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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滿足的義大利菜烹飪課

「謝謝你教了我許多美味料理,我學到很多…。」烹飪課告一段落,離開教室前,我走到老師「主廚丹尼」前致謝與道別,兩人握手相約,或下一期課,或更快地,在他的餐廳見。

過去一學期,我在一間職校廚房上夜課,跟近十位成人同學一起跟丹尼學做家人愛吃的義大利菜,從各式醬汁、披薩、義式麵疙瘩、受歡迎的家常菜、甜點提拉米蘇…,學到最後一堂的解剁全雞。三個小時的煎炒烤炸熬,把那間擺掛著各種不鏽鋼廚具的工業大廚房烹煮得煙熱火烘、熱鬧滾滾。同時,目睹一位資深大廚對烹飪的投入與熱情。

「劍橋廚藝學校」出身的丹尼矮胖親切,手臂大大地刺青兩個英文字:「瘦的、大廚」(skinny chief)。一旁阿嬤級的同學問他為何紋上此名,主廚解釋自己一度胖達300磅(136公斤),現在稱瘦不為過,且刺青也有不復胖的自我警惕。

打從第一堂課,「瘦大廚丹尼」課前必先採購充份的食材,準備齊全的配料、調味料以及包括磨刀器在內的各式刀具,他甚至還隨身攜帶一整袋乾淨的抹布,供我們擦刀清盤。

介紹過廚房基本配備、肉的部位後,丹尼首先傳授切工:如何手指弓起關節抵刀面,如何握刀運作,「刀一定要利,利刀不會傷手,鈍刀才會,」一人一手我們接過節瓜、洋蔥、番茄、野菇等不同形狀與紋理的蔬菜,切切剁剁地練習起來。

接著,好戲正式上場,丹尼開火熱爐,四個平底大鍋端坐爐上,頓時,這間深夜廚房活了過來。「除非烘焙,否則煮菜不需拘泥於衡量幾湯匙鹽,熱度多少,主要是憑你的觸覺、嗅覺、味覺與視覺,做菜是一門藝術,」主廚從如工具箱隔間的一格格小盒子裡捻點鹽,掐點胡椒,邊調味邊說。這晚,他教我們做豬肉里肌捲、義大利菇燉飯(Risotto)和波特酒醬汁等端得上宴客桌的拿手菜。捶捲纏綁豬柳、先煎後烤,「燉飯頗費工,就跟交了新女友一樣,得隨時細心呵護,」大廚比喻說,手裡則不停地攪拌著滾熱鍋裡的米與高湯。眾人微笑點頭,學做菜也學生活。我腦中閃過村上春樹那篇比喻絕妙的「義大利麵之年」,主角如何像一個孤獨女人燒毀負心情人的情書般,煮著一束束的義大利麵,孤絕之至:

春、夏、秋,我繼續煮著義大利麵。
那簡直就像對什麼事情的報復似的,
就像一個把負心情人的古老情書,一束束滑落爐火中的孤獨女人一樣,
我繼續煮著義大利麵。

我把被踐踏的時光之影放在缽裏,搓揉成德國牧羊犬的形狀,放進沸騰的開水裏,撒上鹽。
並拿起長長的筷子,站在鋁鍋前面,直到廚房的計時鐘『叮鈴』;
發出悲痛的聲音為止,我一步也不離開。

因為義大利麵狡猾得很,所以我的眼睛不能離開它們一下。
它們好像現在就要溜出錯鍋的邊緣,散失在暗夜裏似的。
正如原色蝴蝶在熱帶叢林裏會被吞入萬劫不復的時光裏一般,
黑夜也在悄悄地等待著吞沒義大利麵。–收錄於《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

很快地,我們的深夜食堂瀰漫著飯菜肉香,可感受周遭個個脾胃振奮、垂涎之情溢於言表。「我多做些,你們待會兒帶點回家。」丹尼說。此話一出,一群吃貨學生很快便懂得,上課前在家扒兩口飯就夠了,或者乾脆空腹前來。每一堂課,那四個大鍋外加兩台烤箱,完全足以教大嬸們把減肥一事暫拋九天雲霄之外。婦人們且食髓知味,開始隨身帶著幾個空的保鮮盒或塑膠袋,有得吃,有得拿,主餐之外,把現熬的大鍋高湯和醬汁殘餘也全打包了,絲毫不浪費所有剛出鍋爐的真汁實料。

雖是烹飪課,丹尼幾乎一手包辦解說與示範,學生們圍在一旁探頭探尾,聞香觀賞,做筆記,問問題,拿手機拍照或錄影。有幾堂課,他甚至自領年輕的餐飲科實習生來清洗大量的鍋碗瓢盤和混亂廚房;而我們就像尊貴的客人般,等著每道餐香熱出鍋,嘖嘖試吃,擦擦嘴後道謝回家(當然不忘提著剩下的熱湯熱菜),說起來都有點拍謝了,可主廚毫不為意,只見他握大鍋,持大鏟,三、四個爐火同時奔騰燙滾,一邊解說步驟,一邊手不停地拌炒,噴火中甩鍋,接著,舀一匙高湯,捻一把蒜頭,丟一坨奶油,捻一搓鹽,撒一點胡椒,身材胖碩卻如一位武藝高強的大俠, 一轉身一跨步,爐台與料理台之間靈巧移動,游刃自如,每道菜做起來易如反掌。

