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慢板

盛暑,台北的空氣悶熱得令人窒息,偶爾吹起一絲風,雖乏力而微弱地,卻彷如天賜的一口氣。

帶孩子去探訪父親。小電梯緩慢地來到六樓,按鈕後,醫護人員從室內櫃檯一開門,整間安養中心攤現眼前。視野所及的四、五區,每區有四床,每張床上躺著類似的病人:單人病床上,黃褐薄被下,一個正仰或側躺的病人,大多喉部插管,有些則口插呼吸管,床邊一致擺著各種醫護或餵食儀器。

慘白的日光長燈下,呼吸器運作、護理師給藥與換藥的推車、拉幕和交談的聲音交錯;窒渾的空氣裡,這層樓永遠發出一股尿糞交雜著消毒水味。

父親躺在最靠走道對門的一床。孩子和我戴上口罩,在入口處的洗手台洗手後,走到床側。

「俺爸,是我,阿美。」我總是這樣朗聲地喚他。

灰白頭髮被修剪成小平頭的父親張開微閉的眼。我墊起腳尖,俯近,直視他的眼睛。父親眼神似乎輕微晃動,但旋即呆滯地盯著天花板。我再喚他一聲,「你哪有聽曖,目珠睨一下。」打從父親不能或不願言語後,我們只能以眨眼辨識他的意願。「有聽曖嘸?」有聽到就眨一下眼睛,喜歡就眨一下眼睛,同意就眨一下眼睛⋯⋯,那微小而單一的動作成為我們和父親唯一的溝通方式。到了後來,那眨眼變成一個很模糊的信號,究竟是無意識的肌肉牽動,或是有意識的回覆,有時不免覺得,父親和我們一樣,越來越不確定了。

「來,來跟阿公打招呼。」我對靜靜站在床尾的孩子說。

這一年抽高許多的少年走到床頭,以簡單的國語喊:「阿公,你好。」 父親的眼神似乎停留在外孫臉上幾秒,但難以捉模。數月前,父親還能含糊地發聲、說出自己的名字,但現在他緊閉著嘴,完全不開口,只當抽痰、褥瘡換藥大痛時,漲紅了臉;或受到更尖銳的刺激,比如看到手機裡的自己時,睜目凝視。
面對阿公的無感,孩子轉頭不解地望著我;我示意他退到一旁等。有時探病的時間稍長,男孩就坐在走廊的塑膠綠長椅上滑手機,有時則單獨下樓到各商店逛逛。有一次,他決定搭捷運到不遠的夜市去買一杯珍珠奶茶,那是中文識字有限的他在台北第一次獨行,也是離開我最遠的一次,事後,他對那樣的小冒險頗為自豪。大多時候,孩子則警醒而沈靜地站在一旁,觀察四周,不急不促地等我。阿公所住的這個人間異境是生長於美國郊區的他和老病悲苦最近距、最真實的接觸。

我拾起父親的手。有一陣子,父親能夠以捏手表示意願;但近來,他的雙手總是緊緊握合或攫住床欄。使勁把它們扳開時,手心冒出汗臭,指甲掐入皮肉裡,痕跡歷歷。跟護士反應後,她們幫他紮捲上紗布,「不知他為什麼這麼緊張,」護士說,纏綁後,父親依然緊掐著紗布。求助?恐懼?怨懟?那雙緊箍的拳頭表露著父親僅餘也最強烈的情緒。

父親住進這間養護中心已數月。對床九十一歲的老太太,據說已入住四年多,長期臥床導致肌肉嚴重萎縮,現在她只佔據半張病床;偶爾,醫護人員半開玩笑:「好像應該只收她一半的費用,」 半個人身,捲曲在哪兒,除了被翻身、抽痰、灌食、大小便後被清洗換尿布,老人完全仰靠機器與外人維續性命,無聲無息地活者。事實上,這裡幾乎所有的病人都類似,或因中風、腦損傷,或是太老或病太重了,身不由己,無日夜之分地趟在那張專屬的單人病床上。

