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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會沒事的–讀“Eleanor Oliphant Is Completely Fine”

好看的小說有很多種,有的情節緊湊、角色結構龐大,讓人深陷其中而忘我;有的故事與人物皆看似單純,但深刻而完整,如一齣精湛的小劇,格局雖小卻絲毫不減讀興與滿足感,剛讀完的新書“Eleanor Oliphant Is Completely Fine”(愛蓮娜完全沒事)屬於後者。

蘇格蘭作家Gail Honeyman的處女作,主角是一位念古典文學、三十歲、離群獨居、人情世故與社會適應看似笨拙的公司女職員。

愛蓮娜是個大宅女,沒有朋友,除了固定探訪的社工、偶爾送錯包裹的郵遞人員,從無訪客,就連抄水電表的人員也只需站在門外等她抄好遞出。愛蓮娜沒有家人,只有每週固定一次通話的母親,而這位每則對話都令人不寒而憟的母親也是愛蓮娜所有痛苦童年與顛簸成長的根源。

這樣的角色和背景,你會以為這本書是個沈重的悲劇,那就錯了,相反地,從第一頁開始,透過作家筆下愛蓮娜不流俗的聰穎、幽默與嘲諷,讀起來比較像一齣黑色喜劇(讀不到一個小時我已大笑了兩次);然而,隨著章節,愛蓮娜的不幸過往被層層播開,角色卻發展愈深入,長期陰影籠罩下卻仍溫暖而獨立,讓人對這女子越發投入與同情,對人從悲慘復原的能力多了些信心。喜劇與悲劇不過是一線之間,有時甚至沒有界線。

書甫一出版,很快進入各方推薦的閱讀書單之一,並已被女星瑞絲薇斯朋(Reese Witherspoon)買下電影版權,她和《慾望城市》的莎拉.潔西卡派克是好萊塢嗜讀的大書迷,包包裡永遠裝著閱讀中的新書,所領的讀書俱樂部皆擁有龐大關注者,潔西卡派克對新秀、獨立與外國出版作家尤其情有獨鍾,年初成立了電子書出版公司,紐約書評界頗看好她跨足出版業的興趣與野心。

萬聖節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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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 年萬聖節,善模仿的海奕原本打算戴上面具和假髮,扮成美總統候選人川普。雖然我不喜歡川普,其品質、言行與政見我大多不喜歡,但並不干涉孩子的奇想(我對他的萬聖節裝扮要求是,不要獠牙流血暴力,「那種打扮等你搬出去後要怎麼嚇人隨你,但只要還住在家裡,請顧到我的視覺接受度」)。

後來因為買不到適合的川普道具,萬聖節前一天,走進派對用品專賣店時,海奕一眼看中一套香蕉裝,我們都知道那出自Buckwheat Boyz原唱的Peanut Butter Jelly Time,後來被電視卡通Family Guy引用而大為流行。12歲的男孩很多時候依然非常傻氣,扮成一條香蕉,無非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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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聖節這天,萬般不願的先生還是遠行出差去。滿地落葉裡,我先帶著孩子到公婆家拿糖、讓他們看看孫子。接著送他到同學家,讓他跟他們家地兩個男孩一起去討糖。

