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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蛋

「妳知道你們院子有個鳥巢嗎?」一早來院裡工作的老工程師說。

「來,我帶妳去看。」

兩人走過側院正鮮紅垂開的荷包牡丹(淌血的心, Bleeding Heart),我提起過去,不同的鳥父母幾次來築巢孵蛋的往事。來到不遠的丹青叢,低頭一看,知更鳥媽媽不知何時編織了一個完整的鳥巢,下了純藍渾圓的三顆藍色的、俗稱蒂芬尼藍的蛋。

老人解釋如何因為看到鳥媽媽飛進飛出在四周徘徊,而發現這個巢。他幫我撥開枝葉,讓我好好地拍了幾張照片。「妳先生、兒子回家後,帶他們來看。」

「我現在就傳照片給他們,」我說。
「好!」老人讚許地笑。

春回大地,奇妙地,新生總是給人難喻的喜悅和希望。

(根據谷歌:知更鳥的蛋是藍色的,跟母鳥體內的膽綠素(因為飲食)有關,而蛋的顏色越藍,公鳥越願意一起照顧,因為那表示母鳥很健康,寶寶可能也很健康,奇妙的自然。)

與山有約

素有「綠山之州」別名的佛蒙特,綠山群嶺貫穿南北,某個仲夏陽光裡,我獨自走進其中一座樹根深鑿岩崖、樹蔭泥濘的山林。

            不久,身後便傳來陣陣嘻鬧聲,四個小學生模樣的女孩輕快地躍過我身旁的石階,接下來的路程裡,她們或前或後,活潑地攀走蹦跳、聊天捉狹;只是,隨著山更陡,路越崎嶇,嘻笑聲逐漸被氣餒取代,「還有多遠啊?」一個女孩不耐地問帶隊的中年婦女,「快了,快到了,妳們可以的,」她鼓勵著,唯四周更安靜,盡頭似乎遙不可期,到最後,除了風過林梢與窸窣的腳步聲,凝重的空氣裡只聽到婦人不時地打氣:「加油,女孩們,可以的,你們一定可以走到終點⋯⋯。」

            茂密陰冷的森林裡,盤根錯節,石階濕溜,幾個女子專注於眼前的每一步,汗流浹背,細喘呼呼;終於,天地在眼前豁然大開, 啊!女孩們和我不約而同地高聲歡呼。

            「妳很棒,一路鼓舞她們,」互相拍照留念眼前的壯觀風景時,我忍不住讚許那婦女。「第一次爬這座山,她們無法想像前面的路還有多長,適時鼓勵給她們多一點希望…,」我點頭認同:希望帶來勇氣,勇氣讓人持續,終獲完成的滿足,而那份滿足不只是因為征服了一座山,更因為征服了自己。

            簡便野餐後,眾人相繼下山。獨坐巨石上,如坐擁天下般暢意,眼前一片曠朗無盡的山群與綠意,天空與白雲彷彿觸手可及。周圍峰巒疊嶂,遠方山谷裡,一座豪宅被叢林深密地擁抱,更遠處,公路如細蛇,車如點星游動,心裡突然一陣悸動:山之巨大,人之渺小,森林教人忘憂,高山讓人著迷。

***

佛蒙特林區佔總州面積百分之七十六,各種難易度與景觀的豐饒山脈群遍佈,入夏之後,我們決定展開徒步旅行,進一步去認識這個州的山嶺森林。

            搜尋地圖時喜見,離落腳小公寓十五分鐘車程內就是著名的「科立茲州立公園」(Coolidge State Park)。公園隱身於佛蒙特中部最大、佔地21,500英畝的同名森林裡。山腳下,房舍與商家稀落的小鎮是美國第30任總統科立茲出生與埋葬處。車一離開被喻為佛蒙特「風景最秀麗的道路之一」的100號公路,很快進入了隱秘安靜的林區。停車,選定路線,噴灑了防蟲劑,拿出登山杖,背上登山背包,一家三口朝向一段樹林高聳濃密、地面蕨蕈類遍佈的蜿蜒山路走去。

            午間,我們在山腰崖邊發現一處視野絕佳的戶外烤肉區,烤具與餐桌外,一旁的木屋裡還設有壁爐與長木餐桌,風雨無慮。

            拿出冷藏箱裡的食物,燃起炭火,剝開鱷梨現搗成醬,手機裡的音樂響起…,一頓簡單的野炊午餐很快上桌了。陰雨不定的天氣退走了遊客,我們得以獨享雲海與群嶺,即使這是另一座黑熊與麋鹿出沒的森林,據護林員說,最近一次看見一隻小黑熊已是兩個禮拜前的事,眼前毋需擔心。

