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 Daily Love & Kindness

生活需要一點甜

過去兩個多月以來,我已經烤了四次這份無麵麩巧克力蛋糕(flourless chocolate cake)。

先生平時喜歡優質的黑巧克力蛋糕,尤其是香濃而不甜膩的無麵麩巧克力蛋糕。四月初他生日時,上網收尋了一個簡單的食譜,減糖減油後,第一次做,他讚不絕口。晚餐後,父子兩喜歡把一小塊蛋糕微波溫熱,加上一勺義式冰淇淋gilato,「So good!」一臉滿足。過了不久,「我們有做那蛋糕的材料嗎?」先生問。多麼明顯的暗號,為妻的當然二話不說,蛋糕很快又熱騰香濃地出爐了。

在我們家,甜點是必備的,零食也不少;然而,兒子小的時候,情況完全不是這樣。

照書養的我,當年是個對甜食高度警覺甚至敵視的新手媽媽。那時,冰箱裡沒有巧克力牛奶,櫥櫃裡沒有糖果,一年中只有萬聖節那天,兒子可以無限制地吃糖。後來隨著他的年紀漸大,高糖的巧克力牛奶才開始半原味半巧克力地混合,還記得他第一次喝到純巧克力:「原來是這個味道啊!」臉上的驚喜。

但老實說,嚴禁只刺激了孩子更想吃的慾望。記憶深刻的是,兒子四歲多時,帶他到鄰居家玩。一進門,看到客廳桌上那個圓玻璃瓶裡五顏六色的各式糖果和巧克力球時,小男孩眼睛發亮,幾乎可以聽到他嚥吞口水的聲音,完全聽不到我一再地:「只能拿一顆就好」的提醒,火速塞下一顆巧克力球後,小手馬上又往罐裡伸去。當場,主人與客人皆尷尬—-客人偽高標的教養崩潰中,對小人完全束手無策;而主人雖知不該介入別人的管教,但眼看孩子又愛又渴求的模樣,難免心生不捨。接下來,兒子開始有各種playdates,到同學家玩時,對方的保母或阿嬷總會準備各式點心,通常是美式甜得驚人的餅乾或布朗尼,從兒子一塊接一塊的速度,很快地他們都可以看出,平日不常吃到的他有多愛那些甜食,對他們家的孩子,餅乾薯片稀鬆平常,對我家的則顯得珍貴不已,不但吃得連聲感謝,還常「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巧克力餅乾」由衷讚美。不用說,離開時,老人家總不忘再多塞幾塊給他。

驚覺我的嚴禁有矯枉過正的危險,任何欲求,過度的防堵與限制只會導致更多不滿足、引發更強烈的渴望。況且,我也不希望孩子萬一因為得背著我偷吃甜食或撒謊,對自己產生「不聽話」、「不是好孩子」的負面印象。我思考著如何提供孩子較健康與平衡的選擇,與其斤斤計較,隨時盯看,搞得大家都緊張兮兮,讓吃甜食變成一種罪行,何不引導孩子認識食物的特質,以及對身體的優劣影響,逐漸培養他自我選擇與管理的能力。

慢慢地,我更勤快地鑽研與自製營養點心,廚房檯上不時擺有剛做好的營養馬芬或餅乾,點心罐裡裝著各式營養條,冷凍庫裡總有優格冰棒、迷你冰點、熱量只有一般冰淇淋約一半但同等美味的義式冰淇淋,餐桌上永遠有一大盤水果,櫥櫃裡有綜合堅果和巧克力。因為知道隨時要吃都有,兒子反而不過度。因為知道吃什麼對身體比較健康,尤其,近年來建立了運動習慣後,他對熱量與營養的認識越多,知道每次運動後會消耗多少熱量,該攝取什麼對身體最好,攝取多少,飲食更聰明了。

提供孩子豐富實用的生活知識,建立平衡的生活習慣,而非一昧限制,絕對是比較長遠而健康的教養方式。

甜食戰的經驗也反應在我們對兒子其他活動的態度與作法,比如,我們對兒子從小玩電動並不禁止,但很明確地定義:就跟甜點不是主食,把飯吃好才能吃甜點一樣,打電動不是生活重心,而是休閒娛樂,所謂休閒,是當該盡的責任與工作完成後才能從事的。