這位一星期有六天在自家義式餐廳掌廚的老師,上課時一定換上乾淨的藍或白制服,仔細地綁上頭巾,十五分鐘可以端出十幾人份的義式獵人燉雞(Chicken Cacciatore),捲綁里肌肉時手指靈巧無比,抹塗奶油蛋糕時則一絲不苟,毫不馬虎;稍微計算,我們繳的學費,拿去買菜買肉買麵買油後,進丹尼的口袋的其實寥寥可數,但他似乎樂在其中,除了一股對烹煮與教學的熱勁,實難找到其他解釋。

甜杏仁奶油香煎雞肉佐全麥南瓜餃、溫菠菜蘋果沙拉拌現製的義式陳年葡萄醋醬,長盤新菜一熱騰上桌,一群太太們便迫不急待地圍著料理長桌邊聊邊吃了起來,連座椅也免了。有時,丹尼示範過如何美美地擺盤後,大夥兒人手一盤,端到隔壁學生實習餐飲服務的餐廳,刀叉齊落,擺盤瞬間一片狼藉。當大家嘖嘖咂嘴、讚不絕口地忙著吃時,主廚來到長桌前,終於得以坐下歇歇腿。他跟學生閒聊,但吃得很少,看起來比較像是需要一杯鎮神的紅酒或威士忌,「一整個晚上忙煮下來,人其實沒什麼食慾了,」說起每晚忙到深夜的廚房人生,丹尼緩緩地說。有人好奇大廚個人最喜歡的料理,這位煮了一輩子義大利菜的廚師答案竟是:越南河粉,「好的湯頭讓人唇齒留香,念念不忘,絕對是中法烹飪的精髓融合,」義大利料理濃重,河粉清淡,高壓操勞後,確實沒什麼比來一碗熱騰可口的湯麵更暖人脾胃、滿足身心。

切切煮煮、火候訣竅、食物的故事與起源種種之外,丹尼還教我們辨識相似乳酪的不同密度,如何把鮮奶油打得綿潤、倒吊時附著不脫鍋(此技贏得滿堂喝采)。他歡迎各種問題,不管多蠢多高深,且不厭重複重點。上了他的課後,你很難不熟記這幾項「丹尼的提醒」:

            煮前,先把一切準備就緒,別等肉下鍋了才來切菜,湯滾了才找不到調味料,搞得手忙腳亂忘東忘西地。

            不准用罐裝剝了皮的蒜頭,不要用乾羅勒或巴西利,新鮮,一定要用新鮮的。別用料酒,讓純酒的香味淋漓揮發。

            煎炸煮肉的油一定要夠熱(教我們怎麼判斷夠熱否),油不熱,肉就成了吸油的漬油布,噁心(yucky!)

            刀要利,一把好的主廚刀是廚房最值得投資的工具之一。

            調味料循序漸進慢慢地加,太淡可以補,太鹹就來不及了。

            切記,用乾的抹布拿出熱鍋,若用濕的布蒸氣一導熱會燙傷手。

            邊煮邊收拾,隨手擦拭檯面保持乾淨。

            烹飪完全視個人口味,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

聽起來都是簡單的道理,卻都那麼實際受用。

當我們終於有機會下海動手,卻把最簡單的披薩做得步驟錯亂,起司橫流久烤不脆,或醬汁貧缺咀嚼乏味。丹尼看了歎氣取笑:「剛剛是怎麼教的,你們真叫我失望啊!」而當他知道有人特別跑遠路去買他建議的食材或廚具,或看到我拍的家庭功課美照時,則難掩開心地:「This makes me very happy!」有位大嬸說:「嘿,丹尼,我帶多的食物去給我婆婆吃,她要我一定得跟你說:她愛你!」主廚抿著嘴笑了,沒看錯的話,這位挺著啤酒肚的義大利裔男子竟有些羞赧。

與丹尼道別後,我給第一堂課起就很照顧人的退休小學老師卡蘿一個擁抱,和大多是上班族兼煮婦的同學們說再見。幾個星期來跟這群以義裔為主的中老年同學一起做菜、一起品嚐、一起洗鍋拖地,交換關於「義大利麵源自中國」的知識,聽她們把「我媽以前是這麼熬醬汁,我祖母是這麼搓麵疙瘩…,」掛在嘴邊,提起家裡退休的老公抱怨說:「怎麼,今天又吃義大利菜?!」她們面不改色地:「我才不甩那老頭,做飯的是我,我愛義大利菜!」與東方人類似的重視家庭之外,她們還多了幾分爽直。

初冬深夜裡,輕步走出安靜的職校大樓,雖不致於如藝成下山、即將獨闖江湖的意興風發,卻難掩一股由一位好師父領進門後的歡喜,等不及回到我的廚房,繼續試新菜,好好地煮下一頓飯。(刊於二0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世界副刊》

那年跟我學琴的男孩們

第一次上課,雷洋是用爬的進教室。

像個嬰孩般,他雙手雙膝著地,從門口趴爬進入這間擺著一台直立鋼琴和四台電子琴的大琴房。他那幼稚園模樣的妹妹咯吱笑地追著,似乎以為哥哥在玩著某種遊戲;而那白皙漂亮的年輕母親則緊隨在後,乏力又不得不地:「雷洋,雷洋,站起來,」喊著。