我一邊按摩著父親的手腳,一邊跟他說話,首先告知他的現況:住在哪個中心、醫生怎麼說;然後跟他細數兒女、孫子女的名字與近況:誰結婚了,誰畢業了,誰生孩子了。有時,我們進行時光之旅,回到那些悠悠長遠的小島往事,把那健康強壯的他帶回眼前:年輕時開計程車維生的他,如何因為在外頭跑多聽多見多了,不甘於務農,領著母親和六個在學子女,搬到城裡開麵包店,一切從頭開始。提到逝去的母親––那些年裡,她做麵包,他外送,胼手胝足吃苦打拼,曾經一度,他和媽手上有多少「活會」,眼看一家子日子將如何舒遂。談起他如何以機靈和「老大」的個性,從家計、生意到宗親村里大小事,無不熱絡張羅。父親的腦筋永遠想著新的商機與點子,他不畏改變,對新知抱持興致;甚至,即使語言不通,他與同樣獨自創業的美國女婿如何能透過翻譯暢談無拘、相知共鳴。

永遠追尋開創著更好的生活,父親一輩子從來不是個按耐不動的人;一路走來,雖大大小小意外頻繁,皮肉之痛不斷,父親卻總能安然度過,一直到近年,才被或輕或重的幾次中風一步步擊敗。如今,父親哪兒也不能去,什麼也不能做,如一頭心臟仍強穩跳動的睡獅,深困在暴惡遠勝牢籠的病榻上。

「你記誒我母眛?記誒,目珠睨一下。」我問他對母親的記憶,父親依然無動靜。彷彿不耐這世界,他以不言不語封鎖外界、以不形於色凌駕對他不復友善的命運。一次次重複地問,一層又一層的悲淒甚至憤怒湧上心頭,終於淹沒理智,情緒化的國語如熔漿漫流:「你說話啊,你為什麼不說話,爸,你想怎樣,你這樣躺著,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拉起他沈重的手,我瘋狂似地:「你想解脫嗎?那就自己動手啊,自己解脫,爸,來,用你最後一口氣,把手舉起來,來,把管子拔掉,不要再受苦了!⋯⋯。」話未盡,淚已決堤。

孩子過來擁住我的肩頭:「媽媽,不要難過,阿公會好起來的。」

突然,他湊到父親身邊,拉下口罩,對老人眉開色舞地:「阿公,阿公,我要結婚了囉!」十二歲的男孩隨口編的美麗謊言, 因為媽媽曾說,阿公需要強一點的刺激才會醒。

似乎有那麼一兩秒,父親被驚醒了一下,直直地望著兒子;但旋即,同樣漠然的表情,不知是太累,太無奈,太無感,太不屑這人世了⋯⋯。

去年,從中風復原中的父親在浴室裡意外跌倒,腦傷,救治後病情持續惡化,終致癱瘓切管。那一段病變太突然太快速,他沒有機會表達希望的病危處理,也沒有簽下DNR;家人除了隨機應變,做出事發當時最適當的處理,並無法為他做生命的抉擇。

隨著父親臥床日久,不動不語不聞不問,意識明顯逐漸模糊,我們心底越來越清楚,他很可能不會再好起來。醫生與護士也不知他會不會更好,或許他們也知道他不會復原,但他們不說。生老病死這種大事,除了自己,有誰能為你負責;但是,若你已成了一個不是自己的自己,除了一副溫熱的身體,無法飲食、行動、言語,只剩一個吞食、呼吸、心跳、排便的軀體,甚至,那肉體也正緩慢而殘酷地敗壞中,只能以一種外人無法查知、理解或感受的痛苦存活著;這時,不去碰觸安寧醫療的考慮,究竟是尊重、不捨,抑或懦弱呢?

