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家的實境秀

「媽媽來餵食囉,」清晨睡夢中,突然聽到身旁的先生小聲地說。

            睜開惺忪雙眼,轉頭看到他胸上的iPad螢幕上,一隻灰褐色母鳥正餵著張開鳥喙、嗷嗷待哺的雛鳥。

            幾秒鐘後頓時明白:不知何時,先生在鳥巢上方架設了一台攝影機,當下正實況轉播著鳥母子的動態。

            前天上午在後院修剪樹枝時,先生意外發現陽台下有一個以綠苔蘚、羽毛、雜草與泥粒混合築成的鳥巢,完整而漂亮。一探,巢裡躺著一隻出生不久、赤裸稚弱的幼鳥。他驚喜地以手機拍下,進屋來分享。兩人站在窗口觀察鳥巢動態,母鳥果然很快出現了,飛進飛出地餵養與覓食。

            灰頭黑眼雪白胸,白條紋羽翼,這是什麼鳥?先生和我遍尋對照網站照片,五十雀?灰猫鹊?都極像,但又不完全吻合。眼前的畫面裡,看得出嗷嗷待哺的小鳥一夕之間長大許多,雖仍赤紅透嫩,但已露雛毛,媽媽不斷地啣著尺獲和種籽,來到巢緣餵食。

            繼續研查後,我們終於找到了:牠們是東菲比霸鶲(Eastern Phoebe),平頭豐胸,會發出「嗶嗶」或「菲比」聲的歌鳥,家庭結構健全,那麼鳥爸爸呢?遍尋之下,發現鳥爸正棲在不遠的繡球花枝上守望著。原來,這種鳥是夫妻一起撫養幼兒,不餵食時,公鳥就在附近徘徊,觀望守護。

            伴侶的看顧下,母鳥飛進飛出餵食覓食,毫無間斷,毅力與體力令人吒舌。媽媽外出覓食時,幼鳥也知道保持靜止不動,不至引來侵襲者。出生後牠通常會在巢裡待十四至十六天,直到學會獨自飛行,父母才算完成撫養的任務。

            「媽媽鳥又回來了」、「小鳥嘴張好大,牠又餓了」….,先生和我緊盯著螢幕,並不時輕手輕腳地走到窗前探望鳥巢的動態。

            「我現在知道,你們若再生一個小弟弟或妹妹,我的地位將會是如何了…。」眼看父母如此關注這個鳥家庭,兒子打趣我們。抱抱他,東菲比一家那份旺盛而專一的生命力很自然地也感染了我們一家三口。

***

            夜裡氣溫下降,鳥家庭早早就寢。傍晚七、八點,天色一暗,母鳥就不太離巢。黑暗的畫面裡,一夜無語,除了偶有風吹草動,或當遠處街道上車子經過時,母鳥會警醒地四處觀望,發現無事後,或稍微調整一下身軀,或輕琢安撫小鳥後,母子繼續棲息在那越來越顯得擁擠的巢裡。整夜不斷地醒醒睡睡,可以看出母鳥的睡眠非常淺,雛鳥在她豐滿的腹下,顯得極安穩。

            清晨五點十七分,天色尚未明,小菲比的爸媽已開始忙碌地輪流餵食。七、八點時進出最頻繁,幾乎每兩三分鐘就銜來食物。有時,母鳥會靜躺在幼鳥身上,幫牠保暖。除此,父母還會幫牠啣走白條狀的糞便,以保持巢裡的乾淨。可以清楚地看出小鳥更活潑了,張開嘴巴的時間更長,吃完一口,嘴巴持續張開等著:快速成長中的小孩,脖子也逐漸強壯得可以挺直幾秒鐘,想必是因為不斷地伸長討食訓練。

            冷雨紛飛的清晨,只有十三度C左右,兒子出門時,我不忘提醒他穿上防雨外套。

            細雨裡,父母鳥不停地餵養著,存在的意義似乎再單純也不過了:一心一意,把下一代養大 。「動物只要健康、有足夠的東西吃,他們就滿足,人類照理說應該也是,但並不然,至少大多數人類並非如此。」羅素在《幸福的征途》(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裡一語指出,「不滿足」促使人類許多進步,卻也帶給人類眾多憂苦。