男孩置若無聞,像隻小狗般地在教室裡匍伏、嗅聞、朝著妹妹吠叫。斥責與嬉鬧聲頓時如砲彈亂射於這個幾分鐘前還極為安靜的空間裡。之後每一堂課,類似的聲音與畫面不時重複:上課時間一到,遠遠地就可以聽到教室外那母親喊著:「雷洋不要欺負妹妹,雷洋該上課了,雷洋琴譜呢?…。」但雷洋我行我素,絲毫不介意成為等候上課或進出教室的家長與學生們的注目焦點。

那時,我在這家音樂中心教琴一年多,學生從四歲至十八歲都有,大多良順有教養,進門時不忘說嗨,離開時記得推回琴椅。中心位於一個富裕的學區,除了少數父母逼得緊的亞裔孩子,學生一般視習琴為課餘活動之一,不算努力,但各以自己的風格學習、速度進步;除了一年兩次的成果展前,中心瀰漫著一股老師們私下較勁的詭異氣氛,對喜歡音樂和小孩的我來說,這是一份稱心的兼職。

那一天,或是第一堂課的新鮮感,或是母親的厲言恐嚇終於生效,或單純就是玩膩了,這個黝黑、深輪廓的埃及裔男孩,終於起身,在鋼琴前坐下。母親拉著妹妹離開後,我開始介紹琴鍵與彈琴姿勢等基本概念,不待我示意他彈,雷洋起身,握起拳頭,從最低音開始,往高音,把每個琴鍵敲得重響,對,不是彈,而是敲,重重地、槌鼓般地敲擊。接著,雷洋跑到每台電子琴前面,開啟伴奏開關,把琴鍵亂按一通,整間教室再度充滿了噪音。

之後,這個小四的男孩像一顆不定時炸彈般,讓人永遠難測會以何種姿態登場或謝幕。他的注意力極短,不時跑進跑出教室,搶圖書、奪玩具,把妹妹捉弄得哇哇啼哭。若被媽媽強迫再度進入教室,他再彈幾個小節後便又掉頭離去,下課時,任背包散亂一地也毫不理會。 很快地,我發現,雷洋痛恨重複練習,喜歡挑戰,唯挑戰又不能遠超他的能力,否則很容易便失去耐性,挫折感升起。他需要許多鼓勵,卻又聰明世故,一旦判決大人的鼓勵不具說服力,便懷疑且興致頓失。這樣的孩子彷彿看透了,大人的讚美是糖衣,包裹著一個期待他們得更努力、表現更好的企圖,在他們看來毫無當下利益。

儘管是個讓人頻臨抓狂的學生,雷洋難掩聰穎,學校課業輕鬆應付之外,每週還得上阿拉伯語和進階數學,不到三個月就把初級和第一集學本彈完,且音感極佳,樂理記憶精準;唯他苛求完美,只要彈錯一個音就得全曲從頭重來,一遍又一遍地,一彈錯,便深鎖眉頭,幾次之後,若依然達不到自己的期望,便以放棄、掉頭走人收場。

好動與風暴並非雷洋唯一的特色,有時,他安靜地走進來,整堂課沈默如石,較同齡瘦小的身影籠罩在一團沈重的烏雲裡。試著問他,怎麼了?學校還是家裡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不開心?「我恨人生,我恨自己,我什麼都不會,在行的只有死「I’m not good at anything, I’m only good at dying!」沈重黑暗的字句從一個十歲的孩子口中吐出,聽來驚心。

有一堂課,雷洋從頭到尾不開口,坐在地毯上,一動也不動,不管我使盡各種方法,好說歹勸,他完全不回應。終於,他母親開門、探頭,一得知情況,瞬間怒氣大作,「不要在這兒浪費老師的時間,我的錢!」硬把孩子拖出門。從此,換爸爸帶他來上課。媽媽呢?回去上班了。

如何讓孩子知道本身的才能、努力的結果是屬於他自己而非為了父母或他人,願意持續學習呢?我思考著。很快地我發現雷洋喜歡瞬即的成就感。上課時混合各種遊戲與小測驗之外,我用手機幫他錄下練習的過程。當從未有過表演經驗的男孩目睹自己的表現時,難掩驚喜。不意外地,他對影像裡的表現一點兒也不滿意,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錄影,錄完了獨奏,錄我與他的合奏。我也讓喜歡電玩的他負責操蹤手機,他把不滿意的刪除,一直錄到每首曲子完美無暇時,一堂課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期末的成果表演時,身穿西裝外套與白襯衫的雷洋,沈穩地坐在台上彈奏了兩首自己挑的曲子,純熟自信,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學琴才不過五個月。 暑假前的最後一堂課,雷洋把兩本琴譜裡喜歡的曲子全部彈過一遍,十幾首曲子、一個學年的成就。離開時,「謝謝,」他對我說,很小聲地。話一出口,彷彿覺得吐露太多感情了,自覺又彆扭地,他背包一抓,奪門而去。 彷彿終於承認我與鋼琴課的存在似地,那是雷洋第一次如次溫柔地說謝謝。

***

「我的背不好,要時常放鬆,做些體操。」 納克斯從鋼琴前站起,走到琴椅後的地毯上,踢掉涼鞋,一邊左右擺動雙臂,一邊跟我解釋,他怎麼不久前在哥哥的生日派對上玩彈跳床,落地時失去平衡受了傷。