只是,萬一呢?萬一父親好起來呢?如果他的褥瘡傷口能變小,病情保持穩定,說不定若奇蹟似地越來越好,會不會有一天,他能夠坐起來?能夠講話?能夠認得我們?能夠回到幾近正常的生活?

明知那希望極微小,那依然是帶著光的希望。不確知的未知,即使只是千萬分之一,都巨大得令人不敢越遲父親的生命決定;因此,日復一日,我們任父親靜躺在那個病床上,等著或許已被宣判但我們還不知的下一步。困在這殘忍的未來與現在之間,父親和我們都動彈不得,我們告訴自己,走一步算一步,但其實並不知道究竟只是原地踏步或早已倒退多時。

我們只能告訴自己,父親至少看起來沒有太大的痛苦。

只能告訴自己,啊人生或許就是這樣。

甚至,只能自私地自我安慰,至少我還有爸爸可以探望,可以握握他溫熱的手,親親他的額頭,跟他說說心底最私隱的秘密、喜事與煩惱;他一概接收。

某種程度上,父親徹底改變了我們對長期臥床與老年重病的認知與體悟,不管是明言或暗思,相信每個走出這個病房的人心裡都更堅定:「我老了絕對不要像這樣。」

就這個角度而言,幾近諷刺地,被生命綁架的父親依然貢獻著他最後、也最明晰的撫慰與教導。有意識或無,他仍以吞嚥呼吸排便等基本生命現象昭告世界:他沒有放棄,並且以身現證:生老病死皆功課––一堂深重難悟的功課。

天色漸晚,「俺爸,明日再來看你,好不好?哪好,你目珠睨一下,」我說,並讓孩子過來道別。「阿公,再見囉。」他探身向前,對著老人的臉揮揮手。

握著他那插過無數管子、千瘡百孔,卻總是無比溫暖的手,探身再次俯視他那稍微感染、泛紅的雙眼,轉身離去的那一剎那,我確信看見,父親的眼皮顫動,泛著淚光。–刊於2018年9月20日《世界副刊》

小別

夜裡,讀了幾頁書後,沉重地闔上眼皮,由淺薄而深墜,逐漸入眠。

正要脫離清醒人間,跨入沉沉夢土之際,隱隱覺得,更衣室裡傳來某種間間斷斷窸窸窣窣的響聲,音波凌空飛來,彈撥著昏睡中的腦弦。

接著,一道拉磨聲,並非一刀割劃的乾脆,而是緩慢地滑行。受到刺激的皮下神經瞬間意識到:是C在整理行李,小心拉合行李箱拉鍊的聲音。

我從小嗜睡,是個睡不飽就很痛苦、被吵醒就要擺臭臉的人。後來當了母親,破碎的睡眠作息雖然逼出了有得睡就趕緊睡的本能,不再那麼容易受干擾;卻也發現,再也回不去舊時賴床晏起的生理時鐘,更別談幼時沾沾自喜的「不管是一條長板凳或田頭樹蔭下,躺下就能睡」的超易入眠功力了。

因為愛睡且如今好眠不易,因此特別珍惜剛入眠時、進入安穩狀態的靜謐與放鬆;不消說,這時若出現任何干擾,不論肇事者是人是物,都與我如有不共戴天之仇!或跺腳敲床鼓,或出聲斥喊、抗議嚇阻;若非太過疲累,跳下床掐脖揍人恐怕也是有可能的。這幾年下來,在惡婦的惡形惡狀訓練有素之下,夜歸的C不但會輕手輕腳地,晨浴時,還特意把厚棉浴巾塞在門下縫裡消音。

我閉著眼,室內一片安靜,但仍聽得到他的輕微聲響。「搞什麼,這麼晚才整理行李啊。」我咕噥一聲,煩躁地跺了兩聲床板,而對方根本聽不到,純粹是無謂的抗議。

突然,思緒旋轉:「這麼晚才整理行李,是因為晚餐後他一直在忙啊,而且再過幾個小時,他就得摸黑出門了……」啊,我竟然會為對方著想了,莫非我就要變成一個老婦賢妻了?