***

            一週後,小菲比羽翼漸豐,開始試著站立,雖然每次只有一兩秒,看得出牠不停地在為離巢做準備。

            鳥爸媽還是很辛勤地,一天數百趟地餵食和清理。這窩才生一隻,若是一整巢,牠們怎麼忙得過來,到哪找幫手啊,越觀察牠們一家不由得越感佩服。
            小菲比急欲長大,數度危顫地站在巢邊,蓄勢欲飛;果然,今早,牠鼓翅離巢,但飛沒兩下,便倏地直落地面。先生從螢幕上見狀,擔心雛鳥安危,立刻衝出去,很快在鋪在鳥巢下以防鳥糞便的的塑膠布上找到脆弱的鳥兒。他奔回屋內,戴上粗布手套,重回出事現場,小心翼翼地捧起幼鳥,攀上工作階梯,把牠安置回巢裡。呼!

            意外之後,以為小菲比會乖乖地在巢裡長大,誰知不然;近午時,牠撒了一泡糞,吐掉父母餵的綠葉,再度來到巢邊,拍拍翅膀,真的飛了。

            重讀小鳥的成長過程才發現,小菲比離巢是學飛(fledgling)的自然過程之一,只要牠能走、跳,羽翼漸豐,就會不斷地嘗試飛行,剛開始通常飛不遠,所以父母會在近旁守候,適時予以協助。這時,若碰到像我們這樣自以為好心的人類,就算被「救」回,牠也不願再留在巢裡了。

            鳥父母啣食歸來時,一見鳥巢已空,焦急地四處探尋,啾鳴不已,聽起來讓人也跟著焦慮起來。牠們不斷地飛進飛出空巢,在附近樹叢間盤旋啼喚,終於在不遠的花叢下,找到還無法飛遠的小鳥。短飛降落、短飛降落,鳥父母伴著孩子,一家三口慢慢地朝樹林裡移動消失。

            目送他們:一路平安,高飛無險啊,小菲比。

***

            兩週後。

            小菲比飛走後,陽台下的鳥巢並沒有空蕩太久,很快地,同一對鳥父母又回來了。盤旋、仔細檢查後,牠們天天勤快地修補改築鳥巢,把原巢拓寛拓深,這兩天,母鳥並開始在巢裡過夜。

            「牠會不會又要下蛋了?」了解過這一鳥類生態的我們,知道母鳥一季可能下兩回蛋,又開始密切注意著錄影機裡的動靜。

            果然,一早五點多,身材略顯豐滿的母鳥頻繁出入,牠端坐巢裡、抬尾,低頭察覺腹下。中午時,看不出是一股作氣或分次,牠總共産下四顆蛋!白巧渾圓,看起來很健康,教人忍不住歡呼,為這對父母開心。

            最長知識的是,鳥爸不但全程參與,幫忙築巢、陪伴在旁,牠還會餵食、親吻完成下蛋重任的鳥媽媽,伉儷情深。

***

            從台灣回來的第一個清晨,朝露深重,是這裡少見如雨林般的悶熱天氣。時差的恍惚裡,步調從匆促調回平靜。

            巡園一趟,萬物茂長。 

            七月的主角是白菊與各色萱草。雨露濕透雙腳,安靜的街道,只有遠處的工人割草聲。抬起頭,對面右角的鄰居不知什麼時候掛出了售屋牌。看似如常的生活底下,變化從來無止。

            陽台上,小番茄「甜美一百」長得比人高,豐收可期。陽台下,清晨五點多,第一隻小菲比第二代勇敢地站在巢邊,顧盼試探後,張翅飛走了,其他三隻應該很快也會高飛而去。倒回影片,過去一個多月,四隻小鳥從蛋、雛鳥到羽翼豐滿,平安地成長。雖是第二回觀察這個鳥家庭,生命的神奇演變依然令人讚嘆。一如上一次,東菲鳥父母日夜辛勤餵食,心無旁若,彷彿養育是牠們最神聖的天職;而當責任一了,牠們放手,讓孩子,也讓自己自由高飛。