八歲的納克斯不時得做伸展操,上課前,上課中,有時琴正彈到一個好聽的段落,他停頓,起身,走到琴房中央,彎腰,舉臂,搖頭晃腦;有時則乾脆躺在地毯上,雙手朝頂上延伸,來點簡易瑜伽。

白皙敦厚的納克斯不論講話和動作都慢斯調理,不管什麼曲子、練過多少遍,到了他手下只有一個速度——慢板;甚至,只要節拍稍微數熱烈一點,他便喃喃地:「Oh boy, Oh boy,」喘著,搞得師生兩都莫名地緊張起來。

然而,納克斯是我所有學生裡最有耐性的一位,個性溫和的他喜歡規律與重複,喜歡邏輯與測驗。他和學吉他的哥哥一起由一個大學生模樣的保母帶來上課。上國中的哥哥老作弄他,有時納克斯興高采烈地拿著樂理試卷走出教室,「我得到一百分!」哥哥馬上推他,「歐,是歐,你這白痴,你得一百?!」保母從手機上抬頭,隨口勸阻哥哥一句,納克斯笑笑,也不生氣。唯有說到哥哥如何晚上不睡長開著燈,睡上舖的他深受困擾,「燈開著我睡不著,想像力就旺盛了起來,想像力一活躍,我就更睡不著了…。」

納克斯體育不行,加上有嚴重過敏,許多活動都不能參加,校外教學時常被留在學校。即使生活聽似充滿挫折,但男孩心無城府、純真率直,唯不能讓他提到電玩或卡通,尤其是他最喜愛的動畫影集《神秘小鎮大冒險》(Gravity Falls),『現在播的是最後一季,但是『時間寶寶』(time baby)綁架了製作人,威脅他得多做一季,』有一天,他滿臉「事情大條了」地跟我說。

「那製作人答應了嗎?」

「你真傻,我們當然還不知道,因為製作人還被綁架中,要看他最後是不是願意妥協…」納克斯解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我覺得自己問了一個極蠢的問題。

「你知道『時間寶寶』最怕的是什麼嗎?」他繼續著。

不難想像我有多麼後悔起了這個話題,費了九牛五虎之力終於把男孩的注意力拉回琴譜上。

這一天,納克斯終於做完伸展操,回到鋼琴前,深呼一口氣,慢慢地把曲子彈完。琴鍵下,他那踢掉涼鞋的雙腳晃盪著,這時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外面已是華氏十度以下的深秋,納克斯卻連襪子都沒有穿。是男孩的不經心,還是誰忘了這孩子的冷暖?

***

「我跟我妹是雙胞胎,我上面兩個姊姊也是雙胞胎,而且我們四個人的生日是同一天,很amazing 對吧?凡妮莎?」第一次見面,九歲的艾力克斯很詳細地介紹了自己的家庭背景。我跟他說我不叫凡妮莎。「那你叫什麼名字呢?」他問,接著便清楚地念出我的中文名字,旋即卻不滿意地搖頭,「為什麼你不叫凡妮莎呢?我喜歡這個名字,我要叫你凡妮莎。」

捲髮,深邃大眼,俊美如一個歐洲貴族子弟的艾力克斯是家裡唯一的男孩,飽受寵愛。他講五種語言,英文帶著口音,比如four,他說foul,極可愛。艾力克斯的父親是黎巴嫩人,媽媽是西班牙人,爺爺一手創立的公司是中東最大的木材生產經銷商之一。「你沒聽過『賈布木材』?google一下,這裡,你看,這是我阿公,這是我爸,我媽?她很美對嗎?我爸幫我阿公做生意,我長大要繼承他們的事業…,」他指著我在手機上搜尋出來的照片,如數家珍。

如果雷洋陰晴不定,艾力克斯的好動則顯得單純,但頑皮的程度同樣讓人頭皮發麻,在中心不到一年已換過三個老師。

上課時間一到,艾力克斯固定先玩場捉迷藏,或躲在某個黑暗的空教室,或大樓的某個角落,任人千尋萬喚後,才亮著一張笑臉自得地現身。一進入教室,他便開始隔著玻璃窗,扮鬼臉,不斷敲打窗戶,高聲喚叫隔壁正在上吉他課的雙胞胎妹妹。我和吉他老師不斷出聲制止之外,他妹妹也好言哄勸弟弟:「上課時間到了,艾力克斯,不要鬧了,艾力克斯…,」穿著連身格子裙制服的妹妹溫順乖巧,比較像是姊姊,難以相信兩個孩子只差一個小時出生。

跟納克斯一樣,艾力克斯有著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不同的是,納克斯的異想世界脫離不了電玩與動漫,而艾力克斯的則虛實難辦。

有時, 彈琴到一半,他:「今天我和我的女友一起午睡,」

我:「歐,那老師怎麼說?」

他:「老師說,祝你們午睡愉快。」

有時,他說:「昨天我彈這首曲子給我爸聽,作為他的生日禮物,他說『艾力克斯,你最棒了!』很快我就發現,艾力克斯的爸爸已出差多日,而那天也非他的生日。

虛虛實實的艾力克斯有一套自己的練琴方式,無感的段落草草跳過,喜歡的段落再怎麼重複也不厭煩,尤其對充滿節奏感的曲子如約翰.史特勞斯的「拉德斯基進行曲」 情有獨鍾,幾乎每堂課都要把這首簡易鋼琴版彈個幾遍,「我很喜歡這個結束呢,凡妮莎,你聽,」他重複地彈著最後兩小節一段由B降到中央C的音階,然後亮著眼看我:「我很棒吧,凡妮莎?」

