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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的魅力

這個夏天,為了清晨五點半的田徑訓練,原本就習慣早起的我起得更早,充分體驗了晨光的魅力和作為一隻早鳥的種種好處。

清晨四點半,鬧鐘響,我躺在床上,給自己幾分鐘甦醒後,拿起手機,快速地查看一下email或簡訊後,起身,開始出門前的準備。

下樓來到廚房時,房子非常安靜,家人都還在睡夢中。我給自己做一份簡單的早餐,外加一小杯的咖啡。窗外,天色仍黯,世界正以一種無法預知的速度醒來。不久,遠處樹林後的天空,泛出第一道黃橙的日光。果嶺正中央,黃黑格子圖案的旗幟召告著這一天的氣候—飄揚(有風)或靜止(濕悶)。

對著窗外,啐飲著咖啡,日出前的這一刻完全靜謐。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人可以不慌不忙地展開新的一天。

很多成功的名人都有早起的習慣:在一篇Time的訪問中,Apple的CEO提姆·庫克(Tim Cook)提到,他每天早上(是的,每一天)三點四十五分起床,花一個小時讀和回email,「我喜歡花第一個小時瀏覽(蘋果產品)使用者的評論和類似的意見,這些內容對我們非常重要,」他說,「接著我去健身房鍛鍊一個小時,因為運動可以幫我減壓。」

人在西岸的提姆比時差早他三小時的東岸員工更早開始工作,他說:「當你喜歡所做的事,你不會把它當作工作,很幸運地那正是我的情況。」

AOL的CEO提姆·阿姆斯壯(Tim Armstrong)的一天也從清晨五點開始,他試著不傳太多清早的email給部屬,以免給他們造成太大壓力。他告訴英國《衛報》(The Guardian),自己不是一個睡很多的人,每天五點至五點十五分之間起床後,運動、閱讀、瀏覽改進他的網站,並利用這段時間跟同樣是早鳥的女兒相處。

仔細閱讀,不難發現早起的名人有一個共通點:都會利用這段時間從事運動以減壓,維持健康。

前總統歐巴馬是有名的睡得很少的人,他的前第一夫人密雪兒也不遑多讓,曾經跟主持人歐普拉說到,她每天早晨四點半、趁小孩起床之前起床,運動。「不運動我覺得不舒服,我會鬱卒。」

運動員早起訓練的例子更是不勝枚舉,奧運泳將卡羅琳·伯克爾(Caroline Burckle)固定五點半起床,吃一份能量條後,開始間歇跑或重訓或游泳,「我從小就維持這個作息,游泳讓我養成了早起的習慣。」

不僅是忙碌的現代人,歷史上早有許多早起的典範。

美國開國元勳之一班傑明·富蘭克林是有名的「能者多勞」,建國之外,他在有生之年成就無數。在世的 84 年間,除了發明了避雷針、在物理學和人口研究方面有重大的發現、寫暢銷書、作曲和展現高超的小提琴、豎琴和吉他演奏才華;同時,富蘭克林還創立了包括賓州大學在內的許多民間組織。

如此驚人而豐富的成就,富蘭克林歸功於秘密武器:早起!一天多一個小時,一年就多了365個小時。此君最受歡迎的名言之一是:「早睡早起可以使人常保健康、富足和智慧。」而且不像拿破崙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長期下來不利於健康,富蘭克林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十點就寢,頗健康地睡眠七個小時。

而德國哲學家康德則以早起散長步的方式, 鍛鍊出驚人的意志力,被後人稱為「會走路的時鐘」。

另一著名的例子當屬梭羅,這位先生每天沿著茵夢湖,沐浴在晨曦中散步與沈思。對於他,這是自制力的訓練,是精神上「一種宗教性的修煉,我所做的最棒的事之一。」(It was a religious exercice and one of the best things I did!)

