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 A Woman’s Marathon Journey

十年,一場馬拉松(2):全馬之前三次脫逃

2012年開始跑步以來,我共有三次在全馬前臨陣脫逃。

2016年10月底,跑完第八場半馬,我以兩分零八秒破了PR(個人紀錄),雖然沒破二,卻證明了年紀雖越長,要跑得更快還是可能的;更重要的是,那是我全程感覺最好的一次,雖然後段還是很痛苦,但比起之前的崩潰,那次算manageable還行,跑完也不像之前,跑完累得慘兮兮甚至痛楚地想哭。

那是第一次,我發現自己跑到終點時,還有走路談笑的餘力。顯然地,幾年下來,體能與肌力都增進了。                

或許是那份新的發現,或許是多年跑下來上了癮,那一天,當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向C的車準備回家時,我突然對身旁的他說:「接下來,我想去跑一場全馬賽。」(真是天外飛來的瘋狂念頭,那時不但雙腿仍疼痛不已且精疲力盡,過去兩個多小時的折磨都還沒完全『享受』完,竟然狂想加倍賽程。)

後座的海奕一上車就掛回耳機,說了聲「Good night!」表達青少年不願被打擾的暗語後,沈入他的音樂世界裡,顯然並沒聽到我的宣布,而C則異常沈默,不發一語。

筆直的高速公路車流稀疏,幾輛在週日上午出門的車,快而不急地前行。雖已十月,兩旁的樹依然算茂密。秋色從樹梢往下染上褐黃棗紅,陽光清透涼冷,秋天在空氣裡。

初馬狂想雖然有如一顆憑空投下的炸彈,但我確知自己的動機:就像一個登山之人,幾度來到半山腰,看到攻頂之人,下山後那份痛苦與榮耀兼具的表情,聽多了完成最後那段路程所帶給他們的刺激與成就感,久了不免讓人也躍躍欲試,也想登上那座峻頭,看看那兒到底是一幅如何壯盛的風景,看看若能完成目標且存活下來,將會如何地脫胎換骨(這個有點想太多)。

除了自我挑戰的動機,去跑一場全馬賽也是我給那時即將邁入五十歲的自己,一個整理與調整人生的機會。

回顧大半生,年輕時,讀書伏案晝出夜入,身心鬱滯。成家育子之後,忙碌無我。如ㄧ籠居之獸,一天醒來,發現生活已趨定型,餘生恐將比過去短,不免驚問:怎麼會這樣?曾幾何時,那個綁著長辮、玩跳房子的女孩哪裡去了?

這時,當周遭的親友開始相繼病老和離去,難免自問:接下來呢?餘生還能如何突破自己?

有限的未來裡,可以繼續渾渾噩噩地過一日算一日,也可以全力以赴,做一些真正在乎、想做的事,完成一些未竟的夢想。

這時,爭名競利逐漸毫無意義,外在的評價與影響日減,一心只想把時間與精力花在照顧所愛之人與自己的身心,只想專注於想做的事。

這時,有人離開數十年了無生趣的婚姻,有人去了西藏,有人去高空彈跳,有人搬去鄉下務農。

而我,想跑一場馬拉松。

所有的動機都有一點類似:重新定位自己,更專注於腳下那一步,不被即將面臨的那座老化懸崖、死亡幽谷,三不五時地驚嚇得失措失落。更積極地,希望能更確定未來的方向,能準備好站在歲月的浪頭,更穩健地承接迎面而來的任何波濤、以及逐漸無所遁逃的黃昏日落。

車內,腦中與自己進行著各種交談,跑全馬的念頭益發堅定。

彷彿過了日夜之久,C終於輕吐:「妳不一定要去跑的。」

什麼?!這回應頗令人訝異,尤其比起四年前,慫恿我去報名初半馬賽時,他這次的反應有如天南地北。那次之前,我除了一場10k之外,毫無比賽經驗。報名前,跟他提到我的擔憂時,他回答得乾脆俐落:「你能跑完六英里,就能跑完半馬(十三點一英里)沒問題的!」猶豫地填著表格時,記得我還嘀咕:「說得可真容易呀,到時去跑的人又不是你。」但,還是報名了。當然,很快發現半馬和10K是完全兩回事;但是,後來也證明他是對的:以我當時的跑齡與體能,半馬雖然極具挑戰性,卻確實可行。