放假前的最後一堂課,發著燒的艾力克斯在中心老闆的陪伴下進教室,「他生病兩天了,但堅持要來跟你說再見,」高挑的羅馬尼亞裔女老闆轉達男孩的母親送他來時所說的。 皮膚溫燙的男孩趴在琴鍵上,安靜地。我說:「艾力克斯,彈點什麼吧,什麼都可以,」他彈了幾遍「拉德斯基進行曲」,終於在重複的三個C上結束後,「你知道嗎,我真喜歡這一段,」他虛弱地說。彈完,道再見,他跑出教室,但不到五秒,又跑了進來,投給我一個大擁抱:「凡妮莎,你是我最喜愛的老師。」

我想再說一次我不叫凡妮莎,但旋即停口,有什麼關係呢,只不過是個名字。

上完最後一堂課,闔上琴蓋,拉回座椅,關燈,帶上門之前,我再看一眼這寂靜無聲的教室:人生路漫漫難測,成長有喜有苦,孩子們,尤其這些教人又愛又嘆息的男孩們,希望你們都平平安安地長大啊。(刊於十月二十七日《世界副刊》

藍色的蛋

「妳知道你們院子有個鳥巢嗎?」一早來院裡工作的老工程師說。

「來,我帶妳去看。」

兩人走過側院正鮮紅垂開的荷包牡丹(淌血的心, Bleeding Heart),我提起過去,不同的鳥父母幾次來築巢孵蛋的往事。來到不遠的丹青叢,低頭一看,知更鳥媽媽不知何時編織了一個完整的鳥巢,下了純藍渾圓的三顆藍色的、俗稱蒂芬尼藍的蛋。

老人解釋如何因為看到鳥媽媽飛進飛出在四周徘徊,而發現這個巢。他幫我撥開枝葉,讓我好好地拍了幾張照片。「妳先生、兒子回家後,帶他們來看。」

「我現在就傳照片給他們,」我說。
「好!」老人讚許地笑。

春回大地,奇妙地,新生總是給人難喻的喜悅和希望。

(根據谷歌:知更鳥的蛋是藍色的,跟母鳥體內的膽綠素(因為飲食)有關,而蛋的顏色越藍,公鳥越願意一起照顧,因為那表示母鳥很健康,寶寶可能也很健康,奇妙的自然。)

與山有約

素有「綠山之州」別名的佛蒙特,綠山群嶺貫穿南北,某個仲夏陽光裡,我獨自走進其中一座樹根深鑿岩崖、樹蔭泥濘的山林。

            不久,身後便傳來陣陣嘻鬧聲,四個小學生模樣的女孩輕快地躍過我身旁的石階,接下來的路程裡,她們或前或後,活潑地攀走蹦跳、聊天捉狹;只是,隨著山更陡,路越崎嶇,嘻笑聲逐漸被氣餒取代,「還有多遠啊?」一個女孩不耐地問帶隊的中年婦女,「快了,快到了,妳們可以的,」她鼓勵著,唯四周更安靜,盡頭似乎遙不可期,到最後,除了風過林梢與窸窣的腳步聲,凝重的空氣裡只聽到婦人不時地打氣:「加油,女孩們,可以的,你們一定可以走到終點⋯⋯。」

            茂密陰冷的森林裡,盤根錯節,石階濕溜,幾個女子專注於眼前的每一步,汗流浹背,細喘呼呼;終於,天地在眼前豁然大開, 啊!女孩們和我不約而同地高聲歡呼。

            「妳很棒,一路鼓舞她們,」互相拍照留念眼前的壯觀風景時,我忍不住讚許那婦女。「第一次爬這座山,她們無法想像前面的路還有多長,適時鼓勵給她們多一點希望…,」我點頭認同:希望帶來勇氣,勇氣讓人持續,終獲完成的滿足,而那份滿足不只是因為征服了一座山,更因為征服了自己。

            簡便野餐後,眾人相繼下山。獨坐巨石上,如坐擁天下般暢意,眼前一片曠朗無盡的山群與綠意,天空與白雲彷彿觸手可及。周圍峰巒疊嶂,遠方山谷裡,一座豪宅被叢林深密地擁抱,更遠處,公路如細蛇,車如點星游動,心裡突然一陣悸動:山之巨大,人之渺小,森林教人忘憂,高山讓人著迷。

***

佛蒙特林區佔總州面積百分之七十六,各種難易度與景觀的豐饒山脈群遍佈,入夏之後,我們決定展開徒步旅行,進一步去認識這個州的山嶺森林。

            搜尋地圖時喜見,離落腳小公寓十五分鐘車程內就是著名的「科立茲州立公園」(Coolidge State Park)。公園隱身於佛蒙特中部最大、佔地21,500英畝的同名森林裡。山腳下,房舍與商家稀落的小鎮是美國第30任總統科立茲出生與埋葬處。車一離開被喻為佛蒙特「風景最秀麗的道路之一」的100號公路,很快進入了隱秘安靜的林區。停車,選定路線,噴灑了防蟲劑,拿出登山杖,背上登山背包,一家三口朝向一段樹林高聳濃密、地面蕨蕈類遍佈的蜿蜒山路走去。