            飯後,父子聯手烤了美國小孩露營的招牌甜點:餅乾夾烤棉花糖與熱融巧克力,金黃香脆黏甜、燙心黏牙的滿足,我們三人之外,或許唯有近在咫尺的藍天白雲可知。

***

            食髓知味,科立茲公園之後,山開始以一種時遠時近的聲響呼喚。以住處為中心向附近延伸,一個夏天下來,九趟行程裡,我們登走了六座不同的州立公園與山嶺。

            285英畝的「吉弗德.伍茲州立公園」(Gifford Woods State Park) 維護完善,可露營、野餐和垂釣。森林中途,赫見一座紅色歇腳的木屋座落於藍天綠草之間,屋裡的鄉村風起居廳溫馨安靜,屋外的青蘋果正熟,面湖草地上的木椅與吊床引誘著旅人暫停歇息。終點,從山頭流瀉而下的瀑布野性奔騰。氣候悶熱,山路生疏,入山後人很快便汗透半身。來回近三個小時裡,幸有身旁兩個男生前導、查地圖、娛人、停步等我。

            相較於州公園內規劃完善、輕度挑戰的山徑,離公寓四十多分車程的「白石山」是夏天裡爬過最陡最難的一段山徑:1545英尺陡直的爬升高度,天然折窄的步道上石土、根枝雜纏,少年矯健地前頭飛行,背著飛行器重裝的先生和小步的我,後頭喘行。終於來到山頂開闊處,赫見一座座大小層疊的白石堆,原來是走山客對思念或愛慕之人表達情意與祝福的某種儀式。

            進進出出,上山下山,越深入美東繁複卻又條理清晰的山路系統,對美國人開山闢路的魄力越感讚佩:美國森林服務(Forest Service)部在各國家公園共開築了378,000英里的路徑,是全美洲際公路總長的八倍,也是世上最龐大的道路系統。置身其中,尤能體會,在極難極險的天然環境中闢路之外,這個部門對山林的周詳維護:各路口與叉路清楚的標示,川流上以樹幹搭成的渡溪橋樑、踏足的石塊,陡峭滑溜路面上便人借力穩步的木階,森林原始與整潔風貌的維持,每一條順暢山路背後是許許多多山務人員與愛山者長年的用心維護。

      而綠山行裡的另一驚喜,莫過於與神往已久的「阿帕拉契山徑」(Appalachian Trail)擦身而過。

      這段全美最長的徒步道長約2,200英里,縱跨美東14州,南從喬治亞州往北一路蜿蜒至緬因,與西岸的「太平洋屋脊步道」(Pacific Crest Trail)呼應媲美。途經與阿帕拉契山徑的交接處,不時可見前行者為後繼者留下的補給品:幾條新鮮的小黃瓜、一盒明示給長途走山者的營養條,如此孤絕漫長的旅程,卻處處可見同好間互助的心意。

      偶爾,與這些走山者擦肩而過。他們大多是年輕的男女,獨自或雙行,身上背著擠滿野外露宿與求生的重裝備,男的大多長鬍鬚,一致的髒靴子和汗味。他們離家多久了?一週?一個月?三個月?前方還有多少路要走?以天為幕,以地為席,星星為伍,過濾溪流為飲水,罐頭與營養條為食,天亮走到天黑,日復一日地面對體能、毅力與野生環境的挑戰,那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當初,為何步上這條需耗時數月才能走完全程、很多時候甚至沒有路、教百分之八十走山客敗棄折回的艱難旅程?因為要逃離塵世?挑戰自己?實現夢想?或者,單純地,山無法擋的魅力?好奇地搜尋了幾位全程徒步者(Thru Hiker)的動機:「為了終極挑戰自己的體能與毅力,」「為了去經歷這片神奇而天然的山脈,」「為了迷路;人生要先迷路很多次,才能找到自己,AT幫你達成這個目的」,「和兒子一起走AT的那三個月是我們最親密的一段日子,」「我打從小五開始工作,很多時候還身兼兩份工作,四十年後賣掉公司,但接下來做什麼呢?我太太建議:何不去走一趟AT,找回兒時的夢想,我說,呦歐!」