然而這次,這個最支持我的男人不但少了那份確定,甚至對我突來的狂想,有點不知所措。我猜想,他可能覺得若如平常一般熱烈地支持,屆時我若跑出個什麼問題,重者受傷,輕著訓練過程哀叫埋怨,對他而言,都是一個苦字。但若不贊同,又顯得打擊士氣。

最後,他終於迸出一句:「那麼,你最好開始仔細想想,該如何努力地訓練,」聽得出,語氣帶著擔憂。

其實我完全了解,C這次為什麼不如一向毫不猶豫地鼓勵與推波助瀾;跟我一樣, 他很清楚全馬對身體的挑戰,甚至可能帶來永久傷害。跑馬拉松時,身體必須跟著做極大的調整,以配合長跑期間心跳加快、呼吸變急、新陳代謝和體能變化的各種需求。這時,心臟的供血量不得不提高,以協助血液從內臟和肌肉組織的重新分佈,各種賀爾蒙的循環濃度也產生變化,對人體健康極為關鍵的電解質鉀與鎂可能受到嚴重干擾,甚至出現危及生命的異常反應⋯;更別提其他傷害比如肌肉抽筋、腳底出水泡或破皮、體力耗竭⋯等常見的傷害。

雖然沒有得到C的熱情反應,但憑著天生一股憨膽(或不切實際),那一天,那一刻,跑全馬的種子已灑上心田。

 第二天,踩著酸痛的腳步,我從圖書館裡抱出一堆全馬賽和與跑步相關的書,並開始上網搜尋附近適合的賽程,推(幻)想著,以什麼樣的速度和方式可以跑完,而不至於抽筋或癱昏在途中,以被救護車撿拾的結尾,唱完我的初馬之歌。

***

十月那場引人立下宏志的半馬賽之後,天氣很快轉冷了,新英格蘭進入了長達五個多月的冰冷冬季。出門路跑變得越來越不可能,我靠著跑步機、瑜珈和游泳維持體能。

感恩節之後,我們全家固定飛往陽光溫暖的佛州。寓居的Tampa灣畔,連綿數英里的步道、平均攝氏六、七十幾度的陽光氣候,提供了極理想的跑步環境。

規律的跑程與提升的體能讓我想跑全馬的決心更堅定了。接下來,我必須找到一個適合的賽程,一個讓人興奮緊張得睡不著、槍聲後必須踏出千百萬步、體力耗竭、雙腿痛楚,自豪自傲,也可能痛哭流涕叫不敢了….,老實說,眼前實在無法想像究竟會如何的賽程。

離住家最近的當屬世界聞名、歷史最悠久、每年吸引全球千萬優秀快腳的「波士頓馬拉松」。

波士頓馬拉松需要具備一定資格(正式被認證的成績)才能參加這個比賽。若達不到審核要求,另有一個方式,就是募款,為某個公益團體而跑。對我這樣的新手而言,老實說,就算募足了款,拿到參賽號碼,跟其他業餘組站在遠得看不到人的地方,等著一批批菁英選手起步後才輪到你,別說國際競賽的恐怖,光是那聞名的「傷心坡」也夠讓人膽顫心驚地卻步了。

理想中,人生第一場賽程是:方便可及,正式但規模不要太大,主辦專業但氣氛可親,當然還有,路要平一點,不要有太多陡坡。

南下這段時間,我勤快地搜尋研究美國眾多全馬賽程,評估時間(不能太近,要有足夠訓練時間)、地點(不要太遠)、規模、評價等考量後,十一月底,我發現緬因的波特蘭馬拉松在十月舉辦,賽期夠我做準備,也不是超大型,且是車程可到的城市,顯然很適合把初馬賽交給它。

