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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的堅持

(每隔一段時間,我會給海奕寫一封英文長信,通常在他生日時,分享前則先徵求他的同意。這樣的回顧讓我清楚看到他每個階段的成長、面臨的不同挑戰,和我們的應對與調整。)

親愛的海奕:

時間過得好快,轉眼已是二月,你進「菲利普斯學院」已五個半月,你也十五歲了。

回頭看,這近半年很有意思,不是嗎?毫無疑問地,這是你人生至此最具挑戰的一段時光,某種程度上,對爸爸和我也是。

我們一直確信PA是你度過高中四年最理想的地方,也期待看到這個學校如何精彩地蛻變你。我們當然聽聞過這個學校的優秀與高標準,但卻沒有預期它比我們想像地遠具挑戰性(不僅是對你,現在我們都知道了,對其他所有學生和父母也一樣)。開學後你很快且清楚地讓我們知道,你有多麼喜愛這個學校:熱情專長的師長、品學嗜好心性相似的同學、廣大美麗的校園、豐齊的資源設備…。這同時,你也開始面對一個全新的環境與社交圈、重量的課業與成績標準、緊密的課程與活動,被菁英環繞下的自我調適,除此,你還經歷了一小段感情變故、自我定位的摸索,以及越來越高的自我要求。過去這幾個月裡,你曾身心疲累、哭泣、對自己失望與懷疑;然而,一次又一次,你站了起來,調整腳步後你站得更高更堅強(當然,你的體格也一樣,變得更高,更強壯。)

你有許許多讓爸爸和我引以為傲之處—不管是兩年前你下定決心以PA為唯一升學目標,經過種種的努力,成為全國和全球極少數被錄取的中學生之一,或是寫了一篇篇見解靈思的文章,跟師長同學往來展現的自尊與自信,場場傾盡全力的跑步比賽,從來不忘上前跟隊友握手祝賀的真誠,與隊友搞笑的傻氣,不管多忙多累,每天保持運動與注意飲食的嚴格自律,跟我一起討論各種情緒、政治、世事與人生哲理…;近來,我尤其喜歡你調整了唸書習慣,提早準備課業與考試,效率地管理時間以減輕匆忙與焦慮。嚴謹地執行之下,我們不僅看到這些策略與努力的優異成果,在繁重的課業之下,你還得以勝任你喜愛的跑步校隊與樂團,也有時間與爸媽一起幾乎每個週末去滑雪,一起外出慢慢地晚餐。

然而,我的最愛依然是,每一天,每一天,你一定對我說:「媽媽,我愛你。」每一天,每一天,起床後,下車前,上車後,睡覺前,從不忘給我一個大擁抱。每天中午,我會收到你的簡訊或電話問候,要我小心雪況,開車不要邊開邊用手機。偶爾,你會突然多打一通電話來:「媽媽,我只是要跟你說,我愛你。」然後,「我得去忙了,掰」跟朋友嬉笑走開,留給我一顆滿滿的心。

親愛的海奕,作為兩名認識你最久的親人與朋友之一,我對你的才智、善良、毅力與不斷的自我要求與進步,充滿佩服。

回想這段日子,當你幾次情緒跌到谷底,我寢食難安,強烈懷疑自己的智能,是否能夠提供這個階段的你最適當的引導?是否給了不當的意見,太多說教?是否傾聽不夠用心?給你太少或太多自由?然而,不管如何,我從來從來不懷疑,對你的愛和珍惜,甚至更堅決地要以更大的耐心,學習以更適合的方式支持鼓勵你、與你互動,這是我「溫柔的堅持」,相信爸爸也一樣。

只有你一個孩子,你所經歷的每個階段對我和爸爸都是全新。其實,就算有更多小孩,每個人的天性個性與成長經歷都不一樣,沒有一套到底的,教養總之是一條漫漫而無法偷懶的學習與應變之路。除了一貫檢視對你的期待,確實尊重看待你是一個獨立個體,我繼續大量閱讀請益有關青少年、情緒、親子關係、愛的適當表達、人生存在的意義與價值等等知識,希望引導你開始對生命更深更廣的探索,並與你有更豐富的對話。這個不斷的求知過程所帶來的收穫不但有助於我自己和你的成長(希望),對爸爸和我的關係也有很大助益,因為你,我和爸爸甚至比以前更親密與堅定,謝謝你。