            幼鳥離巢後,再也不見東菲比霸鶲全家蹤影。一度,陽台下的鳥生態是我們日夜的話題,現在「我每天留意著,卻再也沒見過牠們,連鳥叫聲都沒有…,」看著其他眾鳥在院裡飛翔、停留,偶爾仍會去探視空鳥巢的先生說,聲音裡透著安心和微微的悵然。

            一個夏天,目睹兩窩鳥蛋從孵化到成長,一趟心滿身疲的返鄉之旅,回顧自己:成長,離鄉,成家,生養孩子,期間反覆地離家與回家,不斷地對未知說你好,與熟悉的道別,而總有一天,這一切終將停止,我將永遠離去。或許,這過程中我主要在學也是,如東菲比霸鶲般專心致志於所愛後適時放手,把每一次的「你好與再見」說得適當適切,適情適意。(2018年12月18日《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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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走過曼哈頓

「小心別搭錯車啊,布魯克林區有些地方不是很安全呢…。」早上出門前,在皇后區長大的婆婆耳提面命。「沒問題的,我是白天出門,也會小心的。」我說。

把車停在機場,拍照以便回程提醒自己後,我拖著隨身行李箱走進候機大廳。過安檢,買了杯咖啡,登機坐定後,拿出筆電繼續看《新聞編輯室》(News Room)影集,新聞處理分秒必爭,劇情緊湊極了,一集看完正好準備降落。

下機,搭上機場捷運轉往曼哈頓的地鐵。JFK機場依然龐大,卻不復記憶中繁雜。地鐵分過站不停的快車與每站皆停的一般車,駕駛的口音濃重,同時上車的一對外國夫婦頻頻查閱手中的旅遊指南,專注地聆聽他的廣播。一對黑人情侶在我對面坐下,中年模樣的女人滿頭緊箍的編髮、皺膚、缺門牙,手臂上滿是刺青的年輕男友緊窩著她,接吻撫摸打情罵俏,火辣的聲色教人欲遁逃,直到車入市區,乘客愈形擁擠後,視線才逐漸被遮掩,耳目稍歇。

抽出背包裡的《紐約客》雜誌,一篇有關美國人對止痛藥嚴重上癮的調查報導,帶我穿過了布魯克林,過河,抵達曼哈頓下城的「翠貝卡區」(Tribeca)。

沒有電梯的一站。提著行李爬上階梯來到地面,朝旅館的方向走去。高樓林立中,頸上的絲巾飄在秋天的陽光裡。佇立街角,心頭湧上一份無前顧後顧旁顧之憂的自由感,生疏得教人幾難招架,多年全職育子之後,彷彿從冬眠醒來,我第一次回到獨自旅行。

***

鄰近蘇活、中國城與東村等區的翠貝卡是先生和我來紐約慣住的一區,這次依然。

放下行李後,我沿著運河街走到中國城深處的「武昌排骨」午餐:排骨飯,海帶豆乾小菜。倒非特愛這排骨飯,惟置身滿街大陸川菜、港式飲茶與泰越小吃招牌之中,那繁體招牌和菜單給我一種台北中山堂附近、城中市場的親切感。

回程,久未踏足華人世界的人,心比嘴饞地走進「飛達西餅」買了一個菠蘿包和蛋塔當甜點,轉入「功夫茶」帶一杯青蛙撞奶,再跟人行道的蔬果攤挑兩顆青脆誘人的芭樂,飽脹滿足地回到旅館。

放下採買物,再次出門。逛過「春天街」上設計師名店裡幾件昂貴得碰不得的服飾,走進天花板上垂掛著各類紙本書的獨立書店McNally Jackson,坐下來寫幾句關於旅行的記憶與心情。收起筆記、離開書店後,我走更遠一點,到格林威治的MacDougal街去朝聖佩蒂.史密斯的Caffè Dante。咖啡館雖已易主轉型為義大利餐廳,隔著馬路,我彷彿仍看見一九六五年、剛從紐澤西搬到曼哈頓的詩人女歌手,固定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沈思,寫作,夢想著有朝一日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咖啡館,「一個讓詩人和旅人得以單純地避難的小天堂。」