靜靜地躺著,艱難地睜開眼,拿起電子書,讀著讀著,讀到了這個句子:「人類的親密關係指的是,一個人不斷地讓自己透過一種新的、比較破碎的光線,去看我們最愛的人。」(The story of human intimacy is one of constantly allowing ourselves to see those we love most deeply in a new, more fractured light.) —Tiny Beautiful Things: Advice on Love and Life from Dear Sugar by Cheryl Strayed

清晨六點半,鬧鐘響在海邊的公寓裡。

我們要搭早班的飛機離開。躺在床上,想著得收拾公寓、打包、做早餐、把連日玩透了的兒子挖起床……,情緒不知不覺進入了出遠門前的緊繃戰鬥狀態。

廚房裡如常傳來C煮咖啡的聲響。

「我要去散步,妳要去嗎?」進房換衣服時發現我醒了,他問。

我猶豫著,跟他說所有尚待打理的事。「別擔心,不走遠,我們很快就回來。」

跳下床,飛快換了衣服,走出臥房時,C已把咖啡裝入兩個外帶的紙杯裡。

公寓外,清晨的涼風襲來,清新剔透。沿著棕櫚樹和綠草之間的紅磚步道,我們啐著咖啡,朝沙灘走去。

面向大海,並肩而立。突然,太陽在眼前冒頭,很快地全速升出海面。瞬間,傾盡生命般地,萬道光芒將天際染成一片金黃,絢麗耀眼,令人屏息。

我牽起身邊人的手。因為他對生活的熱情,即使是最後五分鐘的美好,依然盡力追求,我才得以一次又一次地撞見日常的動人處。有情世界,花開不只是花開,日出也不只是日出。

天大亮,雲淡風輕,悠悠人間。回到住處,打包時,心裡卻覺得這個離別的早晨,有了點異於平常的什麼。

「在我上班的路上,剛下高速公路,但還不到鎮中心之前,有一個地方,樹葉全變色了,落葉厚厚地鋪滿一地,非常漂亮……」秋天的某一晚,C跟我提到。

隔天,他從辦公室傳來經過該處時用手機拍下的照片。晨霧過後,朝陽正明亮地透過金黃樹梢,落在樹下樸質的長木桌與木椅上,果然,四周密密綿綿地遍布落葉。

C在我們的手機裡設了一個分享的相簿,每當各自拍下喜歡的景物時,或想到對方時,就把照片傳到相簿裡。「按下快門時,我就知道妳會喜歡!」當我讚賞他的照片時,他總這麼說。

出遠門時,他抽空傳上照片述說差旅點滴:和同事愉快的晚餐、晨跑的河景、旅館剛擺出來的聖誕樹、陌生的城市絢麗的晚霞……。相簿可以按讚,也可以留言,成為分隔的我們,問候彼此的另一種方式。

秋更濃時,他去了我們都喜愛的紐約,我留下來陪放假的孩子。

我做早餐、做家事、看兒子在餐桌上做功課,然後用手機拍了張兒子的照片給他——近午的陽光從窗口灑入,映著男孩明亮的笑容。

赴會議途中,經過「時代廣場」,C拍下Hershey’s 和M&M店外掛滿糖果標誌的照片,傳給愛吃糖的兒子。

會議空檔,他傳來一封email,說早上讀到愛默生這段句子:「在一個一直想把你變成別種模樣的世界裡,堅持做自己是你最大的成就。」(To be yourself in a world that is constantly trying to make you something else is the greatest accomplishment)「讓我聯想到,我喜歡妳的原因之一。」他這麼寫著。