            不僅是身經百戰的資深走山者,新手如我們也能清楚感受了山林的魅力:

            走山讓人更專注。攀爬、迷路、跌倒、抵達,欣賞沿途風景的同時,大多時候你什麼都不想,唯有確定方向、專注於每一個腳步,因為想什麼都沒用,瑣事只能之後再處理,愛恨情仇也可以等,登山走嶺無疑是活在當下的最佳練習。

            山讓人變得單純。身為地圖上、叢林山嶺裡的一個小小點,周遭一切自然平等:潺潺回聲的溪流,時隱忽現的清風白雲與陽光,乍然的陰天驟雨,斷骸、巨幹或地癬上遍生的各類野菇,樹幹下形狀不一的蕨類和鑽進鑽出的小變色蜥蜴,躲藏或匆匆而過的鼠蟻鳥群⋯⋯,山林裡繁複的生態絲毫不下於以人為中心的人間,不同的是,這裡沒有爾虞我詐,善惡分野,一切都只為下一刻而存在,日復一日,生命的動機與狀態豐富而純粹。       

            山教人信任自己。無法操控的自然與天候,貌似和善的綠野其實潛伏著危險的未知,像個孩子走入擁擠的大人群裡,看不到前頭,摸不到邊際。地圖、天候訊息、前人的經驗等資訊充分準備之外,全憑直覺的指引。當陰冷從四方席捲,茂密的樹梢在上空接連合閉,人頓時如走在一片林幕覆蓋的陰霾迷宮裡;但你絕不能慌急,緊隨著前人的步跡,堅信樹稍終將分離,藍天乍現,陽光透進,路開了,眼前,或是一片廣闊綠地、湛藍湖水或無垠山脈,彷彿從開天闢地以來,一直在那兒等著旅人,等著你。

            懷著敬意,收集著山的危險、溫柔與強大,居心叵測的我並開始對青少年埋起挑戰更多山脈的種子:「接下來,我們去走那一座山呢?」(刊於五月十一日《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6264647/article-與山有約/?ref=藝文_世界副刊

鹿撞記

九月裡一個陰雨的夜晚,我與一隻鹿匆匆照面,熟料,三天後,相同的時間與地點,鹿與我再度不期而遇。

剛開學,入夜後如常去接兒子。車下高速公路後,轉入連接兩鎮之間的筆直主街(Main Street),朝學校駛去。陰霾細雨,時限四十五英里的單線道上,下班的車流如常,不急不緩。很快地,學校那座高聳入天的塔樓便遠遠地亮著光。溫暖的車內正播著有聲書Educated,說書人緩緩敘述作者成長於反現代化的摩門教家庭、直到十六歲才正式入學的特殊經歷。

      突然,天降般地,一隻鹿乍現馬路正中間的雙黃線上,看樣子打算穿越馬路,進入對面住家後的樹林,但顯然被車流困住了,進退不得。車更近時,看得出來那瞪著圓滾雙眼的鹿是一隻已長菱角、俊逸強壯的成鹿。不到十秒之間,牠已掉頭,小馬般地奔回來時處,消失在漆黑裡。

      「過馬路做什麼呢?這樣視線模糊的雨夜,又是車行忙碌的大馬路,不是很危險嗎?」心裡狐疑了兩句,但思緒很快被緊湊的故事給掩蓋了。

住在新英格蘭郊區,遇見野生動物並不算稀奇。

      四季裡群鳥鳩鳴,院子裡從不缺北美小山雀、冠籃鴉、紅衣主教、金翅雀、啄木鳥…;不時還有灰鷹、貓頭鷹與土播鼠等較罕見的訪客。偶爾,從書頁上一抬頭,窗外雪地上,赫然站著一隻灰毛白頷、眼神冷毅的北美郊狼,與人目光接觸後即消失樹林裡,那神出鬼沒,幾近魔幻。

      日常的松鼠、花栗鼠與野兔之外,最常見且聲勢浩大的動物鄰居當屬火雞。

      春光正好、日暖花開的五月天,只見一群野火雞浩蕩而來,胡啄亂鑽,挖土掘根,把院裡初冒的鬱金香花苞挖得一片狼籍。有時,盛開的杜鵑花叢後,一隻威武的雄火雞鼓張傘翅,緊追著幾隻愛理不理牠的雌火雞,一整個早上,求歡者咯咯騷擾,被追求者或近或遠、或拒絕或勾引。

