發的毅力與自主,不是興致時運動幾天可以練就的,而是經年累月,不辭汗水不怕日曬,不停活動,把照顧自己當作極重要的事,所得到的成果。

「你想她有六十幾歲嗎?」跑完步,我問先生。

「一定有,恐怕不止。」

「希望我六十幾歲時也可以跟她一樣。」

「你一定可以的」他說。

2013如此步入尾聲,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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