這個想法下,平日勤奮工作以身作則的先生,偶有閒暇時也會一起加入電玩,以行動支持兒子這是一項正常的娛樂。父母知道孩子玩些什麼遊戲,不但有共同話題,探討電動的利弊時也更有說服力(遊戲為何令人著迷?打時、打完感覺如何?得到什麼?每天花多少時間打?那些時間用來做其他事會怎樣?若上了癮每天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會變成什麼樣子?)通常,父母有自信就不怕被問題挑戰,不會一昧地高壓,什麼都說不但卻不解釋清楚,而是願意花更多時間去面對。教養不太鬆不太緊,常鼓勵孩子表達內心的需求,以開放的態度溝通,讓慾望與罪惡感不必糾結,久了,不管是甜食或電動在孩子心中就失去禁忌的樂趣了。很多時候,當我們相信孩子,肯定他的小進步,孩子也不會讓我們失望的。這同時,協助他培養更好的替代和選擇,鼓勵其他興趣,引導他看遠一點,知道甜食和電動對身心的負擔,介紹其他健康美味與有趣的東西供他嘗試。孩子總有一天要自己生活,從小幫他培養自我管理與獨立的能力遠勝一切。不可否認,任何正面的影響都得花上許多時間與心力,至今依然記得,兒子如何以無數的小時,跟我們爭辯、爭取他要玩一個「同學都在打」的超齡電玩的「自由」。啟發式的教養雖辛苦,但好的觀念與習慣受用一生,絕對值得。

從一份蛋糕開始,拉拉雜雜竟寫了一堆,最開心的是,平衡之下,我可以繼續不斷地烤馬芬、餅乾、巧克力蛋糕⋯⋯。健康美味的甜食是可以被感謝與歡迎的,生活裡有一點甜,更美好。

告別藍樫鳥之路

十九年前的一個春天,先生偕我去看一棟出售中的房子,一進屋,兩人即被那現代風格的開放空間給吸引了。離開時,前院的蘋果樹正冒著花苞。蔚藍天空下,枝頭一片粉嫩,想像著纍纍一樹蘋果的浪漫,滿腦夢想的夫妻兩當下點頭:是了,就是這裡。

不久,載著一車細軟和四隻貓、一隻狗,兩人跟隨搬家公司的中型卡車,駛離市郊的石磚舊家,上了公路往更北走,經過兩個鎮、一條河,轉入一個安靜的住宅區,在一條長車道上停車,正式入住這間座落於藍樫鳥(Blue Jay)路上的房子。

此後,如在一張大量留白的畫布上揮灑般,年輕的夫妻兩一點一滴為這片外觀看似尋常,但內部無比寬闊的空間添上細節:一面從挑高天花板延至地板的特製書牆,一座可連接三個樓層的原木迴旋樓梯,主臥室套房加蓋臨窗的綠磚按摩浴缸,打通臥室落地窗,延蓋可銜接後院樹林的寬闊木質陽台⋯⋯。數年間,先生並親手設計完成可跳舞的穿衣間、可容納千瓶藏酒的酒窖、全鋪地毯的地下室健身房與洗衣間,以及全屋的網路、環繞音響與警報系統。一年一年,把閣樓至地下室共五層變身成一座完整而舒適的居家空間。

室內之外,緊鄰樹林的前後院成為兩園藝新手的的實驗場:鋪草、築牆、蓋石步道,整地填土,親手種下近百株新花與樹苗。春花夏草秋楓冬雪,南飛的候鳥暫駐,遷徙的野鹿過境,四季鳥飛蟲鳴,偶爾一抬頭,一伍火雞家族、一對俊美的鹿、一隻犀利的北美郊狼或棲息圍牆上的鷹,與窗內的人四目相對後,神秘地消失於濃密樹林裡。

從遠遠地寒暄到登堂入戶,慢慢地我們也與鄰里建立了情誼。一見如故的是坡上同樣來自台灣的張姐,在她那鄰著後院的小餐桌,天南地北暢聊中,我見識到一位中年女士的獨立與氣度。數年後,張姐搬走,坡底、希臘裔、溫婉的南西成為我一起散步的好友。她的女兒克莉絲丁,從我的小跑伴到鏡頭下亭亭玉立的畢業舞會女主角,眼看小女孩一天天長大的經驗莫過於此。而照顧我們最多的,當屬住坡上另一側的湖南奶奶。不時,寫稿或練琴時,電話響了:「秋瑩啊,我做了餃子,你來拿。」有時,車一近家門,便看到一袋包子熱騰地掛在門把上。有時,我坐下來聽老人憶起,文化大革命時如何因與馬英九家是親戚的背景而被打成重黑五類。多年下來,我親見一位語言不通的老人如何堅毅地身代母職,從製藥公司創辦人的媳婦病逝那一天起,一手拉拔一對孫子女,直到他們先後上了哈佛大學。