      火雞最猖狂是當人出門路跑時,突然之間,噪聲四起,十幾、二十隻火雞從背後撲來,抓狂似地,你跑,牠們就追,你一停,牠們就逼近啄擊。不解,究竟何時何故得罪了這群禿鷹般頂著青綠禿頭、喉頭上紅色肉垂抖動的不善之徒?鄰居說是因你頭頂上那頂跑帽,紅得刺眼。好吧,乖乖地脫帽臣服,然而這批目中無人的禽類卻仍緊追不捨。又有人說,牠們懷疑奔跑中的你要去侵犯牠們在附近剛孵了蛋的巢…。罪名一概烏虛有,唯被一群過節時家家端上桌的「大鳥」欺負至此,除了遠避,也只能挫敗地暗自恐嚇:若繼續如此狂妄惡行,決將舉報動物管制中心。

            相較之下,鹿外表溫馴俊美,加上小鹿斑比、聖誕老人的鈴鹿(尤其可愛的紅鼻魯道夫)等友善故事影響下,輕易地博取了人的好感。

      冬季一到盡頭,鹿便悄然出沒窗外,獨行或相伴,優雅而警覺地漫步雪地。大多時候牠們迅速來去,唯有一回,一隻碩大的成鹿和樹幹後方的伴侶神態悠然,不急著去哪兒般地端坐在深雪裡、顧盼四周雪景,並不時互相輕觸貼臉,好一會兒後才相偕步入樹林深處。

            有時,散步時會遇見幾隻俊俏的鹿,遠遠地注視著人,羞怯無懼色,你一潛近,牠們即拔腿飛行,當你止步時,牠們也停,遠遠地等待動靜。追逐之間,人不覺一步步地被引入林深之處,回神時,鹿群已無蹤影。              

      如此或遠或近,與鹿始終維持著相安無事、甚至友好的關係,直到那場意外後,對鹿不覺改觀了。

      雨夜與鹿擦身而過的記憶猶新,三天後,同樣地接了兒子,回到主街歸途上,夜更深,街燈遙距的馬路也顯得更黯淡。母子正閒聊著學校的一天,黑裡,轟然磅地一聲,某個龐然大物從車右方直撞而上,頓時車晃人驚魂,攫緊方向盤,當意識到攻擊者是一隻鹿時,「歐,不,歐,不,」懊悔無措瞬間一股腦湧上。

       「媽媽沒關係,沒關係,」一旁的青少年在驚嚇中不忘送上擁抱與安撫。

      驚愕中,車繼續滑行,心裡七上八下閃過各種問號:幹嘛無緣物故跑來撞我?不知牠傷得如何?該回頭去看看嗎?會不會皮開肉綻、傷勢慘重?若牠死了,我拿那龐大的屍體怎麼辦?

      終於把車開到一間農產超市停車場,下車一看,右側保險桿嚴重凹陷、車門卡裂、輪圈變形,再次驚覺到那隻飛奔中的巨鹿身具多麼強大的撞擊力;隨即慶幸,還好牠是從旁邊撞上,若打正前方而來,衝撞上擋風玻璃,車裡的人更不堪設想了⋯⋯。

      餘悸裡,打電話給先生:「剛剛被一隻鹿撞上,不,不是我撞牠,是牠撞上我。」

      打電話跟地方警察局報案,不久,年輕的警察不急不緩地出現。「現在是求偶季節,很多鹿出沒,行舉瘋狂無度…」語氣毫無意外。

      求偶?馬路對面到底住了何等絕色野鹿,讓這隻鹿失心地橫衝直撞追求?或,難不成我的車在一隻精力旺盛的鹿眼裡,竟如一名窈窕淑女?再看一眼那受傷不輕的白色房車,雖曲線有致,但怎麼也看不出有讓一隻俊鹿賠上性命的魅力。結論:全是賀爾蒙惹的禍。

      探問警員,鹿的可能命運?「沒有,我一路駛來,並沒有見到牠的屍體,可能受傷後跑回樹林,最好就死在那兒,回歸大自然是最好的結局…。」

      早早打烊的農產超市外,無人的停車場上,空氣裡已有秋的涼意,等著警員填寫交通意外報告時,我想著,人生的「意外」是不是就是這樣?晚一步,早一步,許多情況甚至命運就完全改觀了。又想,就算鹿與我雙雙躲過這一回,誰知哪一天,同處或某處,我們會不會再相遇?而下一次,我們或許和平邂逅,或許再度慘烈相撞?而就算不是我,鹿是否還是會撞上別人?(果然,一個多星期後經過這一條路時,路旁閃燈的警車和車主正處理著一樁事故:另一隻莽撞不幸的鹿躺在路邊,奄奄一息。)