然而,遍讀賽者的經驗談後,我也知道,這個賽程中,六至十幾英里坡度起伏,尤其十五英里處有一個大坡,好在起點與終點前約有三四英里的下坡。現實是,除非我長途飛行至西岸加州或平坦中西部,如果留在東岸新英格蘭,以這裡得的地勢,爬坡勢必難免。幾番猶豫斟酌評估後,我終於下定決心:以波特蘭作為我的初馬賽。

「我想明年十月去跑波特蘭全馬,時間很充裕,應該夠準備,」一天,跑完步的回程,走在陽光的沿海步道上,我跟C和兒子宣布。

「告訴我時間和地點,我們要陪你去,」C拿出手機,查了當地屬於會員的連鎖旅館,接著又說:「到時波特蘭人一定會很多,我們趕快把旅館訂下,」

「不急,還久呢,」

 一發現以會員資格,訂房容許取消後,他滑滑刷刷,兩三下就把房間定下了,「這樣一來可以更鼓舞你成行,」他說。

旅館雖訂了,但我還是下不了報名的決心,只是有事沒事地就再去讀一遍關於那些坡度的描述,希望從往年參賽者的留言或新的訊息裡,找到比較具鼓勵性的字句。不時想像自己,跑到十四英里時,體力已透支,舉步維艱,終點還遙不可及,而眼前赫然出現一座如山的陡坡,我該如何征服?如何撐到底?一想多了,不覺雙腿發軟,挫敗而憂心,一股沈重的壓力襲捲而來。

但,一如每次面臨新挑戰時,我自問:「最壞會怎樣呢?就是爬回來吧,若真不行,賽前也可取消,頂多浪費了報名費啊。」我還可以打退堂鼓。

十二月三十一日,2016年的最後一天,我上網填好個人和付費資料,填到「你預估自己會花多久時間完賽?」一項時,填下:「五個小時三十分鐘」。突然,還是不確定,我換上球鞋,走出公寓,沿海跑了一圈,把2016年的總里數跑滿500英里。

回到家,梳洗完畢,身心舒暢,不知不覺又流連到筆電螢幕前,這次,想也沒多想,手指按下輸入鍵,送出,完成報名。

就這樣,2017年10月1日的緬因波特蘭市馬拉松,成為我計畫的生平第一場馬拉松賽程。

***

終於等到新英格蘭春暖花開的五月,距離馬拉松賽事只剩不到半年。

六月初,我又回到雙龍蝦半馬賽場上。

去年和海奕約定,今年母子再一起挑戰「雙龍蝦一英里和半馬賽」。近來越跑越好的海奕這這一天再創佳績,勇奪一英里男子組第三名。起跑後他全力衝刺,無畏於大多年紀與訓練都比他長的競賽者,看他比賽逐漸成為一樁緊張又以他為傲的活動。

接著,我與其他半馬跑者沿港灣與大西洋岸而跑,風和日麗的完美六月天,熟悉的跑場:

1.3 英里處,第一個上坡。

1.7 英里處,歸航的漁船安靜地停泊在清晨的港口。

2.4英里處,經過我們全家很喜愛的小酒館Duckworth和小鎮劇場門口 。這間總是高朋滿座、氣氛熱絡的酒館,學者、作家、藝廊經理、藝文人士⋯⋯定時光顧,我們三人喜愛坐在固定的小吧台座位前,與調酒師蜜雪兒天南地北暢聊,餐後享用那讓人充滿幸福感、遠近聞名的香蕉麵包布丁甜點。

3.5英里處,一棟棟朝海的別墅出現眼前,每年這一天這些住家會特地為比賽而開放了平日「閒人勿入」的道路,跑者得以盡賞他們修剪整齊的庭院、倚白牆綻放的花叢、豪華氣派的豪宅⋯⋯。

5至10英里,沿著大西洋岸而跑,在8英里處的盡頭折回。一望無際的海面上,船影點點,波光粼粼,烈陽無遮的五英里。

10英里,又長又臭的陡坡,通常這時開始體力透支、速度驟減。

11-12 英里,回到鎮上,幾乎是拖著走,右膝疼痛,小腿鎖住。

13英里, push再push,咬牙衝過終點線。呼!!