安身立命,年輕的我們把工作與旅行之外的週末與假日、幾乎所有空餘的時間與體力全給了這棟房子,在這數百坪的環境裡繼續成年後的成長,實踐心中「家庭」的理想,包括計畫與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加入。

深冬的一個黃昏,從醫院抱著稚嫩的兒子踏進家門那一刻起,生命更增厚度了。精心佈置的育嬰室裡,無數日夜哺育嬰兒、抱擁腿上唸故事書的時光。地下室至閣樓,幼兒在地毯與原木地板上爬行、搖曳學步。冬天,漫天大雪時,他與小朋友們或在室內游泳暖池裡戲水、樓上樓下槍戰,或戶外坡上堆雪人、打雪仗;深秋時,小兒們在車道上騎車、打球、踢石子,或捧起一懷落葉戲撒向天際,嘻笑爛漫。

逐漸在異國落地生根的我,不知不覺從一個假文青慢慢蛻變成專職母親。為了給孩子健康的飲食,從一名五穀不分的廚房生手到三餐與點心熟捻的煮婦。為了建立屬於這個家的傳統,我們定時點燃過節的爐火、捻亮高挑的聖誕樹燈火、舉辦農曆年團聚、生日派對與家庭音樂會⋯⋯。

從手忙腳亂到逐漸上手,當新手父母的同時,先生與我繼續學著做人生伴侶、一起面對起伏:四隻貓狗先後老病死去,先生的事業轉折,孩子每個階段的變化,長期異國婚姻的挑戰,遠方親人的變故⋯⋯。爭吵與歡喜,每一面牆、每片瓦木,聽聞了我們的笑聲、哭泣與嘆息。唯一不變地,不論陰晴圓缺甚至暴風雪,房子始終溫暖而無懼地庇護著一家三口,於我們,她早已不只是一棟建築,而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家。勤力維護之外,我為她寫了一本散文攝影集:《四季之歌:關於季節與日常美好。》

歲月倏忽,轉眼間,幼兒已成英挺少年,鄰里也默默地變化著:張姐搬離,隔壁建商富豪婚變仳離,對門義裔的東尼夫妻退休南遷。開學第一天,車道前的校車站,換了幾對新遷入、送孩子上學的年輕夫婦。遷居加州兒子處的湖南奶奶,來電時語氣黯然地:「我想念你們啊,秋瑩。」

三人性本好靜,隨著孩子入學、先生頻差旅,房子益顯空了。遠行時,如掛心年長父母般,不免擔心颶風水患、暴風雪惡襲、歹徒侵犯⋯⋯。當男孩已如願考進幾個鎮外的學院後,照顧一棟大宅的種種壓力,中年之後想簡化生活的理想越趨明確,一次又一次深思與討論後,夫妻兩終於決定:是該走的時候了。

仲介來的那天早上,初春的樹枝還是枯的,但陽光已有一定的溫度。

高挑、六十多歲的桃熱西無疑是我見過最美麗的仲介。「每賣出一間房,我就給自己買一套新套裝,是獎賞,也是專業。」或全黑滾白邊,或寶藍搭配純白珍珠項鍊,桃樂西每次出現一定踩著高跟鞋、一身完美裝扮。兒女已成長離家的她,形容自己「無法像鄰居媽媽們沒事聊天八卦,需要工作。」進屋後,她一眼愛上了演奏型鋼琴所在的原木宴客廳與臨後院的一片大窗。坐定後,啪啪啪,從搬家公司、裝修工人到攝影師,桃樂西提供一串協助我們「美妝」房子的聯絡名單,敲定時間表:三個星期後上市!