時間尚充裕,我決定搭E線北上中城,沿著第五街走向中央公園。

炫目排列的名店宣告著最新的潮流趨勢,教堂石階上躺著穢倦的遊民,聳天的玻璃大樓映出精巧攝人的建築倒影。川普大樓前,觀光客聚集拍照,劉姥姥進大觀園般,我隨著人群走進大樓,手扶電梯交錯上下消費名牌,名流政客進出、通向閣樓川普家庭的大理石電梯金碧輝煌,讓人瞬間沾了點權勢富豪的奢氣。

古典與現代,前衛與日常,貧窮與奢侈,清秋的曼哈頓街頭,氣味與聲影滲入呼吸。聳天高樓如外星巨獸,上班族的腳步與車流急如星火,然而奇異地,這喇叭聲與工程鑽岩機聲不斷的城市,卻給我一份台北的幻覺、難言的熟悉。

逛累了,我隱身聖湯瑪士教堂,在一個最繁華與髒亂的城市,體會最日常與神聖的平靜。禱告的信徒身影沉如山,聖歌悠悠,坐在長椅上閉目聆聽,與紐約交錯的往事映入腦海:單身時,第一次造訪,心裡朝思暮想著遠方的一個人。第二次來,該留在美國?該走?人生的十字路口,憧憬復徘徊。最近的一次,牽著孩子的小手,慢慢走,慢慢看,直到曼哈頓之旅成為一趟對我們別具意義的共同經歷。

***

過了一個異常溫暖的夏天和處較南方的關係,秋天像個貪玩的孩子,在這城市逗留忘了走。踏入中央公園時,樹葉依然茂盛,橘紅繽紛,紅藤遍佈拱形石橋,落葉紛飛步道,馬車糞便味的空氣裡,錯落摩天樓環繞的公園如一片多彩的世外桃源。公廁裡,背著穢舊背包的中年白女人撕開幾枚撿來的煙蒂,抖出煙草,捲起一枝細煙管,面露滿足地吸吐著。公園之東,伍迪艾倫當年曾以所居的二十條街為場景拍了電影「曼哈頓」,表達他對這美術館、高級餐廳、門房公寓林立的一區獨特的感情。上西城,約翰.藍儂被暗殺的大樓外,一小群歌迷觀光客群聚在忙著卸貨的卡車前拍照。往北往南,往東往西,沒有行程,沒有計劃,我放任腳步,以手機留下季節在這城市留下的幾抹深濃。

***

離開公園,往南朝市圖書館而行,輕緩秋風裡,不知不覺地走上一條文學步道。

第五大道與公園大道之間的東四十一街,地面上鑲嵌了摘自四十五位知名作家的九十六則名句,前市長彭博於二〇〇三年正式更名為「圖書館路」(Library Way)。

不算長的人行道隱身於曼哈頓眾名街大道之中,尋常而不起眼。無視行人往來匆匆,我漫步其中,瀏覽字句:“I don’t know which is more discouraging, literature or chickens.”愛養家禽的作家E.B White在養雞與文學之間的掙扎令人菀爾。”A word is dead When it is said, Some say. I say it just Begins to live That day.” 究竟文字被說出來,就死了,抑或如狄金森所相信的:文字從被說出來的那天才開始活著。另一名執固的女子吳爾芙則信奉:「如果你不能辨別真實的自己,就不能分辨別人的真假。」(If you do not tell the truth about yourself, you cannot tell it about other people)其他還有出自海明威、梭羅、馬克吐溫、卡謬、波赫士…等人的名言。

上班時刻,步道盡頭、圖書館外供人休憩的露天座位人煙稀疏。走進已有一百多年歷史的紐約公共圖書館,石璧、天窗、彩繪的天花板,如一棟歐式美術館的建築本身就值得一訪,遑論其藏書。石階上的閱讀冥想者,長廊閒逛的遊客,閱覽室深埋的身影,圖書館慣有的靜謐裡夾雜著低聲細語,所有人都輕放著腳步與呼吸。