又跑完了一場半馬,但這時我卻開始焦慮了起來,明顯的訓練不足,而接下來近四個月的燠熱夏天,我能否跑更多、更足?舊傷是否能撐過?

告訴自己先不去想太多。跑後的恢復期,不管酷熱或下雨時(偏偏六月初波士頓出現了破紀錄的冷雨低溫天後,接著數天35 度高溫),我持續以游泳與走路維持體能;然而此時,心裡也不免想著如何調整訓練。

檢視原來的訓練表、考量比賽日近後,我決定把它改成十六週,重新開始:週一休息,週二週三週五短跑(三或四英里開始,逐漸增加),週日長跑(從六英里加長到十月賽前的二十至二十三英里),希望把每週的總里數保持在25英里以上。

好消息是,半馬之後,我的體重一直維持著比冬天輕五至八磅,對訓練的效率多少有幫助。

心理上,我閱讀更多跑者的初馬賽經驗,讓自己更熟悉那個挑戰。

努力地執行這份計畫,我心知接下來三個多月,一定得堅持跑夠里數,初馬之夢才有可能實現。

因受傷而取消第一場全馬

遺憾地,隨著每週的里數逐增,尤其是週日的長跑後,跑者的膝蓋與舊傷ITBS開始困擾我。一旁的先生不免憂心:「自己最知道自己的體能與感受,要斟酌,不要犧牲了健康。」

炎夏時,高溫悶熱,一些雲層很低的早晨,四周如蒸籠似地,空氣裡全是水分。八月底有一天,跑到八英里時,左腳膝蓋外側突然咖地一聲,我暗喊:不好。稍微改變姿勢使力,減輕那個部位的負擔,重心放右腳,希望沒事,但隨著里數,刺痛依舊,我知道自己再度受傷了。

數年前第一次,因為面前一位老先生突然暫停,我不得不煞車停止而拉傷右腿的ITB,從此這個傷就一直跟著我;今天,我的好腳也陣亡了。

九月初,我忍痛放棄了十月一號的波特蘭全馬。受傷之下,我不得不中斷訓練表,既然還沒有準備好,若得花上七個小時或用走的,並不算跑全馬。

我決定給自己更多的時間。

隔年(2018)春天,我再起全馬念頭,並幸運地抽中了著名的的「海軍陸戰隊全馬賽」參賽權。這場每年十月在首都華盛頓DC舉辦的賽程規模龐大,以觀眾熱情、跑場較平坦且經過國會與白宮等歷史景點而成為許多初馬者的夢想地之一,能抽中參賽權,不難想樣我當時的驚喜。然而,天不從人願,夏訓有一天,長里程之後,來到一段斜陡的下坡,不夠強壯的臀肌支撐無力,左臀與大腿連接處一陣刺痛:我的運動傷害再增一筆,也再次取消第一場全馬賽。

無三不成禮。兩年之後的2020年二月,我再次報名,打算參加第一屆的聖彼得堡馬拉松。心想:一月南方清晨的涼爽天氣、比賽的起跑與終點就在佛州家門前的海岸公園,加上南方的跑場比起新英格蘭的任何賽程都來得筆直平坦,拿來當初馬再適合也不過了。

然後,不用說你也猜得到,沒錯,賽前練跑到十八英里時,我已拖曳慢行、跑姿潰散,想到接下來六英里恐怕得用走的,不符合自己對全馬的期許,信心也依然不足。最後我還是參賽了,但賽前臨時把它改成半馬賽。