      第二天,蝸牛般地把車拖開到鄰近的修車廠。技工一看,嘴呈O型:撞上鹿?看這損壞程度,是一隻巨鹿歐。

      「不,不,不是我撞鹿,是鹿撞我。」急切地表態無辜。不知為什麼,被一隻求偶心切的鹿撞上的事實對我如此重要。

      帳單列印出來,換我嘴呈O型,昂貴的修車費,幸好有保險。

      約兩個星期後,開著紅色福特小租車行過主街時,路旁豎立了一面黃色菱形標誌,一隻俊美的黑鹿奔跑其中:此區有鹿出沒。

      近年來,有鹿為患已成事實。住家周圍覓食容易的生存環境吸引了野生鹿群的大量遷移與繁殖,原本習慣沒有人類安擾,消化系統甚至先天緩慢以保存能量,便於長途旅行的野鹿群,逐漸改變其體能與生活型態。另一方面,野鹿可能傳染萊姆病(Lyme Disease)、破壞農作園藝植物、導致交通意外等問題,卻也促使了居民不得不設陷或噴灑驅蟲劑驅逐。野鹿的生態日漸改變,與人類的關係更密切,也更複雜甚至危險了。

      幾天後,收到訂購的鹿哨(deer whistle)。

      「好主意,妳兒子坐在一旁可以沿路吹哨子警告,」散步時,跟鄰居南西提到整個事件。

      「歐,不,不,哨子是安裝在車盤下,車行風震動時會發出尖銳的哨聲,以嚇阻附近的鹿。」

      察覺自己的誤解後,南西笑了,我也笑了,腦裡不覺浮現這樣的畫面:車行林野間,少年一路吹哨,四周群鹿紛紛豎起耳朵,警覺而飛快地走避。日暖風順,一路行去,鹿、人與車皆平安無事。(刊於03/30/2019《世界副刊》

溫柔的堅持

(每隔一段時間,我會給海奕寫一封英文長信,通常在他生日時,分享前則先徵求他的同意。這樣的回顧讓我清楚看到他每個階段的成長、面臨的不同挑戰,和我們的應對與調整。)

親愛的海奕:

時間過得好快,轉眼已是二月,你進「菲利普斯學院」已五個半月,你也十五歲了。

回頭看,這近半年很有意思,不是嗎?毫無疑問地,這是你人生至此最具挑戰的一段時光,某種程度上,對爸爸和我也是。

我們一直確信PA是你度過高中四年最理想的地方,也期待看到這個學校如何精彩地蛻變你。我們當然聽聞過這個學校的優秀與高標準,但卻沒有預期它比我們想像地遠具挑戰性(不僅是對你,現在我們都知道了,對其他所有學生和父母也一樣)。開學後你很快且清楚地讓我們知道,你有多麼喜愛這個學校:熱情專長的師長、品學嗜好心性相似的同學、廣大美麗的校園、豐齊的資源設備…。這同時,你也開始面對一個全新的環境與社交圈、重量的課業與成績標準、緊密的課程與活動,被菁英環繞下的自我調適,除此,你還經歷了一小段感情變故、自我定位的摸索,以及越來越高的自我要求。過去這幾個月裡,你曾身心疲累、哭泣、對自己失望與懷疑;然而,一次又一次,你站了起來,調整腳步後你站得更高更堅強(當然,你的體格也一樣,變得更高,更強壯。)

你有許許多讓爸爸和我引以為傲之處—不管是兩年前你下定決心以PA為唯一升學目標,經過種種的努力,成為全國和全球極少數被錄取的中學生之一,或是寫了一篇篇見解靈思的文章,跟師長同學往來展現的自尊與自信,場場傾盡全力的跑步比賽,從來不忘上前跟隊友握手祝賀的真誠,與隊友搞笑的傻氣,不管多忙多累,每天保持運動與注意飲食的嚴格自律,跟我一起討論各種情緒、政治、世事與人生哲理…;近來,我尤其喜歡你調整了唸書習慣,提早準備課業與考試,效率地管理時間以減輕匆忙與焦慮。嚴謹地執行之下,我們不僅看到這些策略與努力的優異成果,在繁重的課業之下,你還得以勝任你喜愛的跑步校隊與樂團,也有時間與爸媽一起幾乎每個週末去滑雪,一起外出慢慢地晚餐。