如一場戰事正式開打,為了爭取新英格蘭的短暫賣季,我們日夜整理打包,把十九年的囤積完全翻轉過來,清理一遍。幾天後,來了兩部卡車,過濾過的舊物全部出清或捐給慈善機構。同時,工人們換新了地毯、油漆、修補各種磨損,把廚房檯面、烤箱與冰箱全部換新⋯⋯,房子頓時煥然一新。

陽光徐徐的一人午後,擦拭著一片片的地板、櫥櫃與牆角,想到這些樑柱牆瓦曾目睹一對年輕夫婦步入中年,危墜學步的男嬰長成英挺少年,歲月在此平靜無息卻又躍動具意義地流逝,撕下遊戲室牆上兒子的卡通身高量表的那一刻,淚終於決提,離開成為事實,割捨兩字竟是如此難以承受的重。

春天了,這是長冬後最期待的一刻:萬象更新,後窗外的垂櫻如期綻放,滿園杜鵑盛開,飛鳥忙碌啾鳴,松鼠與花栗鼠在花叢下冒竄;唯獨,門口的蘋果遲遲不見開花,最後才不情願地冒出寥寥數朵。經過樹下時,不禁自作多情地嘆口氣:「蘋果樹啊,你是因為我們要搬走而傷心嗎?」

開放參觀的週末終於到來:剪得整齊無瑕的草坪,水清見底的室內游泳池,光亮的地板,重新佈置過一塵不染的傢俱⋯⋯;我們把整理得幾乎完美的房子交給一身粉系套裝的桃熱西,離開前不忘設定音響播放系統,讓輕鋼琴音樂迴繞全屋。

兩個小時後,桃樂西興奮地描述看屋者的反應:都說房子美極了,像走進一間小型美術館,一對夫流連了一個多小時,身高一百九十公分的先生愛極了它的高挑與開放,妻子則說日光充沛好溫暖⋯⋯。

但,沒有人出價。

不急,才第一個禮拜,況且,我們只需要一個買主、一個賞識它的家庭。

但,那個對了人遲遲未現。當我們開始在孩子學校所在的鎮上過起精簡生活,遠方藍樫鳥上的空房子讓人益發為之焦慮。更糟地,像個無辜的家人被擺出去受公評般,負面的聲音接踵而來:太過開放,空間太大,不知如何運用,院子多斜坡,沒有室外游泳池⋯⋯。 這裡的居民普遍追逐競價傳統式、緊密格局的殖民式住屋,對戶外游泳池之癡迷,完全無視夏季短暫,每年只有約三個月的使用期。

當然,也有愛不釋手、三番兩頭來看房、滔滔說著大夢者:將如何擴建廚房、如何打開天窗,蓋一間延伸至樹林的巨大日光屋,享受陽光四季⋯⋯;聽起來多麼像當年的我們;但是,他沒有錢。

終於,夏天結束之前,再度佈置、拍照與調價後,房子重新上市,不到十二小時,買主夫婦現身了。順利迅速成交後,有一天,電子郵箱裡出現了一封信:也愛彈琴的女主人興奮地描述如何一眼愛上房子的高闊空間,期待著春天時院子的花開美景⋯⋯。屋歸有緣人,我們終於放心。

最後一次回到藍樫鳥路,與好友告別後,三人再走一遍全院:從舊家移植過來的藍莓樹、公婆送的幼苗已成人高的日本楓、數十種不同品種的萱草、剛開過近百朵花的高大木杜鵑⋯⋯,全都帶不走;但我知道,它們將一年年繼續開花結果,美麗如昔。

搬出酒窖裡的最後一批藏酒,最後一次巡禮,日光透窗,溫柔得驚心,不捨之情再度襲上。親吻樑柱,輕撫門牆,再次謝謝房子,十九年的涵育與庇護。

不再是我們家的大門口前,少年駐足木階上,仰首深望著他此生第一個、十五年全在這裡度過的家。上車前在車道上合照,風吹樹梢,葉落髮上、肩上、地上。天空、落葉、我們仨與藍樫鳥之路的房子,定格成最後的記憶。(刊於2020春季號《金門文藝》)

吧台的老太太

鎮上數月前新開的餐廳,今晚一貫地人潮熱絡,吧台前坐滿了客人。

身邊兩個上班族模樣的男人等到餐桌後離開,換上一位氣質雍容、身材姣好的老婦人,她穿了一件黑色毛衣,黑長褲,淡妝,滿頭銀白短髮。

坐定後,老太太從黑色手提包裡拿出一本「園藝與生活」雜誌和手機,擺在檯上。當她開始跟兩個年輕的男酒保寒暄時,我心中升起一份似曾相似感。

「不好意思,我們在哪兒見過嗎?」我湊過身。

「有可能,我是芭芭拉,」老太太微笑點頭,遞過瘦棱雙手,合握住我遞上的手。

我們交換著可能相遇的鎮上幾個常去的餐廳,終於記起,原來是去年在學校旁的一個吧台,那晚她身邊坐了一位較年輕的女人。

一頓飯下來,眾往事中,我再次聽了芭芭拉敘述當年她就讀兩條街外的艾波特女子學院、哥哥上菲利普學院的故事。這位一輩子住在這個老鎮的老太太,對兩學院辦校之精、身為那個年代少數受高等教育的女性之一…充滿榮耀之情。