記得那天比賽時,起跑時天尙未亮,置身於熟悉的海港城市街道中,我感覺身心平穩,尤其與年輕跑者亦步亦趨時總讓人忘了年紀。可惜,程式停留在日前的室內跑步機設定上,忘了改回戶外計時,錯覺之下,以為夠快而不察配速已出現落差,結果成績只比上一場快了26秒,得到女子分齡第五名。欣慰的是,經年練習的雙腿一次比一次更強壯,這次跑完拉拉筋就恢復七八成了,讓人對更長距離有信心,該繼續努力訓練的是心肺和速度,尤其能把核心練得更強壯就更美妙了。

風清日朗的美麗海岸,還記得跑完心中如常地充滿感謝:能跑真好!尤其,眼看著全馬賽者隨後ㄧㄧ跨過終點,心中更受激勵。已精疲力盡的半馬賽者實難想像若前方還有漫長艱辛的13英里,該如何面對?如何忍受?這些全馬跑者(尤其是三小時內完賽的)所展現的毅力與體力,多麼令人敬佩啊!

此後,我持續不斷地跑著,持續地期許自己有一天能順利地跑一場全馬賽,持續逐夢中。

十年,一場馬拉松(1) : 母親節這一天

前言:

受到台灣的疫情影響,已完成的跑步書將延至一、兩個月後才正式上架。

這此同時,我決定開始紀錄生平第一場全馬的訓練過程。

跑步是一個大多時候漫長而孤單的過程,透過書寫,我想回顧來時路,修正當下的腳步,不斷地自我激勵。

接下來,我會不時貼出這一系列的文章,希望一樣也跑步的你,可以從中獲得一些共鳴,而不跑的你,也可以得到一些閱讀樂趣。

***

5/9/2021,星期天。

早晨總是很早就醒來的我,如常地躺在床上滑手機,迅速瀏覽過email,大略讀過一天重要新聞之後,我突然想到了什麼,迅速地登入臉書,再次搜尋一個過去幾個月來重複查看,但打從去年從未更新的粉絲頁:Baystate Marathon & Half Marathon。

出其不意地,頁面上竟出現一則新的影片貼文。賽事女總監在片中宣布:賽事將繼續進行!(The race will go on! )

我的心頭一股振奮,耶!

過去一年多以來,因為疫情嚴重,全美大多的運動賽程、尤其是具規模的著名全馬賽全被取消或改自主跑(virtual)。過去幾個月不時地搜尋結果,我發現,若想參加現場的比賽,地利與規模考量下,只剩兩個較為適當的選擇:第一是,每年十月舉辦的緬因州「波特蘭馬拉松」;第二是,明年一月的佛州「聖彼得堡馬拉松」。

「波特蘭馬拉松」頗具歷史與好評,數年前,初次興起跑全馬賽的念頭時就曾認真考慮過這一場;但比賽地點在緬因州,表示我必須提前到場,入住旅館,行程上會比較複雜一些。還有,遍搜過評價以及所有找得到的路線與比賽影片後,我發現它的前五英里雖平坦,接下來卻是陡坡接著陡坡。

至於「聖彼得堡馬拉松」,佔有位於佛州家的地利之便,但由於時間還早,尚未開放報名,屆時是否會順利舉辦仍屬未知。

因此,我把希望放在Baystate這一場。去年被迫改成自主跑之外,這場美國田徑協會認證的半/全馬過去三十幾年,每年在十月中固定舉辦,是一場正式、具規模而友善的賽程(主辦單位是當地一個有數千會員的路跑俱樂部),應該很適合初馬者。最美妙的是舉辦地點就在臨鎮的羅威爾市(Lowell),跑完或跑不完我都可以馬上回家癱著,再理想也不過了。

因此,一讀到它將如期舉行時,不難想像我的歡喜,尤其是在母親節讀到這則好消息,心想,這或許是個好徵兆。

***

早餐時,收到了母親節的禮物。

先生送了室內盆栽和可長保咖啡溫熱的杯子,後者在涼天的陽台上用餐或工作時很實用。

海奕用自己打工賺的零用錢,在小女友陪伴下挑選的禮物、寫的卡片內容我都很喜歡,尤其,「媽媽,我現在大多在學校,妳看到我的時間變少了,所以我送妳這個企鵝,代我陪妳…。」