不用照料小孩也不用上班或上學,梭羅與康德顯然不是為了外在的理由,或擠進更多工作時間而早起;相反地,他們利用清晨這段「什麼也不做」的時間,以獨處和沈思去開發自我審查的能力(self consiousnes)與專注力,為接下來的一天「設定意向,重新設定,重新準備(set intention、reset、recharge),」以更不急不緩的腳步展開新的一天。

「一天之計在於晨」一夜的休息讓人精神十足,早上的新鮮空氣讓腦細胞充滿活力,注意力更集中,即使沒有充裕的一兩個小時,早起半個鐘頭也好,不管是拿這段時間做思考或工作都會效率加倍。

心動了嗎?夜貓子、習慣晏起的你,若想加入早鳥一族,不仿從以下幾個方法著手:

  1. 早睡早起。改變熬夜的習慣,少追幾集電視劇,試著把一天的作息往前挪,早睡早起經神好,很簡單的道理。
  2. 睡前避免滑手機,越少干擾,越有助於入眠,這一點對很多現代人很難,需要一點自制力與練習,可以改讀一本內容輕而不太需要用腦的書,或者故事不是太緊湊而讓人越讀越興奮的小說,以助大腦的放鬆。
  3. 把鬧鐘放遠一點,最好是需要起身才能按停的距離,以免一翻身又繼續沉睡下去。
  4. 調整臥室的光線與溫度,營造睡眠的氣氛。
  5. 一開始即使無法瞬即入眠,也不要起身,持續躺著讓身體休息;總之,提早就寢,即使夜裡睡不好也不要賴床,逐漸地身心就會習慣新的作息。

清晨五點,當我把車退出車庫時,天色依然灰暗,街道一片安靜,夜裡下過雨的路面透著濕氣。來到平日忙碌的十字路口前,等待綠燈時,我突然有一種身處異境之感:這一刻,世界完全與昨日隔離了,昨天是好是壞,過得如何已成歷史的一部分;而今天、這全新的一天正開始。世界以它獨具的律動前進,我以一份全新的心情踏入,一切充滿未知,充滿希望,充滿可能性,最重要的是:「不管今天將發生什麼事,因為早起,我已經擁有最安靜私密、最屬於自己的一段時光。」

老夫婦與庭院

我常跑步的住宅區中,有一條叫做「檜柏」的路,一開始是長約.20英里的直路,接著是一段長陡下坡,坡下左邊住著一對老夫婦。

天氣好時,常見兩老在庭院裡種花蒔草,把房子四周整理得有緻有序。有時我跑過時,他們會揮揮手、微笑,感覺是一對和善但不多話的老人。

庭院的活兒永遠也忙不完;春天以來,跑過老人的門口,可看到他們又種了不少新花,準備舖在花床上的木屑堆在石磚徑上,房子旁陽光充裕的菜園,土已整好。

昨天經過時,老人屋牆旁的鳶尾花與山杜鵑盛開,同戴著膚色帽子、身穿同款藍色工作服的夫婦兩面朝著花圃,並肩坐在大樹下,一旁小桌上擺著兩杯水,顯然是勞動後,休息片刻、欣賞眼前親手耕耘的成果。

我遠遠地拍下一張老人背影的照片,心裡有一絲感動。

一棟房子,一片花園,兩個老人,勤奮用心地生活著,任世間紛擾,兩人共耕,共息,無需言語,那份舒適的靜默,是經過多少時光的磨合與契合,而換來的親近與完全放鬆。

疫情,開學,跑步

今天送海奕回學校和隊友練跑後,我也就近沿著美麗的校園跑步。

秋季開學以來,校方採取分批開學,由剛被錄取的新生和即將離校的最高年級住宿生開始。初回校時,學生一律先自我隔離兩週,之後每週兩次的全校檢驗,持續網路教學,進出校園活動強制戴口罩,餐廳關閉只供在戶外的開放帳篷取用食物…,層層謹慎保護、零案例之下,逐漸開放。

秋意漸濃的校園到處豎立著「散佈善意而非病毒」、「請戴口罩、保持距離,一起保護我們的社區」、「我為了保護你戴上口罩,你也願意保護我嗎?」…種種標誌提醒大家。

不用說,戴著口罩運動呼吸很困難,海奕和我試過各種、包括學校供應的名牌運動口罩,但跑起來很快就都濕透,教人欲窒息,深深感受到正常的呼吸何等輕易自在。我還好,平時多跑荒郊野外無人處,可以拿下口罩喘氣;每日必須保持運動的學生們則無選擇。

疫情完全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千百萬的孩子因而犧牲了正常的學習與校園作息,因此,只要能恢復某種程度的學習與社交,進出校園大家都很願意配合、適應新的生活型態,包括口鼻遮蔽、眼鏡起霧的臉部三溫暖。