一個人出門吃飯需要勇氣和很多練習,尤其捨獨桌而選人群作伴時,必須有一種正面好奇的態度,才能處身陌生人之間仍自在愉快。獨身的芭芭拉顯然已是這吧台的常客,她對我們和自己點的食物都非常熟悉與滿意,不時讚美兩酒保的服務,而他們則如待老友或奶奶般地喚她「sweetie」,添水倒酒,細心照顧。

當我忙著和先生講話時,芭芭拉或攤開雜誌閱讀或發送一下簡訊,或專心地用餐或和另一旁的客人聊,始終保持親切與客氣。

芭芭拉離去前,交換了不少餐廳經驗的我們,約定再會。「下一次,一定馬上認出妳,」我們肯定地說。

深雪冬夜裡,那七十幾歲的身影堅毅美麗。

溫柔的堅持

(每隔一段時間,我會給海奕寫一封英文長信,通常在他生日時,分享前則先徵求他的同意。這樣的回顧讓我清楚看到他每個階段的成長、面臨的不同挑戰,和我們的應對與調整。)

親愛的海奕:

時間過得好快,轉眼已是二月,你進「菲利普斯學院」已五個半月,你也十五歲了。

回頭看,這近半年很有意思,不是嗎?毫無疑問地,這是你人生至此最具挑戰的一段時光,某種程度上,對爸爸和我也是。

我們一直確信PA是你度過高中四年最理想的地方,也期待看到這個學校如何精彩地蛻變你。我們當然聽聞過這個學校的優秀與高標準,但卻沒有預期它比我們想像地遠具挑戰性(不僅是對你,現在我們都知道了,對其他所有學生和父母也一樣)。開學後你很快且清楚地讓我們知道,你有多麼喜愛這個學校:熱情專長的師長、品學嗜好心性相似的同學、廣大美麗的校園、豐齊的資源設備…。這同時,你也開始面對一個全新的環境與社交圈、重量的課業與成績標準、緊密的課程與活動,被菁英環繞下的自我調適,除此,你還經歷了一小段感情變故、自我定位的摸索,以及越來越高的自我要求。過去這幾個月裡,你曾身心疲累、哭泣、對自己失望與懷疑;然而,一次又一次,你站了起來,調整腳步後你站得更高更堅強(當然,你的體格也一樣,變得更高,更強壯。)

你有許許多讓爸爸和我引以為傲之處—不管是兩年前你下定決心以PA為唯一升學目標,經過種種的努力,成為全國和全球極少數被錄取的中學生之一,或是寫了一篇篇見解靈思的文章,跟師長同學往來展現的自尊與自信,場場傾盡全力的跑步比賽,從來不忘上前跟隊友握手祝賀的真誠,與隊友搞笑的傻氣,不管多忙多累,每天保持運動與注意飲食的嚴格自律,跟我一起討論各種情緒、政治、世事與人生哲理…;近來,我尤其喜歡你調整了唸書習慣,提早準備課業與考試,效率地管理時間以減輕匆忙與焦慮。嚴謹地執行之下,我們不僅看到這些策略與努力的優異成果,在繁重的課業之下,你還得以勝任你喜愛的跑步校隊與樂團,也有時間與爸媽一起幾乎每個週末去滑雪,一起外出慢慢地晚餐。

然而,我的最愛依然是,每一天,每一天,你一定對我說:「媽媽,我愛你。」每一天,每一天,起床後,下車前,上車後,睡覺前,從不忘給我一個大擁抱。每天中午,我會收到你的簡訊或電話問候,要我小心雪況,開車不要邊開邊用手機。偶爾,你會突然多打一通電話來:「媽媽,我只是要跟你說,我愛你。」然後,「我得去忙了,掰」跟朋友嬉笑走開,留給我一顆滿滿的心。