隨著你持續的成長、堅持與努力,我對你跟往常一樣充滿祝福,並希望你:不管人生遭遇什麼風雨,一定要愛惜與善待自己。不管是順利地往前跨一大步或艱難的一小步甚至停頓或後退,學著對自己有耐心,保持幽默,時常拍拍自己的肩膀,自我肯定與鼓勵。如我們討論過的,人生不幸地充滿各種苦,有些甚至是我們無法解釋的不公不義,而人生也是一條長遠的學習之路,失敗絕對不是結論,而是讓你更進步或調整的機會。抱持一顆開放溫厚的心,相信自己,你終究會找到生命的價值與滿足。更進一步地,以你優異的能力,你將會開始影響和幫助更多人,如你已經開始做的;而不管你飛到哪兒飛多遠,爸爸和我永遠是你最大的後盾,我們非常非常愛你。

十五歲生日快樂!

媽媽

理想教育的可能性:記菲利普學院的「家庭日」

今天是海奕學校一年一度的「家庭日」,早上八點開始,與來自多國和美國多州的家長一起,坐在兒子的每一科目教室裡,聽熱情專業、大多具博士身分,更重要的是每位都投入擁抱生活的老師們,上二十分鐘的課:

優雅又俏皮的女老師,音樂課從音樂欣賞教到以主旋律搭四個樂器的作曲創作,有趣得讓我也好想上她的課。

只有九個學生的微積分先修課老師身兼游泳與划船教練,授課之外深懂學生,種種「掙扎對這個年紀的好處」勉勵,深獲家長和學生共鳴。

海奕另一堂跳級上的大學化學課正在教「路易斯結構」,這位重要的科學家和本屆諾貝爾經濟科學得主之一William D. Nordhaus都在菲立普長長的、對世界傑出貢獻的校友名單裡。

全部用德語上課的德語課,對語言狂熱的年輕老師又笑又跳,他兼田徑教練,是三鐵健將。

藝術課這期從黑白攝影延伸至抽象畫與雕塑,學生定期造訪學校收藏豐富的美術館,「藝術應該像日常飲食,希望每個學生都能培養一定的了解與品味。」

英文課要求批判思考與投入討論,目前在讀馬奎斯和托妮.摩里斯,書單與深度讓人羨慕。

上完課,所有家長聚集大教堂裡,聽校長說明這所數百年歷史的學校持續精益求精,維持菁英私校學識標準,並積極參與社會,力求有別於眾多傳統「兄弟會」保守私校的治校理念。

最後與海奕的個人指導老師和其他家長座談,「欣慰地」發現每個新生都一樣,每天清晨到深夜苦讀、活動,充實而努力地成長。「希望他們成功,也要允許他們失敗。」英籍的指導老師給家長建議。

每次造訪,就更佩服這個品格與學識並重、提供一切協助學生成長與挑戰的高中。必修之外,學校憑其豐厚的資源與人才,還提供了從「數學與藝術」、「太空經濟學」、「兒童文學創作」、「電影配樂」到各種超乎想像、媲美大學課程的選修,並頻繁邀專才與名士校友舉行講座與表演,力予學生一個最深廣的求知環境。上完課後,嚮往不已,多麼希望自己也曾有這種師長全心投入涵育、才華知識激盪的求學經驗,更別提置身於這正值秋葉遍地、古典與科技結合的美麗校園。

心腦飽滿,熱血沸騰的一天,最後以海奕再創個人紀錄的校際越野賽跑,劃下完美的句點。在這裡,嚴謹的課業、學生自主的數百個嗜好社團之外,每個孩子都得至少選一項正式的運動,從高度競爭的校隊到較休閒的瑜伽或舞蹈課,不管程度能力,「上午緊密動腦,下午去流汗」。