然而,我的最愛依然是,每一天,每一天,你一定對我說:「媽媽,我愛你。」每一天,每一天,起床後,下車前,上車後,睡覺前,從不忘給我一個大擁抱。每天中午,我會收到你的簡訊或電話問候,要我小心雪況,開車不要邊開邊用手機。偶爾,你會突然多打一通電話來:「媽媽,我只是要跟你說,我愛你。」然後,「我得去忙了,掰」跟朋友嬉笑走開,留給我一顆滿滿的心。

親愛的海奕,作為兩名認識你最久的親人與朋友之一,我對你的才智、善良、毅力與不斷的自我要求與進步,充滿佩服。

回想這段日子,當你幾次情緒跌到谷底,我寢食難安,強烈懷疑自己的智能,是否能夠提供這個階段的你最適當的引導?是否給了不當的意見,太多說教?是否傾聽不夠用心?給你太少或太多自由?然而,不管如何,我從來從來不懷疑,對你的愛和珍惜,甚至更堅決地要以更大的耐心,學習以更適合的方式支持鼓勵你、與你互動,這是我「溫柔的堅持」,相信爸爸也一樣。

只有你一個孩子,你所經歷的每個階段對我和爸爸都是全新。其實,就算有更多小孩,每個人的天性個性與成長經歷都不一樣,沒有一套到底的,教養總之是一條漫漫而無法偷懶的學習與應變之路。除了一貫檢視對你的期待,確實尊重看待你是一個獨立個體,我繼續大量閱讀請益有關青少年、情緒、親子關係、愛的適當表達、人生存在的意義與價值等等知識,希望引導你開始對生命更深更廣的探索,並與你有更豐富的對話。這個不斷的求知過程所帶來的收穫不但有助於我自己和你的成長(希望),對爸爸和我的關係也有很大助益,因為你,我和爸爸甚至比以前更親密與堅定,謝謝你。

隨著你持續的成長、堅持與努力,我對你跟往常一樣充滿祝福,並希望你:不管人生遭遇什麼風雨,一定要愛惜與善待自己。不管是順利地往前跨一大步或艱難的一小步甚至停頓或後退,學著對自己有耐心,保持幽默,時常拍拍自己的肩膀,自我肯定與鼓勵。如我們討論過的,人生不幸地充滿各種苦,有些甚至是我們無法解釋的不公不義,而人生也是一條長遠的學習之路,失敗絕對不是結論,而是讓你更進步或調整的機會。抱持一顆開放溫厚的心,相信自己,你終究會找到生命的價值與滿足。更進一步地,以你優異的能力,你將會開始影響和幫助更多人,如你已經開始做的;而不管你飛到哪兒飛多遠,爸爸和我永遠是你最大的後盾,我們非常非常愛你。

十五歲生日快樂!

媽媽

秋天走過曼哈頓

「小心別搭錯車啊,布魯克林區有些地方不是很安全呢…。」早上出門前,在皇后區長大的婆婆耳提面命。「沒問題的,我是白天出門,也會小心的。」我說。

把車停在機場,拍照以便回程提醒自己後,我拖著隨身行李箱走進候機大廳。過安檢,買了杯咖啡,登機坐定後,拿出筆電繼續看《新聞編輯室》(News Room)影集,新聞處理分秒必爭,劇情緊湊極了,一集看完正好準備降落。

下機,搭上機場捷運轉往曼哈頓的地鐵。JFK機場依然龐大,卻不復記憶中繁雜。地鐵分過站不停的快車與每站皆停的一般車,駕駛的口音濃重,同時上車的一對外國夫婦頻頻查閱手中的旅遊指南,專注地聆聽他的廣播。一對黑人情侶在我對面坐下,中年模樣的女人滿頭緊箍的編髮、皺膚、缺門牙,手臂上滿是刺青的年輕男友緊窩著她,接吻撫摸打情罵俏,火辣的聲色教人欲遁逃,直到車入市區,乘客愈形擁擠後,視線才逐漸被遮掩,耳目稍歇。

抽出背包裡的《紐約客》雜誌,一篇有關美國人對止痛藥嚴重上癮的調查報導,帶我穿過了布魯克林,過河,抵達曼哈頓下城的「翠貝卡區」(Tribeca)。

沒有電梯的一站。提著行李爬上階梯來到地面,朝旅館的方向走去。高樓林立中,頸上的絲巾飄在秋天的陽光裡。佇立街角,心頭湧上一份無前顧後顧旁顧之憂的自由感,生疏得教人幾難招架,多年全職育子之後,彷彿從冬眠醒來,我第一次回到獨自旅行。