午餐休息時,我們母子收到紐約的天空與建築群。蔚藍的晴空下,教堂與摩天大樓矗立,遠處是剛開放、新的世貿中心。往事歷歷在目。

記得孩子出生前那幾年,C只要多出門幾天,異國孤身的我在電話中常忍不住哭。這些年下來,我們逐漸習慣各司其職,一起擺渡家這條船前行。為生活奔波的他不一定總能悠閒地欣賞周遭景物;然而,以一顆敏銳柔軟的心、不同的視野與角度,他為自己、也為我們母子,捕捉了許多剎那的美好,帶我們一起目睹與感受旅途上各種新奇而動人的情景。關山迢遞,兩地分隔,然而,每當打開照片的那一刻,兩人的心很近,近到讓人忘記,我們在一起已經二十二年了。–刊於08/25/2018《世界副刊》

 

佛蒙特山行之2

週末在佛蒙特,這次我們決定去爬Coolidge State Park,並在山上野餐。

公園位於該州中部最大、佔地21,500英畝的同名森林裡,美國第30任總統科立茲出生與埋葬在山腳的小鎮。意外地,它的入口距離我們的小公寓不到十五分鐘車程,車離公路後,很快就進入了隱秘林區。

來回攀走了一段樹林參天、蕨蕈類遍佈的蜿蜒山路後,我們在山腰的崖邊綠地上找到一處視野絕佳的烤肉區,烤具與餐桌外,一旁的木屋裡還設有壁爐與長木餐桌,風雨無慮。

拿出冷藏箱裡的食物,燃起炭火,剝開鱷梨現搗成醬,手機裡的音樂響起….一頓簡單的野炊午餐很快上桌了。陰雨不定的天氣退卻了遊客,我們得以獨享全景。

放眼群嶺森林,與雲海為鄰,即使這是另一座黑熊與麋鹿出沒的森林,據護林員說,最近一次看見一隻小黑熊已是兩個禮拜前的事,眼前毋需擔心。

飯後,父子聯手烤了美國小孩露營的招牌甜點:餅乾夾烤棉花糖與熱融巧克力,金黃香脆黏甜、燙心黏牙的滿足,我們三人之外,或許山林也知道。

佛蒙特山行之1

醫生給OK、補充裝備後,再度回到山上。

高山與森林遍佈的佛蒙特州,有各式各種難易度與風景的山林徑道,這次走的是佔地285英畝的Gifford 州立公園,維護完善,可露營、野餐和釣魚。林深樹密、盤根崎嶇,終點的瀑布奔騰野性。

來回近三個小時,不算難走,夏天與天然步道的生疏,仍汗透全身,深闊森林的陰秘隔世、每一步的未知、終點的滿足⋯;感謝身旁兩個男生前導、查地圖、娛人和等我。此行最棒的還有,走了一小段穿過這裡、神往已久、貫穿美東12州的阿帕拉契山徑。登山真的會讓人上癮。

   

雪嶺一年間

深冬週末,重返熟悉的佛蒙特雪山。零下七度C的冷冽寒風裡,我包裹緊密、全副武裝地搭上纜車,朝三千多英尺高的山頂而行。連續兩天的大雪後,蜿蜒如蛇的雪道白綿厚實,是滑雪人最愛的粉雪狀態。隨著緯度攀升,四人共乘的纜車在狂風中晃盪,騰空的腳底下,滑雪客簌簌的身影由遠而近而遠而消失,兩旁的針葉林覆滿新雪,放眼望去一片銀白世界。

纜車終至盡頭,乘客紛紛落地,朝各自喜愛的雪道滑去。一右轉,無垠的山脈盡現眼前,蔚藍天空下,這片素有「東岸之獸」美稱的 山峰層巒疊嶂、連綿天際。

慢慢地移動腳步朝山底滑行,我小心地避開奔馳的滑雪熟手與莽撞的雪地滑板客。經過第一座崖邊時,我煞車駐足,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地點:正好一年前,初學滑雪的我在這裡慘摔,困陷山頭,最終由救護人員以雪上摩托車拖載下山,結束惡夢一場 。