聽教練們的貼心幽默與鼓勵,為冷風裡猛拼的兒子嘶喊加油,眼角泛淚地給十四歲的他一個最大的擁抱,謝謝他,因為他,我見識了理想教育的可能性,也改寫了我對美國教育、這一代年輕人的印象,他們的優秀與努力遠超一般人的想像。

最後一秒的路跑賽

早上偕海奕去參加臨鎮沿湖、每年一度的路跑賽。夏天以來因為腿傷無法練跑的我,決定到賽場時把原本準備參加的10K,改成5K。

因為已經連續參加了三年,加上這湖是平常練跑的基地,我們老神在在、不急不促地出門;誰知一到場才知道,不但起跑點改了,更糟的是,跑到鄰近的旅館大廳去領號碼時竟發現:參賽單上沒有我們的名字!原來我記得比賽的日期,卻忘了報名!

距離比賽只剩十分鐘了,現場報名,可以,但主辦單位只收現金,不收信用卡。打算來跑步,根本沒帶錢的我,急忙聯絡去停車的先生。考慮攜帶的現金有限,加上自己的狀況並非最佳,我決定只幫海奕報名,請報名處的小姐通融,讓我先領了他的號碼牌,保證先生隨後很快就會來付錢。

拿了號碼牌,急跑到排隊上完流動廁所的海奕身邊,幫他別上號碼,陪他奔向起跑線,這時,背著長鏡頭相機的先生飛奔而來,原來這位超積極、從不輕易放棄的先生幫兒子繳了報名費後,狂跑到附近的提款機去領錢,在最後一刻也幫我報了名。

這時,距離起跑時間不到五分鐘,尿急的我沒辦法,衝回流動馬桶前的隊伍,幸好幾位好心的10K跑者(他們晚十五分鐘才起跑)讓我先行。

狂奔到起跑線前,不到兩分鐘槍響,急亂地別上號碼,跑入賽者群:倒數,起跑,呼!

濕悶的天氣,很久沒有這樣拼命地跑步,雙腿與呼吸都得異常用力,第一次覺得跑5K怎麼這麼辛苦。

終點:海奕以比去年優異的成績贏得男子第四名,分組第一名。而我,獲得女子分組第三名,太驚喜了!進入更高齡組的好處😄

另一個驚喜:除了參賽獎牌,今年前三名的獎座是一個會搖頭的跑步男孩和女孩,非常可愛。

中學畢業,給兒子的祝福

在我看來,中學是孩子成長過程中最辛苦的一個階段,隨著賀爾蒙開始急速亂竄,中學的孩子得經歷巨大的身心變化,面對新學校、作息、課業、人際、情緒種種挑戰之外,也開始探索人性、未來、自我認同….;若再碰到一個像我們這樣的鎮,稚嫩的小五生就被編列入中學體制,中學四年真是有夠嗆。

海奕,今天你不但走過人生至此最難的四年,以比你的父母更優異的表現完成中學,更給自己開啟了一片寬廣的未來,看著你從校長手中接過畢業證書的那一刻,爸爸和我十指緊扣,為你好開心。

「我要當一個好學生,因為那樣可以省掉很多麻煩,」打從小二起,衡量過現實利弊方便性之後,你下了這個決心,從此我成為一個最輕鬆的母親,從來不用盯功課,趕作業,叫起床,頂多幫你送個樂器,或偶爾送你上學,而後者還是我偏好的。

然而,青春期的衝擊曾經還是幾度讓我們措手不及,莫名的情緒起伏、無心的言語衝撞、情竇初開的敏感、自我期待的挫折、人際的微妙難測、世界的不公不義….你和所有青少年一樣,面對了排山倒海的許多變化,更別說經常的睡眠不足。

但你不但走過來了,且走得挺拔堅毅,恭喜你,孩子。

在這一天,除了以你為傲、為你高興,我沒有什麼大道理可以給你。十四歲的你比我深思熟慮、聰明十倍。思考獨立之外,生活上你能給自己做簡單的晚餐、自己洗衣,從小耳提面命身教下,你也懂得規律鍛鍊身體、注意營養攝取,當壓力來臨、焦慮擾人時,你懂得求助、學著自助,你說「媽媽,我去跑步了,」跑完你會塞下一條香蕉或一份希臘優格,懂得照顧自己。雖然仍摸索中,但你對自我的認識與看世界的眼光也已漸成雛型,我對你當然仍有做母親無盡的擔心,但更多更堅定的,是對你的信心。