***

鄰近蘇活、中國城與東村等區的翠貝卡是先生和我來紐約慣住的一區,這次依然。

放下行李後,我沿著運河街走到中國城深處的「武昌排骨」午餐:排骨飯,海帶豆乾小菜。倒非特愛這排骨飯,惟置身滿街大陸川菜、港式飲茶與泰越小吃招牌之中,那繁體招牌和菜單給我一種台北中山堂附近、城中市場的親切感。

回程,久未踏足華人世界的人,心比嘴饞地走進「飛達西餅」買了一個菠蘿包和蛋塔當甜點,轉入「功夫茶」帶一杯青蛙撞奶,再跟人行道的蔬果攤挑兩顆青脆誘人的芭樂,飽脹滿足地回到旅館。

放下採買物,再次出門。逛過「春天街」上設計師名店裡幾件昂貴得碰不得的服飾,走進天花板上垂掛著各類紙本書的獨立書店McNally Jackson,坐下來寫幾句關於旅行的記憶與心情。收起筆記、離開書店後,我走更遠一點,到格林威治的MacDougal街去朝聖佩蒂.史密斯的Caffè Dante。咖啡館雖已易主轉型為義大利餐廳,隔著馬路,我彷彿仍看見一九六五年、剛從紐澤西搬到曼哈頓的詩人女歌手,固定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沈思,寫作,夢想著有朝一日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咖啡館,「一個讓詩人和旅人得以單純地避難的小天堂。」

時間尚充裕,我決定搭E線北上中城,沿著第五街走向中央公園。

炫目排列的名店宣告著最新的潮流趨勢,教堂石階上躺著穢倦的遊民,聳天的玻璃大樓映出精巧攝人的建築倒影。川普大樓前,觀光客聚集拍照,劉姥姥進大觀園般,我隨著人群走進大樓,手扶電梯交錯上下消費名牌,名流政客進出、通向閣樓川普家庭的大理石電梯金碧輝煌,讓人瞬間沾了點權勢富豪的奢氣。

古典與現代,前衛與日常,貧窮與奢侈,清秋的曼哈頓街頭,氣味與聲影滲入呼吸。聳天高樓如外星巨獸,上班族的腳步與車流急如星火,然而奇異地,這喇叭聲與工程鑽岩機聲不斷的城市,卻給我一份台北的幻覺、難言的熟悉。

逛累了,我隱身聖湯瑪士教堂,在一個最繁華與髒亂的城市,體會最日常與神聖的平靜。禱告的信徒身影沉如山,聖歌悠悠,坐在長椅上閉目聆聽,與紐約交錯的往事映入腦海:單身時,第一次造訪,心裡朝思暮想著遠方的一個人。第二次來,該留在美國?該走?人生的十字路口,憧憬復徘徊。最近的一次,牽著孩子的小手,慢慢走,慢慢看,直到曼哈頓之旅成為一趟對我們別具意義的共同經歷。

***

過了一個異常溫暖的夏天和處較南方的關係,秋天像個貪玩的孩子,在這城市逗留忘了走。踏入中央公園時,樹葉依然茂盛,橘紅繽紛,紅藤遍佈拱形石橋,落葉紛飛步道,馬車糞便味的空氣裡,錯落摩天樓環繞的公園如一片多彩的世外桃源。公廁裡,背著穢舊背包的中年白女人撕開幾枚撿來的煙蒂,抖出煙草,捲起一枝細煙管,面露滿足地吸吐著。公園之東,伍迪艾倫當年曾以所居的二十條街為場景拍了電影「曼哈頓」,表達他對這美術館、高級餐廳、門房公寓林立的一區獨特的感情。上西城,約翰.藍儂被暗殺的大樓外,一小群歌迷觀光客群聚在忙著卸貨的卡車前拍照。往北往南,往東往西,沒有行程,沒有計劃,我放任腳步,以手機留下季節在這城市留下的幾抹深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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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公園,往南朝市圖書館而行,輕緩秋風裡,不知不覺地走上一條文學步道。