「會的,」我說,「每次看到這企鵝,我會想起我們一起看牠們張開翅膀、搖搖擺擺走路的各種可愛影片,以及許許多多美好的母子時光。」

早餐後,我如常上路去練跑。

八英里中我有足夠的時間和機會去消化剛剛讀到的消息,以及即將做下的決定。

我知道,今年是我的「全馬年」,這麼多年以來,跑一場全程馬拉松的心願將在今年完成,原因有幾個:

  1. 跑步九年,十九場半馬賽,八千公里之後,我儲存了足夠的經驗與體能。

2. 舊傷目前都算穩定,並沒有惡化。

3. 過去一年減了十磅,跑起來身體負擔較小,更有利於全馬的訓練量。

4. 跑步之外,規律地肌力訓練下來,目前體能處在最好的狀態。

5. 年紀越來越大,再不跑,以後可能會更挑戰。

種種理由都支持著我:此時不跑待何時?!

下定決心之後,我知道,首先,必須建立一套訓練表。

還有,應該找個機會去熟悉一下路線,最好賽前至少跑過一次。

最重要的,接下來這個夏天將會是最密集的訓練,我必須確保健健康康地,且雙腿狀況穩定。還好,這兩點到目前為止都算不錯。

就這樣,腳步忙碌地跑著,腦袋也忙碌地思考著,這時,有沒有能力參賽的真實性尤其清晰。

無疑地,練跑時是決定參賽與否最好的時機—所有的真實都攤在眼前,各種痛苦,尤其是距離的挑戰—-如果跑到六英里就已經不支,那26英里豈非妄想?一切都再真實不過了

終於從參賽的思緒抽出時,我注意到:春天了,樹花處處開,尤其是櫻花、澀蘋果和梨樹等,開得滿枝燦爛。春天時,我尤其醉心於這樣的畫面—花樹倚靠著房子而開,或是一株粉櫻靠著一棟白屋、白梨靠著藍窗屋,或淡紫的蘋果樹花開在紅磚屋前⋯⋯。天空下、綠草上,花樹與房子安靜地陪伴著彼此。「花樹與房子」我突然想到,可以以此為主題拍一系列照片。

當然,伴隨著春天的風景而來的還有惱人的花粉熱—雙眼發癢、流鼻水、呼吸受阻。一邊跑一邊擦鼻水,我知道只是身體對自然的反應,慢慢地倒也不太在意了。春天總是帶著各種變化和不可預測,一切都是季節的常態,一旦花粉全掉落之後,樹成熟了,夏天到了,大地將變得又綠又沉穩。

跑完全程之前,我大致有了一些具體的想法:

  1. 跑完接下來的一場半馬賽之後,就開始進行一個16至20周的全馬訓練。
  2. 堅持多年以來的原則—除非完成一定的訓練,否則到時依然不輕易參賽。我不要用走的完賽,不管跑快跑慢都希望全程跑完!
  3. 夏天的密集訓練期,要更注意飲食、睡眠與健康,希望體能與意志持續保持堅強。
  4. 持續肌力訓練。

第二天,Baystate馬上開放了線上報名,不過主辦單位決定採先接受報名,但延後才收費和確認的作法,以減少屆時若真得取消時得處理退費和其他籌備上的麻煩。

隨著疫苗研發成功,接種的人口愈增,美國的疫情雖然減緩了,但為了防範任何未知,如此顧慮大家都可以接受,畢竟,這場疫情帶來太多變化與未知了。

登入報名網頁,填寫個人和預備的信用卡資料,送出,第一場全馬賽,我(又)報名了!