這樣的一天,我衷心祝福你:持續做自己,持續好奇,持續敦敏,享受你努力為自己爭取到的那間最好的高中、精彩可期的未來四年。

而我最想跟你說的是:孩子,謝謝你,謝謝你在我的生命裡。我多麼榮幸能認識你這麼一個聰穎善良幽默的孩子,謝謝你帶給我這麼多的挑戰、這麼多的歡樂與滿足。

眼看你在家的時間將越來越少,我熱切期盼著,繼續每天給你做溫熱的早餐,跟你一起跑步一起滑雪一起度假,一起長長的談心,聽你談夢想、感情、煩惱、世事、笑話…..,繼續每天給彼此擁抱,聽到你說:「媽媽,妳坐下,我彈首曲子給妳聽」,讓你一把把我抱起來旋轉、練臂肌,一起為彼此的稚氣與玩興笑開懷。

親愛的海奕,畢業快樂,恭喜你

Middle school moving on ceremony. Congratulations Isaac❤️

告別的方式

春天的傍晚,和孩子如常在街坊間散步。來到坡下,喜見行道旁、樹幹上一個緊緻半隱密的鳥巢。快步回家搬了一塊板凳,回到離巢不遠處,輕手輕腳地拍下幾張照片:一隻體態豐滿的橘毛知更母鳥穩坐巢裡,該是正在孵蛋。

隔天再次偷拍,鏡頭裡沒有母鳥的身影,卻見四顆寶藍的鳥蛋渾圓剔透地躺在巢心,每一顆都展露著未來的健康雛鳥模樣。之後,每天孩子一放學,母子兩就迫不急待地去探訪鳥巢,等著幼鳥破殼而出。

誰知,發現一巢鳥蛋與與期待新生的喜悅,很快被隨之而來的錯愕與失望給取代了。一天傍晚,如常來到樹下,驚見鳥巢不知何時已摔落地面,四顆鳥蛋不翼而飛,只剩巢旁幾片破碎的蛋殼。捂嘴失聲,過去的經驗告訴我,這個築在人行道旁的巢過於暴露,難敵天空裡不時遨飛而過的大鳥或鷹的魔爪。

隨時意識到,身旁的孩子也正目睹著眼前的慘狀,我迅速地調整情緒,平靜地說明鳥巢的可能遭遇。果不其然,孩子的失望與不解全寫在臉上。他執意把蛋殼殘骸撿回家,跟大人要了個拉鍊袋後,舉起小拳頭把袋裡的蛋殻搗碎,接著找來一個小玻璃罐,把殼粉裝入,蓋緊瓶罐。看著他條理地忙碌著,先生和我霎時明白:那是我們埋葬上一隻貓的方式––火葬後,把貓骨灰放入盒子裡保存。

肉弱強食物競天擇是幼童很難理解的複雜真實。除了提出各種「為什麼」之外,孩子開始想出種種打敗鷹類、保護弱小鳥兒的辦法,包括:築一座全世界最堅固的鳥巢、發明比鷹更快的飛機以即時拯救弱鳥⋯⋯;他並用樂高拼了一隻腹部紅色的知更母鳥和一隻全黑的老鷹,不用說,追逐之後,鷹總是不敵勇敢護子的母鳥。除此,他以已用盡的包裝紙筒當作樹枝,把母鳥孵蛋和四顆蛋的照片一起崁黏在長筒上,「這樣一來,鳥媽媽就可以繼續安心地孵蛋了,」他解釋道。

第二天,他在課堂上分享了這個事件。「歐…,」他轉述全班同學聽到巢與蛋破碎時,一致發出的歎氣聲。

當死亡陸續暴現眼前時,該如何跟孩子解釋呢?

鳥蛋事件仍餘波蕩漾,週末清晨,正要帶孩子出門賽球時,先生突然把我拉到一旁,臉色沈重地:茉莉死了!