走出圖書館時,我一眼看到階下那名男子,「與作者見面」(Meet the author),垂在他面前小方桌的白紙上寫著。偶爾有人停下,翻翻他桌上的書,寒暄幾句或不說一語後離開。

小攤前,我拿起羅賓森先生的詩集,自然聊起寫作與出書的種種:出生於阿拉巴馬州,十七歲開始創作,從未受過文學訓練,至今出了兩本詩集和兩本小說,全是自印自售,在亞馬遜網站上獲得不錯的評價….。

我挑了他以一名虛構的芭蕾舞者為主角的詩集,創作靈感來自瑪莎·葛蘭姆,寫舞者的跳躍練習、優雅身姿與舞台上的掙扎;還有一本書名叫Zoe的愛情小說。

問過我的名字後,羅賓森先生低頭、仔細地在兩本書內頁上簽名留言:”

For precious life, for peace, and for understanding.(給珍貴的生命,給和平,給相知。)

「要一直寫下去歐!」轉身離去之前,我對他用力地說。

「妳也一樣!」,他滿臉笑容地回。

***

傍晚,先生終於從別城出完差飛來會合,兩人約在蘇活大旅館的大廳酒吧,點了起司盤和白酒,吃個五分飽,再擠進一家一直躍躍欲試的餐廳正式晚餐。餐後,曼哈頓夜正熱,走回格林威治村,聽完小酒館的西班牙女歌手熱情演出後,繼續混在擁擠的窄小地下室裡,被四位才華洋溢的青年爵士樂家震撼至午夜。

擠過年輕觀眾群,鑽出地下室時,深夜的街道燈火如晝。攜手而行,說起當年單身時,曾在曼德遜大道的大樓上有一間辦公室,一度認真地討論過遷移曼哈頓工作與定居,「當初若那麼做了,不知後來會怎樣?」兩人推測著一段無法並行或重來的人生。

「沒有錢,曼哈頓很難住得舒服,」聊到昔日同事的近況,比如那育有三子、輾轉多年後在臉書覓得高位的友人,終於賣下、打通蘇活頂樓的兩間小公寓,然而一家五口住起來依然顯得擁擠。他們的週末,或許如許多典型的紐約客,往漢普敦海邊的房子跑;或者,找一個露天座位,悠閒地早午餐。不時,溜狗或遛嬰兒的朋友經過,眾人寒暄、起身、擁抱、貼臉頰…,年輕的父母一至墨鏡不離身,有的甚至仍穿著昨夜派對的禮服。熱情騷動一陣後,大夥兒各奔東西、繼續打發著摩登城市的潮週末…;話未說完,不免驚覺:那不是凱莉和眾女友的寫照嗎?果然,當年「慾望城市」的餘毒猶存。

紙醉金迷,夜涼如水,警笛呼嘯而過,淒厲聲穿過曼哈頓的至富至窮至悲至美。走著說著,話題慢慢離開了這繁華城市,回到北方郊外的小鎮;那裡,時尚止步、風潮不驚;那裡,綠院矮牆內,一個兩人胼手胝足打造的家正靜靜地等著我們的歸期。–刊於2018年10月27日《世界副刊》

理想教育的可能性:記菲利普學院的「家庭日」

今天是海奕學校一年一度的「家庭日」,早上八點開始,與來自多國和美國多州的家長一起,坐在兒子的每一科目教室裡,聽熱情專業、大多具博士身分,更重要的是每位都投入擁抱生活的老師們,上二十分鐘的課:

優雅又俏皮的女老師,音樂課從音樂欣賞教到以主旋律搭四個樂器的作曲創作,有趣得讓我也好想上她的課。

只有九個學生的微積分先修課老師身兼游泳與划船教練,授課之外深懂學生,種種「掙扎對這個年紀的好處」勉勵,深獲家長和學生共鳴。

海奕另一堂跳級上的大學化學課正在教「路易斯結構」,這位重要的科學家和本屆諾貝爾經濟科學得主之一William D. Nordhaus都在菲立普長長的、對世界傑出貢獻的校友名單裡。