這場疫情的確切盡頭依然模糊,完全回到從前是不可能了。出門後無法暢快呼吸,不能擁抱親友,每日不停地洗手擦拭,被感染的不安,不祥的數字持續攀升….;但無疑地,我們還是非常幸運的,世上還有多少貧病不幸。疲憊感有時如腐蟲,需要自覺與一些力氣才能撢掃掉,但我願意繼續相信,自私愚昧的人終究是少數,人類還是有一定的理性,以及很強的彈性與韌性。

生活需要一點甜

過去兩個多月以來,我已經烤了四次這份無麵麩巧克力蛋糕(flourless chocolate cake)。

先生平時喜歡優質的黑巧克力蛋糕,尤其是香濃而不甜膩的無麵麩巧克力蛋糕。四月初他生日時,上網收尋了一個簡單的食譜,減糖減油後,第一次做,他讚不絕口。晚餐後,父子兩喜歡把一小塊蛋糕微波溫熱,加上一勺義式冰淇淋gilato,「So good!」一臉滿足。過了不久,「我們有做那蛋糕的材料嗎?」先生問。多麼明顯的暗號,為妻的當然二話不說,蛋糕很快又熱騰香濃地出爐了。

在我們家,甜點是必備的,零食也不少;然而,兒子小的時候,情況完全不是這樣。

照書養的我,當年是個對甜食高度警覺甚至敵視的新手媽媽。那時,冰箱裡沒有巧克力牛奶,櫥櫃裡沒有糖果,一年中只有萬聖節那天,兒子可以無限制地吃糖。後來隨著他的年紀漸大,高糖的巧克力牛奶才開始半原味半巧克力地混合,還記得他第一次喝到純巧克力:「原來是這個味道啊!」臉上的驚喜。

但老實說,嚴禁只刺激了孩子更想吃的慾望。記憶深刻的是,兒子四歲多時,帶他到鄰居家玩。一進門,看到客廳桌上那個圓玻璃瓶裡五顏六色的各式糖果和巧克力球時,小男孩眼睛發亮,幾乎可以聽到他嚥吞口水的聲音,完全聽不到我一再地:「只能拿一顆就好」的提醒,火速塞下一顆巧克力球後,小手馬上又往罐裡伸去。當場,主人與客人皆尷尬—-客人偽高標的教養崩潰中,對小人完全束手無策;而主人雖知不該介入別人的管教,但眼看孩子又愛又渴求的模樣,難免心生不捨。接下來,兒子開始有各種playdates,到同學家玩時,對方的保母或阿嬷總會準備各式點心,通常是美式甜得驚人的餅乾或布朗尼,從兒子一塊接一塊的速度,很快地他們都可以看出,平日不常吃到的他有多愛那些甜食,對他們家的孩子,餅乾薯片稀鬆平常,對我家的則顯得珍貴不已,不但吃得連聲感謝,還常「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巧克力餅乾」由衷讚美。不用說,離開時,老人家總不忘再多塞幾塊給他。

驚覺我的嚴禁有矯枉過正的危險,任何欲求,過度的防堵與限制只會導致更多不滿足、引發更強烈的渴望。況且,我也不希望孩子萬一因為得背著我偷吃甜食或撒謊,對自己產生「不聽話」、「不是好孩子」的負面印象。我思考著如何提供孩子較健康與平衡的選擇,與其斤斤計較,隨時盯看,搞得大家都緊張兮兮,讓吃甜食變成一種罪行,何不引導孩子認識食物的特質,以及對身體的優劣影響,逐漸培養他自我選擇與管理的能力。

慢慢地,我更勤快地鑽研與自製營養點心,廚房檯上不時擺有剛做好的營養馬芬或餅乾,點心罐裡裝著各式營養條,冷凍庫裡總有優格冰棒、迷你冰點、熱量只有一般冰淇淋約一半但同等美味的義式冰淇淋,餐桌上永遠有一大盤水果,櫥櫃裡有綜合堅果和巧克力。因為知道隨時要吃都有,兒子反而不過度。因為知道吃什麼對身體比較健康,尤其,近年來建立了運動習慣後,他對熱量與營養的認識越多,知道每次運動後會消耗多少熱量,該攝取什麼對身體最好,攝取多少,飲食更聰明了。