生長於台灣離島,赴美前從未見過雪的我,去年第一次穿戴上厚重裝備,與一群幼兒和初學者在山腳的學習區學滑雪。姿態僵滯、腳步踉蹌,中年的四肢與神經如臨大敵般地踏出第一步。接著數趟滑雪之旅,乘著電動「魔毯」上坦坡、反覆練習之後,憨膽的我逐興起搭上纜車、嘗試正式雪道的念頭。

先生與兒子陪護下,我緊張地搭上長纜車,沿途無心欣賞寒冬美景,一昧擔心著到了頂端的卸客處,纜車不知離地面還有多高?人會不會被移動中的座椅騰空拋出?又想,纜車只載人上山,不送人下山,上去之後不管情況如何我都得硬著頭皮滑回山底,雖知最糟不過就是一路摔滑,或是扛著雪板長途走下山,然而,未知的恐懼漸如惡魔籠罩,心跳隨著高度和盡頭的逼近而不斷加速;當纜車終於攀至3610英尺高的山頂時,倉皇落地的我心緒已亂、腳已軟,未戰氣先竭。

兒子前導,先生隨後,一前一後護法,連聲「不要怕,慢慢來,」地鼓勵下,我怯步跨向一條豎著初級綠色標誌的雪道。果然,才開始往下滑,一見山之陡險、冰雪之滑溜,雙腿頓時完全失控,人直直往下溜衝,怎麼也停不下來。尖叫著:「我要摔了,我要摔了,」學過的所有技巧全被拋向雲端,啪地,瞬間人已狠摔,雪板脫落,四腳朝天,魂飛魄散地癱陷崖邊。先生立刻從上方拉住我,兒子來到下方擋護,「媽媽,我撐住你了,別怕別怕,」但恐懼教人失控,我使勁地把先生往坡下猛拖,結果三人一起下滑,大腦一片混亂,「我要死掉了,」地尖叫著。「你們需要協助嗎?」滑過的雪客看到我們的狼狽樣,關心地問。一家三口全深陷泥沼,只因我對未知的想像與恐慌。

起身、深呼吸,終於從慌亂中掙脫,父子兩確定我可以往來路攀走、回到不遠的纜車操控室求助後,便繼續他們的行程,很快地消失在無垠的山脈和林間雪道裡。扛著雪板,拐著輕微扭傷的腿,我逆向走回山頂。操控室的年輕工作員與地面聯繫後,不久,一位救援隊的灰髮老先生駕著雪上摩托車來到身旁,幫我平躺在車後的拖板上、繫緊安全帶後,身手熟練地啟動引擎,拖我下山。

風疾電馳地,車往陡坡下衝俯。背脊下,山的起伏震動襲擊肺腑。腦中浮現埃斯基摩人拖載貨物、縱橫雪地之景。緊閉著雙眼,我努力不去想像被拋出板外、葬身雪堆的可能性,默禱著,讓這一切儘快結束吧。

保健室裡,經護理女士檢查,腿無大礙,只需冰敷處理。當她再度拉開簾幕,家人熟悉的面孔出現的那一刻,我喜極欲泣,不用說,一場短暫的滑雪處女秀被迫宣告:挫敗落幕。

如今,一年之後,站在同一座山頭、同一個轉角處,天藍如記憶中的海洋,空氣一樣又冰又薄,雪道彎長如昔,我站在崖邊,仔細地俯視這一片山,白雪皚皚,群峰巍峨

,景色依舊懾人,但並不如記憶中的可怕,甚至顯得可親。

飽覽自然美景後,我提氣敞胸,御風而下,隨山或迂迴婉轉,或俯衝與風競賽,姿態與技巧無疑尚有待進步,但一路暢行,直至山底。

回首來時路,難以相信,一年之間,自己與山、雪已建立了全新的默契。

入冬以來,不論狂風巨寒雨雪,買了季票的家人和我再三重返,上上下下、跌跌爬爬山嶺反覆練習,決心與雪為友、與恐懼共處,一路觀察偷師好手們如何以矯健優美的身姿或俯衝、左傾右斜,板刃切冰,或奔馳滑曳,濺起滿天飛雪,或如輕功凌越,出神入化。