            午間,我們在山腰崖邊發現一處視野絕佳的戶外烤肉區,烤具與餐桌外,一旁的木屋裡還設有壁爐與長木餐桌,風雨無慮。

            拿出冷藏箱裡的食物,燃起炭火,剝開鱷梨現搗成醬,手機裡的音樂響起…,一頓簡單的野炊午餐很快上桌了。陰雨不定的天氣退走了遊客,我們得以獨享雲海與群嶺,即使這是另一座黑熊與麋鹿出沒的森林,據護林員說,最近一次看見一隻小黑熊已是兩個禮拜前的事,眼前毋需擔心。

            飯後,父子聯手烤了美國小孩露營的招牌甜點:餅乾夾烤棉花糖與熱融巧克力,金黃香脆黏甜、燙心黏牙的滿足,我們三人之外,或許唯有近在咫尺的藍天白雲可知。

***

            食髓知味,科立茲公園之後,山開始以一種時遠時近的聲響呼喚。以住處為中心向附近延伸,一個夏天下來,九趟行程裡,我們登走了六座不同的州立公園與山嶺。

            285英畝的「吉弗德.伍茲州立公園」(Gifford Woods State Park) 維護完善,可露營、野餐和垂釣。森林中途,赫見一座紅色歇腳的木屋座落於藍天綠草之間,屋裡的鄉村風起居廳溫馨安靜,屋外的青蘋果正熟,面湖草地上的木椅與吊床引誘著旅人暫停歇息。終點,從山頭流瀉而下的瀑布野性奔騰。氣候悶熱,山路生疏,入山後人很快便汗透半身。來回近三個小時裡,幸有身旁兩個男生前導、查地圖、娛人、停步等我。

            相較於州公園內規劃完善、輕度挑戰的山徑,離公寓四十多分車程的「白石山」是夏天裡爬過最陡最難的一段山徑:1545英尺陡直的爬升高度,天然折窄的步道上石土、根枝雜纏,少年矯健地前頭飛行,背著飛行器重裝的先生和小步的我,後頭喘行。終於來到山頂開闊處,赫見一座座大小層疊的白石堆,原來是走山客對思念或愛慕之人表達情意與祝福的某種儀式。

            進進出出,上山下山,越深入美東繁複卻又條理清晰的山路系統,對美國人開山闢路的魄力越感讚佩:美國森林服務(Forest Service)部在各國家公園共開築了378,000英里的路徑,是全美洲際公路總長的八倍,也是世上最龐大的道路系統。置身其中,尤能體會,在極難極險的天然環境中闢路之外,這個部門對山林的周詳維護:各路口與叉路清楚的標示,川流上以樹幹搭成的渡溪橋樑、踏足的石塊,陡峭滑溜路面上便人借力穩步的木階,森林原始與整潔風貌的維持,每一條順暢山路背後是許許多多山務人員與愛山者長年的用心維護。

      而綠山行裡的另一驚喜,莫過於與神往已久的「阿帕拉契山徑」(Appalachian Trail)擦身而過。

      這段全美最長的徒步道長約2,200英里,縱跨美東14州,南從喬治亞州往北一路蜿蜒至緬因,與西岸的「太平洋屋脊步道」(Pacific Crest Trail)呼應媲美。途經與阿帕拉契山徑的交接處,不時可見前行者為後繼者留下的補給品:幾條新鮮的小黃瓜、一盒明示給長途走山者的營養條,如此孤絕漫長的旅程,卻處處可見同好間互助的心意。

      偶爾,與這些走山者擦肩而過。他們大多是年輕的男女,獨自或雙行,身上背著擠滿野外露宿與求生的重裝備,男的大多長鬍鬚,一致的髒靴子和汗味。他們離家多久了?一週?一個月?三個月?前方還有多少路要走?以天為幕,以地為席,星星為伍,過濾溪流為飲水,罐頭與營養條為食,天亮走到天黑,日復一日地面對體能、毅力與野生環境的挑戰,那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當初,為何步上這條需耗時數月才能走完全程、很多時候甚至沒有路、教百分之八十走山客敗棄折回的艱難旅程?因為要逃離塵世?挑戰自己?實現夢想?或者,單純地,山無法擋的魅力?好奇地搜尋了幾位全程徒步者(Thru Hiker)的動機:「為了終極挑戰自己的體能與毅力,」「為了去經歷這片神奇而天然的山脈,」「為了迷路;人生要先迷路很多次,才能找到自己,AT幫你達成這個目的」,「和兒子一起走AT的那三個月是我們最親密的一段日子,」「我打從小五開始工作,很多時候還身兼兩份工作,四十年後賣掉公司,但接下來做什麼呢?我太太建議:何不去走一趟AT,找回兒時的夢想,我說,呦歐!」

            不僅是身經百戰的資深走山者,新手如我們也能清楚感受了山林的魅力:

            走山讓人更專注。攀爬、迷路、跌倒、抵達,欣賞沿途風景的同時,大多時候你什麼都不想,唯有確定方向、專注於每一個腳步,因為想什麼都沒用,瑣事只能之後再處理,愛恨情仇也可以等,登山走嶺無疑是活在當下的最佳練習。