提供孩子豐富實用的生活知識,建立平衡的生活習慣,而非一昧限制,絕對是比較長遠而健康的教養方式。

甜食戰的經驗也反應在我們對兒子其他活動的態度與作法,比如,我們對兒子從小玩電動並不禁止,但很明確地定義:就跟甜點不是主食,把飯吃好才能吃甜點一樣,打電動不是生活重心,而是休閒娛樂,所謂休閒,是當該盡的責任與工作完成後才能從事的。

這個想法下,平日勤奮工作以身作則的先生,偶有閒暇時也會一起加入電玩,以行動支持兒子這是一項正常的娛樂。父母知道孩子玩些什麼遊戲,不但有共同話題,探討電動的利弊時也更有說服力(遊戲為何令人著迷?打時、打完感覺如何?得到什麼?每天花多少時間打?那些時間用來做其他事會怎樣?若上了癮每天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會變成什麼樣子?)通常,父母有自信就不怕被問題挑戰,不會一昧地高壓,什麼都說不但卻不解釋清楚,而是願意花更多時間去面對。教養不太鬆不太緊,常鼓勵孩子表達內心的需求,以開放的態度溝通,讓慾望與罪惡感不必糾結,久了,不管是甜食或電動在孩子心中就失去禁忌的樂趣了。很多時候,當我們相信孩子,肯定他的小進步,孩子也不會讓我們失望的。這同時,協助他培養更好的替代和選擇,鼓勵其他興趣,引導他看遠一點,知道甜食和電動對身心的負擔,介紹其他健康美味與有趣的東西供他嘗試。孩子總有一天要自己生活,從小幫他培養自我管理與獨立的能力遠勝一切。不可否認,任何正面的影響都得花上許多時間與心力,至今依然記得,兒子如何以無數的小時,跟我們爭辯、爭取他要玩一個「同學都在打」的超齡電玩的「自由」。啟發式的教養雖辛苦,但好的觀念與習慣受用一生,絕對值得。

從一份蛋糕開始,拉拉雜雜竟寫了一堆,最開心的是,平衡之下,我可以繼續不斷地烤馬芬、餅乾、巧克力蛋糕⋯⋯。健康美味的甜食是可以被感謝與歡迎的,生活裡有一點甜,更美好。

告別藍樫鳥之路

十九年前的一個春天,先生偕我去看一棟出售中的房子,一進屋,兩人即被那現代風格的開放空間給吸引了。離開時,前院的蘋果樹正冒著花苞。蔚藍天空下,枝頭一片粉嫩,想像著纍纍一樹蘋果的浪漫,滿腦夢想的夫妻兩當下點頭:是了,就是這裡。

不久,載著一車細軟和四隻貓、一隻狗,兩人跟隨搬家公司的中型卡車,駛離市郊的石磚舊家,上了公路往更北走,經過兩個鎮、一條河,轉入一個安靜的住宅區,在一條長車道上停車,正式入住這間座落於藍樫鳥(Blue Jay)路上的房子。

此後,如在一張大量留白的畫布上揮灑般,年輕的夫妻兩一點一滴為這片外觀看似尋常,但內部無比寬闊的空間添上細節:一面從挑高天花板延至地板的特製書牆,一座可連接三個樓層的原木迴旋樓梯,主臥室套房加蓋臨窗的綠磚按摩浴缸,打通臥室落地窗,延蓋可銜接後院樹林的寬闊木質陽台⋯⋯。數年間,先生並親手設計完成可跳舞的穿衣間、可容納千瓶藏酒的酒窖、全鋪地毯的地下室健身房與洗衣間,以及全屋的網路、環繞音響與警報系統。一年一年,把閣樓至地下室共五層變身成一座完整而舒適的居家空間。

室內之外,緊鄰樹林的前後院成為兩園藝新手的的實驗場:鋪草、築牆、蓋石步道,整地填土,親手種下近百株新花與樹苗。春花夏草秋楓冬雪,南飛的候鳥暫駐,遷徙的野鹿過境,四季鳥飛蟲鳴,偶爾一抬頭,一伍火雞家族、一對俊美的鹿、一隻犀利的北美郊狼或棲息圍牆上的鷹,與窗內的人四目相對後,神秘地消失於濃密樹林裡。