夏日路跑一、二記

悶熱的早晨,勉力維持在一公里6:30均速以下,看來必須更早出門了。

豔陽下,山杜鵑處處盛開,粉艷醒目。搬到這個老鎮之後,不斷地被種種「盛大」驚訝到。因為離市區更遠、更郊外,加上有一片佔地廣闊的州公園散佈鎮裡,這裡住家的佔地與庭院更廣,花叢也更大,動輒開滿大半個牆角或院子。跑步時,常常一轉身,眼前一片花團錦簇,香氣襲人,花季時,出門又添加了一份動機。

跑著跑著,過去一年多居家防疫(和全美一樣,本郡的感染比率是10:1,是的,你沒有讀錯,每十人就有一人感染新冠病毒),當疫情最嚴峻、看不到希望與盡頭、心情鬱卒時,日子是怎麼過的?

是了,除了出入極為小心,保持規律的運動和作息,精神上則常以先生的話提醒自己:”Could be worse.”

世上太多更悲慘的人與環境,我們還能三人緊守在一起、衣食無慮、不是住在砲火戰區…;絕非最糟。

結果,防疫一年多,完成一本新書、看了很多很多影集、上網學肌力訓練、煮了更多更多餐飯…;運動與健康飲食之下,中年新陳代謝雖減緩,依然達成一年內減重五公斤的目標,神清氣爽之外,覺得更善待雙腿了,尤其是膝蓋。

***

連續幾日高溫,又是將熱到35度C的一天。海奕極早、大概5:45就出門長跑去了,同時醒來的我,也跟著很快出門,在炎熱之前,把今天的12公里跑完。

清晨的街道,空曠安靜,除了少數的跑者、騎士和行車,只有我和自己的腳步。日曬下爬坡艱辛,但當跑過樹蔭、風過林梢,或被住家前院的自動灑水器噴到時,一陣涼意,烈陽高照之前的ㄧ絲溫柔,啊,真舒服。

跑完回到家,先生也出去長騎了,「這個家沒有偷懶的人。」記得他曾以我們為傲地說。

一看,還不到八點呢,這一天卻已經很令人滿足了。

New Boston Half Marathon –記第十九場半馬賽

有時候,需要一份縱身跳入未知的熱情❤️‍🔥

對住家所在的麻州北岸各項半馬賽逐漸熟悉後,我習慣在每年年初提早規劃並報名未來一年的賽程。配合氣候,通常選擇夏初的六月和長冬之前的十月,各跑一場半馬賽,冬天時若南下溫暖的佛州,再加一場當地的賽事,這之間則視興致和狀態,另加幾場5K或10K。這是適合我體能的比賽頻率,主要是為平日的練跑提供確切的目標。

月前,當天氣開始轉暖,我開始針對六月中的比賽展開訓練。誰料,三天前,這場原定現場的半馬賽被取消了,而主辦單位原本計畫的七、八月系列賽事也同遭變更,原因是疫情雖趨緩,謹慎起見,賽場所在的麻州鄉鎮還是決定把開放的日期改延至九月以後。

略感失望之際,突然發現去年底和海奕一起參加半馬接力賽的主辦單位,這週日將於臨州辦一場全新的半馬賽;更令人興奮地,美國奧運馬拉松女子選手之一的Molly Seidel將應邀參賽。26歲的Molly去年剛以2:25:13奪下倫敦馬女子第六名,是第二快的美國選手,僅次於亞軍Sara Hall。

有了上次的經驗,對這個單位的能力與安全措施深具信心,考慮接下來數月找不到其他賽事,況且能有機會親睹奧運菁英運動員的神采,機會難得;眼前訓練雖尚未完盡,還是決定報名這場比賽。

週日清晨,五點半起床,六點十五分上高速公路,開了50幾分鐘後,抵達這個叫做「新波士頓」的新罕布夏小鎮。同上次一樣,戴著口罩的賽者按個人速度排隊,接著兩人一組起跑,安全有序。