            山讓人變得單純。身為地圖上、叢林山嶺裡的一個小小點,周遭一切自然平等:潺潺回聲的溪流,時隱忽現的清風白雲與陽光,乍然的陰天驟雨,斷骸、巨幹或地癬上遍生的各類野菇,樹幹下形狀不一的蕨類和鑽進鑽出的小變色蜥蜴,躲藏或匆匆而過的鼠蟻鳥群⋯⋯,山林裡繁複的生態絲毫不下於以人為中心的人間,不同的是,這裡沒有爾虞我詐,善惡分野,一切都只為下一刻而存在,日復一日,生命的動機與狀態豐富而純粹。       

            山教人信任自己。無法操控的自然與天候,貌似和善的綠野其實潛伏著危險的未知,像個孩子走入擁擠的大人群裡,看不到前頭,摸不到邊際。地圖、天候訊息、前人的經驗等資訊充分準備之外,全憑直覺的指引。當陰冷從四方席捲,茂密的樹梢在上空接連合閉,人頓時如走在一片林幕覆蓋的陰霾迷宮裡;但你絕不能慌急,緊隨著前人的步跡,堅信樹稍終將分離,藍天乍現,陽光透進,路開了,眼前,或是一片廣闊綠地、湛藍湖水或無垠山脈,彷彿從開天闢地以來,一直在那兒等著旅人,等著你。

            懷著敬意,收集著山的危險、溫柔與強大,居心叵測的我並開始對青少年埋起挑戰更多山脈的種子:「接下來,我們去走那一座山呢?」(刊於五月十一日《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6264647/article-與山有約/?ref=藝文_世界副刊

鹿撞記

九月裡一個陰雨的夜晚,我與一隻鹿匆匆照面,熟料,三天後,相同的時間與地點,鹿與我再度不期而遇。

剛開學,入夜後如常去接兒子。車下高速公路後,轉入連接兩鎮之間的筆直主街(Main Street),朝學校駛去。陰霾細雨,時限四十五英里的單線道上,下班的車流如常,不急不緩。很快地,學校那座高聳入天的塔樓便遠遠地亮著光。溫暖的車內正播著有聲書Educated,說書人緩緩敘述作者成長於反現代化的摩門教家庭、直到十六歲才正式入學的特殊經歷。

      突然,天降般地,一隻鹿乍現馬路正中間的雙黃線上,看樣子打算穿越馬路,進入對面住家後的樹林,但顯然被車流困住了,進退不得。車更近時,看得出來那瞪著圓滾雙眼的鹿是一隻已長菱角、俊逸強壯的成鹿。不到十秒之間,牠已掉頭,小馬般地奔回來時處,消失在漆黑裡。

      「過馬路做什麼呢?這樣視線模糊的雨夜,又是車行忙碌的大馬路,不是很危險嗎?」心裡狐疑了兩句,但思緒很快被緊湊的故事給掩蓋了。

住在新英格蘭郊區,遇見野生動物並不算稀奇。

      四季裡群鳥鳩鳴,院子裡從不缺北美小山雀、冠籃鴉、紅衣主教、金翅雀、啄木鳥…;不時還有灰鷹、貓頭鷹與土播鼠等較罕見的訪客。偶爾,從書頁上一抬頭,窗外雪地上,赫然站著一隻灰毛白頷、眼神冷毅的北美郊狼,與人目光接觸後即消失樹林裡,那神出鬼沒,幾近魔幻。

      日常的松鼠、花栗鼠與野兔之外,最常見且聲勢浩大的動物鄰居當屬火雞。

      春光正好、日暖花開的五月天,只見一群野火雞浩蕩而來,胡啄亂鑽,挖土掘根,把院裡初冒的鬱金香花苞挖得一片狼籍。有時,盛開的杜鵑花叢後,一隻威武的雄火雞鼓張傘翅,緊追著幾隻愛理不理牠的雌火雞,一整個早上,求歡者咯咯騷擾,被追求者或近或遠、或拒絕或勾引。

      火雞最猖狂是當人出門路跑時,突然之間,噪聲四起,十幾、二十隻火雞從背後撲來,抓狂似地,你跑,牠們就追,你一停,牠們就逼近啄擊。不解,究竟何時何故得罪了這群禿鷹般頂著青綠禿頭、喉頭上紅色肉垂抖動的不善之徒?鄰居說是因你頭頂上那頂跑帽,紅得刺眼。好吧,乖乖地脫帽臣服,然而這批目中無人的禽類卻仍緊追不捨。又有人說,牠們懷疑奔跑中的你要去侵犯牠們在附近剛孵了蛋的巢…。罪名一概烏虛有,唯被一群過節時家家端上桌的「大鳥」欺負至此,除了遠避,也只能挫敗地暗自恐嚇:若繼續如此狂妄惡行,決將舉報動物管制中心。

            相較之下,鹿外表溫馴俊美,加上小鹿斑比、聖誕老人的鈴鹿(尤其可愛的紅鼻魯道夫)等友善故事影響下,輕易地博取了人的好感。

      冬季一到盡頭,鹿便悄然出沒窗外,獨行或相伴,優雅而警覺地漫步雪地。大多時候牠們迅速來去,唯有一回,一隻碩大的成鹿和樹幹後方的伴侶神態悠然,不急著去哪兒般地端坐在深雪裡、顧盼四周雪景,並不時互相輕觸貼臉,好一會兒後才相偕步入樹林深處。