從遠遠地寒暄到登堂入戶,慢慢地我們也與鄰里建立了情誼。一見如故的是坡上同樣來自台灣的張姐,在她那鄰著後院的小餐桌,天南地北暢聊中,我見識到一位中年女士的獨立與氣度。數年後,張姐搬走,坡底、希臘裔、溫婉的南西成為我一起散步的好友。她的女兒克莉絲丁,從我的小跑伴到鏡頭下亭亭玉立的畢業舞會女主角,眼看小女孩一天天長大的經驗莫過於此。而照顧我們最多的,當屬住坡上另一側的湖南奶奶。不時,寫稿或練琴時,電話響了:「秋瑩啊,我做了餃子,你來拿。」有時,車一近家門,便看到一袋包子熱騰地掛在門把上。有時,我坐下來聽老人憶起,文化大革命時如何因與馬英九家是親戚的背景而被打成重黑五類。多年下來,我親見一位語言不通的老人如何堅毅地身代母職,從製藥公司創辦人的媳婦病逝那一天起,一手拉拔一對孫子女,直到他們先後上了哈佛大學。

安身立命,年輕的我們把工作與旅行之外的週末與假日、幾乎所有空餘的時間與體力全給了這棟房子,在這數百坪的環境裡繼續成年後的成長,實踐心中「家庭」的理想,包括計畫與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加入。

深冬的一個黃昏,從醫院抱著稚嫩的兒子踏進家門那一刻起,生命更增厚度了。精心佈置的育嬰室裡,無數日夜哺育嬰兒、抱擁腿上唸故事書的時光。地下室至閣樓,幼兒在地毯與原木地板上爬行、搖曳學步。冬天,漫天大雪時,他與小朋友們或在室內游泳暖池裡戲水、樓上樓下槍戰,或戶外坡上堆雪人、打雪仗;深秋時,小兒們在車道上騎車、打球、踢石子,或捧起一懷落葉戲撒向天際,嘻笑爛漫。

逐漸在異國落地生根的我,不知不覺從一個假文青慢慢蛻變成專職母親。為了給孩子健康的飲食,從一名五穀不分的廚房生手到三餐與點心熟捻的煮婦。為了建立屬於這個家的傳統,我們定時點燃過節的爐火、捻亮高挑的聖誕樹燈火、舉辦農曆年團聚、生日派對與家庭音樂會⋯⋯。

從手忙腳亂到逐漸上手,當新手父母的同時,先生與我繼續學著做人生伴侶、一起面對起伏:四隻貓狗先後老病死去,先生的事業轉折,孩子每個階段的變化,長期異國婚姻的挑戰,遠方親人的變故⋯⋯。爭吵與歡喜,每一面牆、每片瓦木,聽聞了我們的笑聲、哭泣與嘆息。唯一不變地,不論陰晴圓缺甚至暴風雪,房子始終溫暖而無懼地庇護著一家三口,於我們,她早已不只是一棟建築,而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家。勤力維護之外,我為她寫了一本散文攝影集:《四季之歌:關於季節與日常美好。》

歲月倏忽,轉眼間,幼兒已成英挺少年,鄰里也默默地變化著:張姐搬離,隔壁建商富豪婚變仳離,對門義裔的東尼夫妻退休南遷。開學第一天,車道前的校車站,換了幾對新遷入、送孩子上學的年輕夫婦。遷居加州兒子處的湖南奶奶,來電時語氣黯然地:「我想念你們啊,秋瑩。」

三人性本好靜,隨著孩子入學、先生頻差旅,房子益顯空了。遠行時,如掛心年長父母般,不免擔心颶風水患、暴風雪惡襲、歹徒侵犯⋯⋯。當男孩已如願考進幾個鎮外的學院後,照顧一棟大宅的種種壓力,中年之後想簡化生活的理想越趨明確,一次又一次深思與討論後,夫妻兩終於決定:是該走的時候了。

仲介來的那天早上,初春的樹枝還是枯的,但陽光已有一定的溫度。

高挑、六十多歲的桃熱西無疑是我見過最美麗的仲介。「每賣出一間房,我就給自己買一套新套裝,是獎賞,也是專業。」或全黑滾白邊,或寶藍搭配純白珍珠項鍊,桃樂西每次出現一定踩著高跟鞋、一身完美裝扮。兒女已成長離家的她,形容自己「無法像鄰居媽媽們沒事聊天八卦,需要工作。」進屋後,她一眼愛上了演奏型鋼琴所在的原木宴客廳與臨後院的一片大窗。坐定後,啪啪啪,從搬家公司、裝修工人到攝影師,桃樂西提供一串協助我們「美妝」房子的聯絡名單,敲定時間表:三個星期後上市!