親愛的海奕,作為兩名認識你最久的親人與朋友之一,我對你的才智、善良、毅力與不斷的自我要求與進步,充滿佩服。

回想這段日子,當你幾次情緒跌到谷底,我寢食難安,強烈懷疑自己的智能,是否能夠提供這個階段的你最適當的引導?是否給了不當的意見,太多說教?是否傾聽不夠用心?給你太少或太多自由?然而,不管如何,我從來從來不懷疑,對你的愛和珍惜,甚至更堅決地要以更大的耐心,學習以更適合的方式支持鼓勵你、與你互動,這是我「溫柔的堅持」,相信爸爸也一樣。

只有你一個孩子,你所經歷的每個階段對我和爸爸都是全新。其實,就算有更多小孩,每個人的天性個性與成長經歷都不一樣,沒有一套到底的,教養總之是一條漫漫而無法偷懶的學習與應變之路。除了一貫檢視對你的期待,確實尊重看待你是一個獨立個體,我繼續大量閱讀請益有關青少年、情緒、親子關係、愛的適當表達、人生存在的意義與價值等等知識,希望引導你開始對生命更深更廣的探索,並與你有更豐富的對話。這個不斷的求知過程所帶來的收穫不但有助於我自己和你的成長(希望),對爸爸和我的關係也有很大助益,因為你,我和爸爸甚至比以前更親密與堅定,謝謝你。

隨著你持續的成長、堅持與努力,我對你跟往常一樣充滿祝福,並希望你:不管人生遭遇什麼風雨,一定要愛惜與善待自己。不管是順利地往前跨一大步或艱難的一小步甚至停頓或後退,學著對自己有耐心,保持幽默,時常拍拍自己的肩膀,自我肯定與鼓勵。如我們討論過的,人生不幸地充滿各種苦,有些甚至是我們無法解釋的不公不義,而人生也是一條長遠的學習之路,失敗絕對不是結論,而是讓你更進步或調整的機會。抱持一顆開放溫厚的心,相信自己,你終究會找到生命的價值與滿足。更進一步地,以你優異的能力,你將會開始影響和幫助更多人,如你已經開始做的;而不管你飛到哪兒飛多遠,爸爸和我永遠是你最大的後盾,我們非常非常愛你。

十五歲生日快樂!

媽媽

小別

夜裡,讀了幾頁書後,沉重地闔上眼皮,由淺薄而深墜,逐漸入眠。

正要脫離清醒人間,跨入沉沉夢土之際,隱隱覺得,更衣室裡傳來某種間間斷斷窸窸窣窣的響聲,音波凌空飛來,彈撥著昏睡中的腦弦。

接著,一道拉磨聲,並非一刀割劃的乾脆,而是緩慢地滑行。受到刺激的皮下神經瞬間意識到:是C在整理行李,小心拉合行李箱拉鍊的聲音。

我從小嗜睡,是個睡不飽就很痛苦、被吵醒就要擺臭臉的人。後來當了母親,破碎的睡眠作息雖然逼出了有得睡就趕緊睡的本能,不再那麼容易受干擾;卻也發現,再也回不去舊時賴床晏起的生理時鐘,更別談幼時沾沾自喜的「不管是一條長板凳或田頭樹蔭下,躺下就能睡」的超易入眠功力了。

因為愛睡且如今好眠不易,因此特別珍惜剛入眠時、進入安穩狀態的靜謐與放鬆;不消說,這時若出現任何干擾,不論肇事者是人是物,都與我如有不共戴天之仇!或跺腳敲床鼓,或出聲斥喊、抗議嚇阻;若非太過疲累,跳下床掐脖揍人恐怕也是有可能的。這幾年下來,在惡婦的惡形惡狀訓練有素之下,夜歸的C不但會輕手輕腳地,晨浴時,還特意把厚棉浴巾塞在門下縫裡消音。

我閉著眼,室內一片安靜,但仍聽得到他的輕微聲響。「搞什麼,這麼晚才整理行李啊。」我咕噥一聲,煩躁地跺了兩聲床板,而對方根本聽不到,純粹是無謂的抗議。

突然,思緒旋轉:「這麼晚才整理行李,是因為晚餐後他一直在忙啊,而且再過幾個小時,他就得摸黑出門了……」啊,我竟然會為對方著想了,莫非我就要變成一個老婦賢妻了?