回家後我看了李奧納多的「洪水來臨前」。無度萃取油沙、燃煤污染、異常的冰融、濫伐、暖化….,人類對天然資源的開發與耗竭,政商勾結遮瞞昧著良心的惡行, 氣候暖化危機可能導致地球毀滅的悲劇,紀錄片拍得很巨大,讓人看得非常憂心。隨手分享給先生,等他回來後跟海奕一起看。想想,別說是對大環境與氣候的破壞,單是每天,洗澡前等熱水時不知放掉多少清水、超大份量的食物與大手筆地丟棄、分類不像台灣和很多國家般徹底、過節時無度無必要的送禮⋯⋯,日常生活裡處處可見浪費行舉,很可怕。
八點多時,開門時發現,雖然張貼了「請拿一兩顆」的字條,門口的糖果大盤已見底,再添了些後,我出門去接海奕。
河邊,同學家,三個男孩在樓上點數討來的糖果。低矮的起居室裡,主人撥開地毯上的玩具,我在靠窗的長沙發上坐下。一歲的小女孩在大人面前, 從坐在地上的媽媽這兒奔投入另一邊、沙發上的父親懷抱,來來去去,看起來有點累也有點興奮。他們養的黑貓好奇地鑽入小兒子的投票箱道具,然後趴坐在箱裡,看著我們聊天。這樣一個房子雖有點雜亂,卻充滿家的溫馨。
回到家。海奕把枕頭套裡的糖果全部倒在桌上,又是豐收的一年。我們一起挑出一些,準備明天帶到學校捐給海外地士兵。他來擁抱、道晚安後,我把明天的歐姆蛋早餐需要的番茄、紅洋蔥、火腿都切絲放冰箱,這樣早上就不會太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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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我繼續讀著從圖書館借出的小說。上週五去圖書館,原本打算借詩人瑪麗.奧利弗剛出版的隨筆;上午上網時發現有一本庫存,誰知下午去時已被借走。雖然有點失望,但知道有人和我一樣是這位詩人的忠實讀者,且手腳比我更快,還是滿高興的。來圖書館不空手而回,便順手從櫃上拿了這本館員推薦的「The Year of Pleasures」,完全不知道內容,但書名如此舒坦,加上讀過Elizabeth Berg的短篇小說,知道她善寫女性的尋常生活(記得有個故事寫一位七十幾歲的老婦,準備了充分的食物讀物等所需,決定把自己鎖在浴室和廁所裡一個星期,只想好好休個假,完全不理會門外不懂、也無從懂起的的老伴。)手上這本小說寫一個中年喪夫的寡婦,以搬到一個新的城市,尋回失聯的老友,療傷,開始新生活。不是我平日會借閱的書,也很難想像女主人翁怎能那麼快從悲傷中恢復,交新朋友,甚至開始想到和異性約會….;但讀到一種白人中上階級寡婦帶啟發性的一段經歷。更好的是, 因為這本書,聽了幾天爵士大師孟克Thelonious Monk,意外的收穫。

夜裡透寒,冷到怎麼都無法入睡,起床穿上棉衣和襪子,終於睡去,五點時又被冷空氣覺醒,一看手機:零下一度C。

後來先生打電話,我難免抱怨冷。「但你只需把暖氣開強一點啊,」他說。
其實想說的是:難眠是因為多年下來,已經習慣有暖爐般的他暖我冰冷的腳丫;但不知怎地卻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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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琳娜·費蘭特(Elena Ferrante)的隱私

my-brilliant-friend_612x381-3打從義大利小說家埃琳娜·費蘭特(Elena Ferrante)以《那不勒斯人故事》(Neapolitan Novels)三部曲等書暢銷席捲西方文壇,各方對這位以筆名寫作,堅決保護隱私,從未公開過個人照片或受訪的神秘作家當然充滿 好奇,好奇心能殺死一隻貓,不斷鼓漲下,終於,一位義大利記者從挖掘費蘭特的房地產與繳稅紀錄中,宣稱發現了她的本尊是一位義大利譯者。

媒體這種完全漠視對方保護自我隱私意願的惡行,令人討厭。

夏天開始閱讀以來,如《紅樓夢》等大部頭小說的繁複人物表,費蘭特筆下的那些集貧窮、暴力、尤其女性情感與友情於一體的那不勒斯人故事,叫人欲罷不能。

創作者的真實身份根本不重要,真正想更認識這位作家的讀者,期待的是將於十一月出版的Frantumaglia: A Writer’s Journey,本書收錄了費蘭特有關寫作的手札、筆記、散文和書面訪問。

Ps.天氣大好的十月有點忙,詳細書介等再多讀幾本後,有空再補。

讀梅.薩頓(May Sarton)隨筆

IMG_1809(五月的杜鵑與門口的天使
Photo by Chiuying)

這幾天都在讀詩人與小說家梅.薩頓(May Sarton)的海邊日記“The House by the Sea”。這是我讀的她的第二本日記,前一本“Journal of a Solitude”啟發撫慰我至深,珍愛的一本書,不斷拿出來翻閱。她極為個人的書寫雖然只會吸引某些特定的讀者,還是忍不住有機會便推薦給覺得會懂的人。Solitude一書寫她在新罕布夏鄉間Nelson的獨居生活,目前讀的這本,是五十歲的她買下緬因York海邊房子後的獨居札記。

海邊這棟房子座落在高坡上,面對大西洋。獨居的Sarton有一片需要拔草、種植與照顧的庭園,一隻隨自己高興進出的貓,還有一隻每晚睡在她腳下、早上定時喚醒她去散步、溫穩忠實的狗。規律出現的還有她的園丁以及Sarton不時會接來一起過節小住、年邁失智的多年女伴侶、詩人Judy Matlack。