如一場戰事正式開打,為了爭取新英格蘭的短暫賣季,我們日夜整理打包,把十九年的囤積完全翻轉過來,清理一遍。幾天後,來了兩部卡車,過濾過的舊物全部出清或捐給慈善機構。同時,工人們換新了地毯、油漆、修補各種磨損,把廚房檯面、烤箱與冰箱全部換新⋯⋯,房子頓時煥然一新。

陽光徐徐的一人午後,擦拭著一片片的地板、櫥櫃與牆角,想到這些樑柱牆瓦曾目睹一對年輕夫婦步入中年,危墜學步的男嬰長成英挺少年,歲月在此平靜無息卻又躍動具意義地流逝,撕下遊戲室牆上兒子的卡通身高量表的那一刻,淚終於決提,離開成為事實,割捨兩字竟是如此難以承受的重。

春天了,這是長冬後最期待的一刻:萬象更新,後窗外的垂櫻如期綻放,滿園杜鵑盛開,飛鳥忙碌啾鳴,松鼠與花栗鼠在花叢下冒竄;唯獨,門口的蘋果遲遲不見開花,最後才不情願地冒出寥寥數朵。經過樹下時,不禁自作多情地嘆口氣:「蘋果樹啊,你是因為我們要搬走而傷心嗎?」

開放參觀的週末終於到來:剪得整齊無瑕的草坪,水清見底的室內游泳池,光亮的地板,重新佈置過一塵不染的傢俱⋯⋯;我們把整理得幾乎完美的房子交給一身粉系套裝的桃熱西,離開前不忘設定音響播放系統,讓輕鋼琴音樂迴繞全屋。

兩個小時後,桃樂西興奮地描述看屋者的反應:都說房子美極了,像走進一間小型美術館,一對夫流連了一個多小時,身高一百九十公分的先生愛極了它的高挑與開放,妻子則說日光充沛好溫暖⋯⋯。

但,沒有人出價。

不急,才第一個禮拜,況且,我們只需要一個買主、一個賞識它的家庭。

但,那個對了人遲遲未現。當我們開始在孩子學校所在的鎮上過起精簡生活,遠方藍樫鳥上的空房子讓人益發為之焦慮。更糟地,像個無辜的家人被擺出去受公評般,負面的聲音接踵而來:太過開放,空間太大,不知如何運用,院子多斜坡,沒有室外游泳池⋯⋯。 這裡的居民普遍追逐競價傳統式、緊密格局的殖民式住屋,對戶外游泳池之癡迷,完全無視夏季短暫,每年只有約三個月的使用期。

當然,也有愛不釋手、三番兩頭來看房、滔滔說著大夢者:將如何擴建廚房、如何打開天窗,蓋一間延伸至樹林的巨大日光屋,享受陽光四季⋯⋯;聽起來多麼像當年的我們;但是,他沒有錢。

終於,夏天結束之前,再度佈置、拍照與調價後,房子重新上市,不到十二小時,買主夫婦現身了。順利迅速成交後,有一天,電子郵箱裡出現了一封信:也愛彈琴的女主人興奮地描述如何一眼愛上房子的高闊空間,期待著春天時院子的花開美景⋯⋯。屋歸有緣人,我們終於放心。

最後一次回到藍樫鳥路,與好友告別後,三人再走一遍全院:從舊家移植過來的藍莓樹、公婆送的幼苗已成人高的日本楓、數十種不同品種的萱草、剛開過近百朵花的高大木杜鵑⋯⋯,全都帶不走;但我知道,它們將一年年繼續開花結果,美麗如昔。

搬出酒窖裡的最後一批藏酒,最後一次巡禮,日光透窗,溫柔得驚心,不捨之情再度襲上。親吻樑柱,輕撫門牆,再次謝謝房子,十九年的涵育與庇護。

不再是我們家的大門口前,少年駐足木階上,仰首深望著他此生第一個、十五年全在這裡度過的家。上車前在車道上合照,風吹樹梢,葉落髮上、肩上、地上。天空、落葉、我們仨與藍樫鳥之路的房子,定格成最後的記憶。(刊於2020春季號《金門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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