            有時,散步時會遇見幾隻俊俏的鹿,遠遠地注視著人,羞怯無懼色,你一潛近,牠們即拔腿飛行,當你止步時,牠們也停,遠遠地等待動靜。追逐之間,人不覺一步步地被引入林深之處,回神時,鹿群已無蹤影。              

      如此或遠或近,與鹿始終維持著相安無事、甚至友好的關係,直到那場意外後,對鹿不覺改觀了。

      雨夜與鹿擦身而過的記憶猶新,三天後,同樣地接了兒子,回到主街歸途上,夜更深,街燈遙距的馬路也顯得更黯淡。母子正閒聊著學校的一天,黑裡,轟然磅地一聲,某個龐然大物從車右方直撞而上,頓時車晃人驚魂,攫緊方向盤,當意識到攻擊者是一隻鹿時,「歐,不,歐,不,」懊悔無措瞬間一股腦湧上。

       「媽媽沒關係,沒關係,」一旁的青少年在驚嚇中不忘送上擁抱與安撫。

      驚愕中,車繼續滑行,心裡七上八下閃過各種問號:幹嘛無緣物故跑來撞我?不知牠傷得如何?該回頭去看看嗎?會不會皮開肉綻、傷勢慘重?若牠死了,我拿那龐大的屍體怎麼辦?

      終於把車開到一間農產超市停車場,下車一看,右側保險桿嚴重凹陷、車門卡裂、輪圈變形,再次驚覺到那隻飛奔中的巨鹿身具多麼強大的撞擊力;隨即慶幸,還好牠是從旁邊撞上,若打正前方而來,衝撞上擋風玻璃,車裡的人更不堪設想了⋯⋯。

      餘悸裡,打電話給先生:「剛剛被一隻鹿撞上,不,不是我撞牠,是牠撞上我。」

      打電話跟地方警察局報案,不久,年輕的警察不急不緩地出現。「現在是求偶季節,很多鹿出沒,行舉瘋狂無度…」語氣毫無意外。

      求偶?馬路對面到底住了何等絕色野鹿,讓這隻鹿失心地橫衝直撞追求?或,難不成我的車在一隻精力旺盛的鹿眼裡,竟如一名窈窕淑女?再看一眼那受傷不輕的白色房車,雖曲線有致,但怎麼也看不出有讓一隻俊鹿賠上性命的魅力。結論:全是賀爾蒙惹的禍。

      探問警員,鹿的可能命運?「沒有,我一路駛來,並沒有見到牠的屍體,可能受傷後跑回樹林,最好就死在那兒,回歸大自然是最好的結局…。」

      早早打烊的農產超市外,無人的停車場上,空氣裡已有秋的涼意,等著警員填寫交通意外報告時,我想著,人生的「意外」是不是就是這樣?晚一步,早一步,許多情況甚至命運就完全改觀了。又想,就算鹿與我雙雙躲過這一回,誰知哪一天,同處或某處,我們會不會再相遇?而下一次,我們或許和平邂逅,或許再度慘烈相撞?而就算不是我,鹿是否還是會撞上別人?(果然,一個多星期後經過這一條路時,路旁閃燈的警車和車主正處理著一樁事故:另一隻莽撞不幸的鹿躺在路邊,奄奄一息。)

      第二天,蝸牛般地把車拖開到鄰近的修車廠。技工一看,嘴呈O型:撞上鹿?看這損壞程度,是一隻巨鹿歐。

      「不,不,不是我撞鹿,是鹿撞我。」急切地表態無辜。不知為什麼,被一隻求偶心切的鹿撞上的事實對我如此重要。

      帳單列印出來,換我嘴呈O型,昂貴的修車費,幸好有保險。

      約兩個星期後,開著紅色福特小租車行過主街時,路旁豎立了一面黃色菱形標誌,一隻俊美的黑鹿奔跑其中:此區有鹿出沒。

      近年來,有鹿為患已成事實。住家周圍覓食容易的生存環境吸引了野生鹿群的大量遷移與繁殖,原本習慣沒有人類安擾,消化系統甚至先天緩慢以保存能量,便於長途旅行的野鹿群,逐漸改變其體能與生活型態。另一方面,野鹿可能傳染萊姆病(Lyme Disease)、破壞農作園藝植物、導致交通意外等問題,卻也促使了居民不得不設陷或噴灑驅蟲劑驅逐。野鹿的生態日漸改變,與人類的關係更密切,也更複雜甚至危險了。

      幾天後,收到訂購的鹿哨(deer whistle)。

      「好主意,妳兒子坐在一旁可以沿路吹哨子警告,」散步時,跟鄰居南西提到整個事件。

      「歐,不,不,哨子是安裝在車盤下,車行風震動時會發出尖銳的哨聲,以嚇阻附近的鹿。」

      察覺自己的誤解後,南西笑了,我也笑了,腦裡不覺浮現這樣的畫面:車行林野間,少年一路吹哨,四周群鹿紛紛豎起耳朵,警覺而飛快地走避。日暖風順,一路行去,鹿、人與車皆平安無事。(刊於03/30/2019《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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