跟上本書一樣,嚴格上說來,Sarton並非完全離群索居,孤寂生活;相反地,她不時外出演說授課,也有鄰居、友人,甚至讀者慕名登門造訪。但基本上,她過著一種單純而規律的生活作息,同時,透過園藝、閱讀、書寫和與文友書信往來,精神生活保持非常活躍與豐富。獨自在海邊老房子過日子,她得面對四季尤其嚴冬與現實生活的種種挑戰,最重要的是有許多時間與自己對話,正視與檢視獨處的挑戰和重要性,這是她的札記深深吸引我的原因之一。她說:“We have to dare to be ourselves, however frightening or strange that self may prove to be.” (我們必須勇於做自己,不管這個自己有多可怕或怪異..)。

雖然是日記,Sarton的書寫內容深具可讀性,她寫與年輕時在法國結識的英國作家伊麗莎白·鮑恩(Elizabeth Bowen)、赫胥黎夫婦( Julian and Juliette Huxley)等人的情誼,寫人性、愛、寂寞、自我懷疑、老年、自然與對許多社會議題的思考。極早出櫃的她有前衛自主的靈魂,卻毫不局限於女同志題材的書寫。她的文字敏感溫暖又睿智,是令人傾心的文風。今天讀到,她接到如母如姐妹的摯友Celine逝世的消息,寫她最後一次見到Celine,對方已嚴重失聽,「我坐在她腳前的小板凳,她傾前靠近,但還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自己也講的疲憊不堪。無法跟她溝通讓我感到很難過,太遲了!她看起來像一隻可憐悲哀的老猴子,但想活下去的力氣和意願還在⋯⋯」讀起來很驚心。

“All we can pray is not to outlive the self.” 我們能祈禱的是不要活超過自己,當那個行動自如、意識清楚的自己消失時,就是該走的時候,不要緊抓著殘留的那口氣,那絲想活卻已經身不由己的絕望。

然後就讀到楊絳逝世的新聞,活得淡泊勤實,走得了無牽掛,我們仨團圓了。這樣好。

永不消失的最後一口氣——讀《When Breath Becomes Ai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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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閱讀上,今年我想以一本文學接著一本非文學的方式,接觸不同題材的新書。選書的方式跟以往相似:喜歡的作家不錯過,透過書評書介,親友推薦,先試閱感興趣的,讀得進後再下載或訂購全書。幸運地,一月至今,讀過的幾本新書都很精彩。

讀完《When Breath Becomes Air 》,放下書,情緒飽滿,先生正好打電話來,聽出我的鼻音:「你感冒了嗎?」

講完電話,外面雖兩度C,我還是決定出去散步,讓自己沈澱一下。

這是一本讓人流淚卻又充滿希望的回憶錄。

第一章第一句:

「我翻著電腦掃描的片子,診斷很明顯:肺部鋪著無數的腫瘤,脊椎變形,肝臟一大片都被遮住了,癌,遍佈。那是我神經外科住院醫生訓練的最後一年,過去六年以來,我看過不少這樣的片子,對於這樣的病人有效的治療極罕,而這些電腦掃描不同之處在於:它們是我的。」

自述者是時年三十六歲的神經外科醫生Paul Kalanithi,剛完成長期而嚴格的醫療訓練,人生來到最豐收的巔峰處,卻發現自己得了肺癌第四期,從此人生逆轉,走向最後一段旅程。

回憶錄的上半部,印度後裔的Kalanithi描寫重視教育的父母如何決定從東部搬到亞歷桑那州,沙漠生活的青年期,對文學、語言、哲學與人生意義的熱情與思索,進入史丹佛大學拿下英文與人類生物雙學位後,至劍橋大學繼續進修,他的碩士論文主題,研究的是對生理與精神關係同樣滿懷興趣的詩人惠特曼。不斷探索著:人類用來表達生活經驗、愛、飢餓與熱情等等的語言,跟神經元、消化道和心跳有什麼樣的關聯?生理學、道德、文學和哲學的交集在哪裡?然而,與一位醫學院老師討論後,Kalanithi發現在文學裡研究神經科學的侷限,決定改念醫學,主攻神經外科。