淚簌簌而下。

十六歲的蝴蝶犬茉莉跟我們生活了大半生,老邁的牠近來受著風濕症、白內障和偶爾的癲癇與失禁之苦,挑戰了我照顧衰老動物的耐性,也教了我無以倫比的動物的貼心與忠貞。春天以來,身體情況好時,茉莉還可以跟著我們一起散散步。情況不好時,她出門走兩步便走不下去了。不時我抱著她坐在門口階梯上,一起等孩子放學。春風吹拂著她蝶型的耳上髮鬚,一聽到校車與孩子蹦跳而來的聲響,牠那灰老黏稠的眼睛依舊閃著亮光。

是父母的本能吧,當不幸發生時,自然先收起眼淚,斟酌著該如何幫孩子面對。我們決定等到球賽練習後再跟他宣佈消息。「歐,」聽完後,後車座裡的他輕輕地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後,他冒出大人意想不到的一句:「我想,蜘蛛贏了死亡競賽。」是的,死亡若是場比賽,那麼家裡多隻貓狗中,目前僅存的黑貓「蜘蛛」確實拔得頭籌。

回到家,孩子問起茉莉在哪裡,先生問他要不要道再見,男孩點點頭。

父子一起下樓,來到等著被獸醫帶走的茉莉身邊。「我可以摸她嗎?」他模一模狗逐漸僵硬的身體,安靜致意。

準備晚餐時,孩子來到我身邊,說起茉莉的點滴。我們憶起,當他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任何時候,不論是剛睡醒或稍微出聲,茉莉總如何以母狗的天性,第一時間跑到我面前,吠叫告知。「她幫你一起照顧了嬰兒的我,」男孩說。

時間如常似乎無息地運轉。某個星期二,放學後坐在餐桌前吃著點心的孩子突然問我:有沒有見過鴿子?他說今天有一隻鴿子飛撞到教室玻璃窗上,結果死掉了。我問他,他們有沒有給牠一場葬禮?他搖搖頭:老師說她會處理。

我想起前兩年他上蒙特梭利幼幼班時,他的老師如何帶著全班小朋友,一起在窗外的小花圃埋葬班上養的那隻小沙鼠。那天,所有的孩子全圍在老師身旁,一一跟那小東西說話、道別。

後來跟專攻幼教的老師談起如何跟學前兒解釋死亡這件事。她說:不動了,沒有呼吸,心臟停止跳動…,越以科學事實陳述越好,其他的真相讓孩子隨著年紀與發育慢慢去發掘,不用說太多或過度情緒。這個年紀的小孩正值想像力巔峰,開始做惡夢,恐憂也更趨真實,大人其實不必讓孩子太沉重。

童稚的世界何其純真,惟隨著年紀,思考慎密的孩子偶爾會想起、問起死亡的事,比如:我對亡母的思念。比如:有一天爸爸媽媽(我們)會不會也死了?人死後會去哪裡?…。盡可能簡明解釋的同時,我們不忘讓他知道父母會盡責地照顧好自己,況且現代醫療進步,他毋須過慮。

「一個生命不見了以後,你要如何想念他(她)呢?」他問,說因為他快不記得死去多時的其他兩隻貓「步步」和「老虎」長什麼樣子了。

聽了好揪心。我想說,思念是一種苦,媽媽希望你永遠不會有這種經驗,因為當你必須思念,就意味著你失去了些什麼⋯⋯。

但也猶豫著,他是否太幼小,我是否太悲情,更重要地,是否該把經歷生命所有甘苦的權利,完整地保留給孩子自己,時間到了,他自然會有所體悟。

「照片和影像都能幫我們記憶,」我改而建議。起身離開他的房間去找貓狗們的舊照片時,我一眼看見書櫃上那個裝著蛋殼粉灰的小罐子,以及擺在牆旁的樹枝和鳥巢照片。停步,轉身,緊緊地擁抱著孩子:生是一種學習,死也是一種學習。以他獨有的方式表達情感、應對人世的不平與不幸時,孩子其實也已經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道別、在記憶了。(2018年5月5日刊於《世界副刊》:https://www.worldjournal.com/5536379/article-告別的方式/?ref=藝文_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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