第五大道與公園大道之間的東四十一街,地面上鑲嵌了摘自四十五位知名作家的九十六則名句,前市長彭博於二〇〇三年正式更名為「圖書館路」(Library Way)。

不算長的人行道隱身於曼哈頓眾名街大道之中,尋常而不起眼。無視行人往來匆匆,我漫步其中,瀏覽字句:“I don’t know which is more discouraging, literature or chickens.”愛養家禽的作家E.B White在養雞與文學之間的掙扎令人菀爾。”A word is dead When it is said, Some say. I say it just Begins to live That day.” 究竟文字被說出來,就死了,抑或如狄金森所相信的:文字從被說出來的那天才開始活著。另一名執固的女子吳爾芙則信奉:「如果你不能辨別真實的自己,就不能分辨別人的真假。」(If you do not tell the truth about yourself, you cannot tell it about other people)其他還有出自海明威、梭羅、馬克吐溫、卡謬、波赫士…等人的名言。

上班時刻,步道盡頭、圖書館外供人休憩的露天座位人煙稀疏。走進已有一百多年歷史的紐約公共圖書館,石璧、天窗、彩繪的天花板,如一棟歐式美術館的建築本身就值得一訪,遑論其藏書。石階上的閱讀冥想者,長廊閒逛的遊客,閱覽室深埋的身影,圖書館慣有的靜謐裡夾雜著低聲細語,所有人都輕放著腳步與呼吸。

走出圖書館時,我一眼看到階下那名男子,「與作者見面」(Meet the author),垂在他面前小方桌的白紙上寫著。偶爾有人停下,翻翻他桌上的書,寒暄幾句或不說一語後離開。

小攤前,我拿起羅賓森先生的詩集,自然聊起寫作與出書的種種:出生於阿拉巴馬州,十七歲開始創作,從未受過文學訓練,至今出了兩本詩集和兩本小說,全是自印自售,在亞馬遜網站上獲得不錯的評價….。

我挑了他以一名虛構的芭蕾舞者為主角的詩集,創作靈感來自瑪莎·葛蘭姆,寫舞者的跳躍練習、優雅身姿與舞台上的掙扎;還有一本書名叫Zoe的愛情小說。

問過我的名字後,羅賓森先生低頭、仔細地在兩本書內頁上簽名留言:”

For precious life, for peace, and for understanding.(給珍貴的生命,給和平,給相知。)

「要一直寫下去歐!」轉身離去之前,我對他用力地說。

「妳也一樣!」,他滿臉笑容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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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先生終於從別城出完差飛來會合,兩人約在蘇活大旅館的大廳酒吧,點了起司盤和白酒,吃個五分飽,再擠進一家一直躍躍欲試的餐廳正式晚餐。餐後,曼哈頓夜正熱,走回格林威治村,聽完小酒館的西班牙女歌手熱情演出後,繼續混在擁擠的窄小地下室裡,被四位才華洋溢的青年爵士樂家震撼至午夜。

擠過年輕觀眾群,鑽出地下室時,深夜的街道燈火如晝。攜手而行,說起當年單身時,曾在曼德遜大道的大樓上有一間辦公室,一度認真地討論過遷移曼哈頓工作與定居,「當初若那麼做了,不知後來會怎樣?」兩人推測著一段無法並行或重來的人生。

「沒有錢,曼哈頓很難住得舒服,」聊到昔日同事的近況,比如那育有三子、輾轉多年後在臉書覓得高位的友人,終於賣下、打通蘇活頂樓的兩間小公寓,然而一家五口住起來依然顯得擁擠。他們的週末,或許如許多典型的紐約客,往漢普敦海邊的房子跑;或者,找一個露天座位,悠閒地早午餐。不時,溜狗或遛嬰兒的朋友經過,眾人寒暄、起身、擁抱、貼臉頰…,年輕的父母一至墨鏡不離身,有的甚至仍穿著昨夜派對的禮服。熱情騷動一陣後,大夥兒各奔東西、繼續打發著摩登城市的潮週末…;話未說完,不免驚覺:那不是凱莉和眾女友的寫照嗎?果然,當年「慾望城市」的餘毒猶存。

紙醉金迷,夜涼如水,警笛呼嘯而過,淒厲聲穿過曼哈頓的至富至窮至悲至美。走著說著,話題慢慢離開了這繁華城市,回到北方郊外的小鎮;那裡,時尚止步、風潮不驚;那裡,綠院矮牆內,一個兩人胼手胝足打造的家正靜靜地等著我們的歸期。–刊於2018年10月27日《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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