第一次來到這個鎮,跑場完全是未知,但氣候宜人,鄉村初夏綠意盎然,住家民眾聚集草地上慷慨加油,花粉熱在過敏藥的控制下也不算太糟,初始,路平輕鬆,我以28:44跑完5k,59分跑完10K;然而,隨著太陽越高,離開住宅區後長途的大馬路無遮熱曬,不用說,就越跑越慢了,最後5k因補水不足,坡度起伏下,小腿出現近年少見的抽筋,遺憾地犧牲了前半段的努力,最終以2:16:23完賽。

成績雖不如預期,但還是很高興臨時決定、縱身跳入一場完全陌生的激烈賽程裡;更棒的,當嬌小精瘦的Molly Seidel在領騎伴隨下迎面而來、擦身而過那一刻,興奮如親見偶像,更不用說她那1:11:36完賽的矯健神速(輕易地打破新罕布夏女子半馬紀錄),太帥、太美、太崇拜了!當下只覺得自己這麼慢沒有關係,我也在盡力前進了!(今天的總冠軍是男子前奧運選手Ruben Sança:1:06:18!! )

三葉草半馬–記第十八場半馬賽

一早摸黑出門,朝佛州西岸的海邊駛去,陰暗的高速公路上,車燈與路燈閃爍為伴,每個駕駛似乎都身負著某種特別任務,朝海角天涯而去。

前赴的這場「三葉草半馬賽」旨在慶祝「聖派翠克節」,去年因疫情而取消,已報名的賽者自然延賽至今。只限制三百人的起跑線後大家戴著口罩、按照個人速度隔距就緒。放眼而去大多是年輕人,願意清晨五點起床、開長途車程參賽需要一股對路跑獨具的熱力。活動負責人是留著落腮鬍的大個子克里斯多佛,過去幾年來幾次email往來,以及賽前幾乎每個禮拜收到他的新訊息,重複提醒安全規則,可以感受老先生辦活動的盡心盡力。四人一組,每組間隔五秒,起跑線前他親自維持順序,一一送跑者起步。很喜歡小規模的賽程:氣氛通常低調而親切,速戰速決,不花俏,就是為了跑步而跑步。

天色漸亮了,沿著看不到盡頭的棕櫚與沙石步道,從海的一角跑到另一角再折回,佛州少見的13度C冷天,天空寬闊但陰雲低沈,海風狂吹,波浪起舞。起跑後不到一英里,手錶因夜裡沒充好電,陣亡了。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沒有音樂,不知道速度或時間,完全憑據對體力與腳步的感覺,跑在一種奇妙的抽空狀態中。十三英里不陌生但依然非常漫長,半程之後,我以千百個倒數取代腦中的無序對話,專一而單純地往前邁進,一步一步,耐性與毅力,如此而已。

沒有終點計時牌的一場比賽,在我之前跨過終點的健美婦人看了手錶說,她跑了兩小時十二分多,最後半英里我倆呈拉鋸,最終她還是領先。「我們都很棒!」她對我舉起兩隻大拇指,燦爛地笑,魚尾紋旁亮麗的碧藍雙眼。是的,我們這把年紀了還能這樣地跑,真的很棒。

後來,對照照片和編號,發現這位漂亮女士勇奪了女性六十歲組第一名,偶像無疑。又,根據號碼條感應,主辦單位在網站上的成績公布,我以2:13:37得到女性分齡第二名,驚喜。這場總冠軍是一位同樣來自波士頓的二十四歲跑者:1:08:16!!

幾天後,收到主辦單位在賽程中拍的下面這張照片,很真實地捕捉到一心一意想奮力向前的模樣。這張應該是跑到約十英里處——最痛苦、也開始稍微感覺終點在望的關鍵里數之一。這時在路上已超過一個半小時,水瓶已輕,口罩緊握在手裡。那天因手錶沒電,沒音樂的情況下,仍戴著耳機是因為,初始,身後不時有喘氣與聊天聲超響的賽者,耳機讓人與世隔絕。後來大家雖遠遠地拉開了距離,獨行安靜,卻也懶得(沒力)摘下了。放鬆肩膀,擠出笑容,再拼一下,再撐一下,妳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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