經常二、三十個小時連續無休的手術與看診,第一次動刀的緊張,清除一顆惡性腫瘤的快感,第一個病人死去的憤怒⋯⋯,六年密集嚴格的訓練,Kalanithi期許把自己準備成一位最優秀的神經外科醫生:「技術優異是必備的道德。」精湛技術之外,他不忘檢視作為一個醫生的專業、人性與道德:只要毫釐失誤,刀下的腦部手術病人可能從此癱瘓或失去語言能力,某種程度,外科醫師如上帝。他省思:每一疊厚重的病歷代表著一個人的病史與生命史,但動刀前,忙碌異常的醫生有多少人仔細地把病歷閱過?他想著:如何人性而科學地跟家屬解釋病人病情,宣告存活率?他質疑:(當病人說:「我的醫生說我剩六個月壽命..」)那些給確切數字的醫生以為自己是誰?是誰教他們統計學的?他擔心自己變成托爾斯泰筆下那種刻板醫生:「斤斤計較空洞的形式主義,專注於機械性地治療疾病,完全錯失人性的意義(「一群醫生進來探視她(托氏筆下女病人),法語德語拉丁術語滿天飛,互相指責,開一大堆藥,卻根本不知道她得了什麼病…」)

第四年訓練時,Kalanithi醫生看到很多同學轉行到比較不那麼辛苦的領域(放射科或皮膚科),可以有比較人性的工作時數,薪水比較高,壓力比較小。他留下了:「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為什麼選擇這份工作,它值不值得。保護生命——不只是生命還有一個人的身份(靈魂)是神聖的。「我最高的理想不是解救生命–每個人終究都會死;而是引導病人或他的家屬去了解死亡或某種疾病。Kalanithi醫生的努力與研究獲得該領域最高獎譽,他的老師對他說:「(只要你願意去)全美任何醫療或研究機構任你挑。」

就在這時,這位專業、投入、自省、深思、無疑可以拯救許許多多人生命的優秀醫生,人生卻被肺癌扼然中止。

這也是書的後半部,Kalanithi醫生詳細描寫他的病情、治療過程與面對死亡。

身為醫療人員,科學訓練之下,他沒有一般病人的否認或憤恨期,沒有問「為什麼罹癌的是我?」(百分之二十的肺癌跟吸菸無關也不確定病因)了解自己的病況後,他立即投入治療,正面與癌症交手。然而,無論對疾病多熟悉,受過多紮實的醫療訓練,生病的許多真實面向要直到自己成為病人後,才具體起來。Kalanithi醫生才發現,化療後「東西吃起來都像摻了鹽」,攻擊癌細胞的化學物同時吞噬掉人的精神體力,他贏弱得甚至舉不起一只空玻璃杯。遑論垂手可得的新職位:主持有百萬基金的實驗室,六倍的薪水,湖邊美麗的房子….,在死神面前,一切都成幻影。

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年,Kalanithi醫生持續工作,即使最後坐在輪椅上,化療中,他與分秒有限的時間和體能奮爭,持續寫這本書,希望以醫生兼病人的身份,幫助其他患者了解肺癌這個疾病及其治療過程,最重要的:「去面對死亡,檢視,並接受它。」這期間他與內科醫生妻子決定生孩子,當太太問他:「到時得跟孩子道別不是會讓你的死更痛苦嗎?」他答:「如果那樣不是很棒嗎….」他與妻子皆認同:「生命不是在於避免受苦,而在於創造意義。」

充滿文學涵養的筆觸與科學真實的書寫,這本書沒有歌頌英雄,Kalanithi醫生甚至毫不掩飾自己那些軟弱的時刻:第一次發現自己得了末期癌症;重病所迫,最後一次執行鍾愛的外科手術,走出醫院時…,他哭了。他是一位醫生,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病人。當癌細胞轉移到大腦,身為一個神經科醫生,他太清楚大腦被侵壞後,作為人卻無法思考表達之(無)意義,三十七歲的他決定:不插管不裝呼吸器,安寧照顧。當那一刻到來,他安詳地跟妻子說:「我準備好了。」

罹末期癌症,「足以稱上悲劇,卻也是可以想像的。」Kalanithi醫生對友人如此說。

生命的意義何在?既然人到頭不免一死,又何必努力?對此大哉問,Kalanithi醫生說「是的,牌已注定,你會輸,你的手氣或判斷會出錯,但你還是得努力去贏…你永遠不可能達到完美,但你知道可以朝著那一條漸進線不斷奮鬥…。」

幾乎是一口氣讀完這本書,不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有一本書令人如此震動,閱讀之間與讀後都忍不住跟家人與身旁好友分享。看完Kalanithi醫生臨終的影片:醫院走道裡的年輕身影,與妻子年輕充滿活力的合照,逗戲胸上即將永別的女兒,虛弱地躺在老父的腿上⋯⋯;我的淚又簌簌而下。希望中文版很快問市。

詳細書訊:When Breath Becomes 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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