慢慢地,我懂得如何控制雪板與腳力,如何把重心放在單腳,逆向踩雪以轉向,如何從傘型改向平行順滑。如何調整心態,傾聽雪的狂言或細語,熟悉其脾性:乾雪刮裂刺耳,濕雪泥濘拖滯,初雪後的粉雪綿密柔軟,只要控制好心緒與板刃,雪不會滑摔、拖滯甚至埋滅我,反而會幫我、推我前行。我也學到,爬坡前需要更用力滑行以累積上坡時的衝力,下陡坡時轉身逆向可減速,來到平坦處,調整氣息稍歇腿力,繼續迎接下一段起伏,一次一次地,終將安抵起點。

不禁想,如果去年那一摔後,從此放棄滑雪,或自我設限於學習區,不再搭纜車上山,我的記憶不但將永遠卡在那個慘不能賭的跌倒畫面裡,也將永遠無法領略獨自置身雄偉山脈間,當陽光灑遍無人林間雪道時的神秘靜謐,或風呼嘯抖落樹梢時,細雪吹拂臉上的冰柔,更無法追隨另一半的身影,趕在夕陽染遍眾山脈之前,並肩佇立於高崖邊,一起經驗那份天地之間巨大與渺小並存的震撼。

如果那一摔後,對滑雪避而遠之,我將無法精進技術與經驗。不論學習任何新技能,若要成為專家需要天份、個性、練習和運氣,並非人人可為;但要學會或勝任該技能,通常只需要練習和決心。滑雪教了我,只要練得夠久夠勤,大腦和肌肉養成習慣了,總會有一定成果。過程中或許會受挫甚至受傷,因為經驗與知識尚不足,但若不心急,休息修護後再度上陣,總會再度進步。即使因為需要重新調整而退後幾步,但來來回回地,終將達到某種程度––一個比剛起步時更好的程度。不論過程歷時多久,一切從第一步開始,也從跌倒的地方開始,因為不放棄,一路的甘苦終將累積成深刻的經歷。

如果沒有繼續上山,我不會邂逅沿途無數的滑雪故事。故事如,一回,與六十歲的單身女子珍同纜車,同為新手的兩人相談甚歡,決定相偕挑戰較容易的路線,結果一起滑了一整天,聽她聊七十三歲的男友和八十幾歲的友人如何熱愛滑雪,她如何為愛情和友情勇敢習新技,如何過著約會、旅遊、滑雪、唱歌⋯⋯活躍的退休生活。

故事如,五十八歲的女教練海倫,三十幾年來以山為家,協助教導盲童,以聲音引領他們享受滑雪的樂趣。故事如,許許多多紐約和康州客,一早五點多出門,開了四、五個小時的車,只為這片山之壯闊、雪的綿厚,只因上了這「白色鴉片」之癮。

最珍貴地,如果沒有上山,當十四歲的兒子侃侃而談如何自我挑戰、征服了一座座的雙黑鑽石雪道,如何飛縱於雲海下、陡峭蔓枝的林間,如何跌倒、克服恐懼,如何嚐到無限的快感與成就感⋯⋯,我恐將無從領會、難以共鳴。因為滑雪,我在跑步與游泳之外,又多了一項可以和青春期的男孩同行的戶外活動,得以不斷地互相鼓勵、彼此喝采。因為滑雪,我與心愛的人更親近;因為同處於一座山,我們一起蛻變成長。(刊於《世界副刊》2018年7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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