靜靜地躺著,艱難地睜開眼,拿起電子書,讀著讀著,讀到了這個句子:「人類的親密關係指的是,一個人不斷地讓自己透過一種新的、比較破碎的光線,去看我們最愛的人。」(The story of human intimacy is one of constantly allowing ourselves to see those we love most deeply in a new, more fractured light.) —Tiny Beautiful Things: Advice on Love and Life from Dear Sugar by Cheryl Strayed

清晨六點半,鬧鐘響在海邊的公寓裡。

我們要搭早班的飛機離開。躺在床上,想著得收拾公寓、打包、做早餐、把連日玩透了的兒子挖起床……,情緒不知不覺進入了出遠門前的緊繃戰鬥狀態。

廚房裡如常傳來C煮咖啡的聲響。

「我要去散步,妳要去嗎?」進房換衣服時發現我醒了,他問。

我猶豫著,跟他說所有尚待打理的事。「別擔心,不走遠,我們很快就回來。」

跳下床,飛快換了衣服,走出臥房時,C已把咖啡裝入兩個外帶的紙杯裡。

公寓外,清晨的涼風襲來,清新剔透。沿著棕櫚樹和綠草之間的紅磚步道,我們啐著咖啡,朝沙灘走去。

面向大海,並肩而立。突然,太陽在眼前冒頭,很快地全速升出海面。瞬間,傾盡生命般地,萬道光芒將天際染成一片金黃,絢麗耀眼,令人屏息。

我牽起身邊人的手。因為他對生活的熱情,即使是最後五分鐘的美好,依然盡力追求,我才得以一次又一次地撞見日常的動人處。有情世界,花開不只是花開,日出也不只是日出。

天大亮,雲淡風輕,悠悠人間。回到住處,打包時,心裡卻覺得這個離別的早晨,有了點異於平常的什麼。

「在我上班的路上,剛下高速公路,但還不到鎮中心之前,有一個地方,樹葉全變色了,落葉厚厚地鋪滿一地,非常漂亮……」秋天的某一晚,C跟我提到。

隔天,他從辦公室傳來經過該處時用手機拍下的照片。晨霧過後,朝陽正明亮地透過金黃樹梢,落在樹下樸質的長木桌與木椅上,果然,四周密密綿綿地遍布落葉。

C在我們的手機裡設了一個分享的相簿,每當各自拍下喜歡的景物時,或想到對方時,就把照片傳到相簿裡。「按下快門時,我就知道妳會喜歡!」當我讚賞他的照片時,他總這麼說。

出遠門時,他抽空傳上照片述說差旅點滴:和同事愉快的晚餐、晨跑的河景、旅館剛擺出來的聖誕樹、陌生的城市絢麗的晚霞……。相簿可以按讚,也可以留言,成為分隔的我們,問候彼此的另一種方式。

秋更濃時,他去了我們都喜愛的紐約,我留下來陪放假的孩子。

我做早餐、做家事、看兒子在餐桌上做功課,然後用手機拍了張兒子的照片給他——近午的陽光從窗口灑入,映著男孩明亮的笑容。

赴會議途中,經過「時代廣場」,C拍下Hershey’s 和M&M店外掛滿糖果標誌的照片,傳給愛吃糖的兒子。

會議空檔,他傳來一封email,說早上讀到愛默生這段句子:「在一個一直想把你變成別種模樣的世界裡,堅持做自己是你最大的成就。」(To be yourself in a world that is constantly trying to make you something else is the greatest accomplishment)「讓我聯想到,我喜歡妳的原因之一。」他這麼寫著。

午餐休息時,我們母子收到紐約的天空與建築群。蔚藍的晴空下,教堂與摩天大樓矗立,遠處是剛開放、新的世貿中心。往事歷歷在目。

記得孩子出生前那幾年,C只要多出門幾天,異國孤身的我在電話中常忍不住哭。這些年下來,我們逐漸習慣各司其職,一起擺渡家這條船前行。為生活奔波的他不一定總能悠閒地欣賞周遭景物;然而,以一顆敏銳柔軟的心、不同的視野與角度,他為自己、也為我們母子,捕捉了許多剎那的美好,帶我們一起目睹與感受旅途上各種新奇而動人的情景。關山迢遞,兩地分隔,然而,每當打開照片的那一刻,兩人的心很近,近到讓人忘記,我們在一起已經二十二年了。–刊於08/25/2018《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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