全部用德語上課的德語課,對語言狂熱的年輕老師又笑又跳,他兼田徑教練,是三鐵健將。

藝術課這期從黑白攝影延伸至抽象畫與雕塑,學生定期造訪學校收藏豐富的美術館,「藝術應該像日常飲食,希望每個學生都能培養一定的了解與品味。」

英文課要求批判思考與投入討論,目前在讀馬奎斯和托妮.摩里斯,書單與深度讓人羨慕。

上完課,所有家長聚集大教堂裡,聽校長說明這所數百年歷史的學校持續精益求精,維持菁英私校學識標準,並積極參與社會,力求有別於眾多傳統「兄弟會」保守私校的治校理念。

最後與海奕的個人指導老師和其他家長座談,「欣慰地」發現每個新生都一樣,每天清晨到深夜苦讀、活動,充實而努力地成長。「希望他們成功,也要允許他們失敗。」英籍的指導老師給家長建議。

每次造訪,就更佩服這個品格與學識並重、提供一切協助學生成長與挑戰的高中。必修之外,學校憑其豐厚的資源與人才,還提供了從「數學與藝術」、「太空經濟學」、「兒童文學創作」、「電影配樂」到各種超乎想像、媲美大學課程的選修,並頻繁邀專才與名士校友舉行講座與表演,力予學生一個最深廣的求知環境。上完課後,嚮往不已,多麼希望自己也曾有這種師長全心投入涵育、才華知識激盪的求學經驗,更別提置身於這正值秋葉遍地、古典與科技結合的美麗校園。

心腦飽滿,熱血沸騰的一天,最後以海奕再創個人紀錄的校際越野賽跑,劃下完美的句點。在這裡,嚴謹的課業、學生自主的數百個嗜好社團之外,每個孩子都得至少選一項正式的運動,從高度競爭的校隊到較休閒的瑜伽或舞蹈課,不管程度能力,「上午緊密動腦,下午去流汗」。

聽教練們的貼心幽默與鼓勵,為冷風裡猛拼的兒子嘶喊加油,眼角泛淚地給十四歲的他一個最大的擁抱,謝謝他,因為他,我見識了理想教育的可能性,也改寫了我對美國教育、這一代年輕人的印象,他們的優秀與努力遠超一般人的想像。

最後的慢板

盛暑,台北的空氣悶熱得令人窒息,偶爾吹起一絲風,雖乏力而微弱地,卻彷如天賜的一口氣。

帶孩子去探訪父親。小電梯緩慢地來到六樓,按鈕後,醫護人員從室內櫃檯一開門,整間安養中心攤現眼前。視野所及的四、五區,每區有四床,每張床上躺著類似的病人:單人病床上,黃褐薄被下,一個正仰或側躺的病人,大多喉部插管,有些則口插呼吸管,床邊一致擺著各種醫護或餵食儀器。

慘白的日光長燈下,呼吸器運作、護理師給藥與換藥的推車、拉幕和交談的聲音交錯;窒渾的空氣裡,這層樓永遠發出一股尿糞交雜著消毒水味。

父親躺在最靠走道對門的一床。孩子和我戴上口罩,在入口處的洗手台洗手後,走到床側。

「俺爸,是我,阿美。」我總是這樣朗聲地喚他。

灰白頭髮被修剪成小平頭的父親張開微閉的眼。我墊起腳尖,俯近,直視他的眼睛。父親眼神似乎輕微晃動,但旋即呆滯地盯著天花板。我再喚他一聲,「你哪有聽曖,目珠睨一下。」打從父親不能或不願言語後,我們只能以眨眼辨識他的意願。「有聽曖嘸?」有聽到就眨一下眼睛,喜歡就眨一下眼睛,同意就眨一下眼睛⋯⋯,那微小而單一的動作成為我們和父親唯一的溝通方式。到了後來,那眨眼變成一個很模糊的信號,究竟是無意識的肌肉牽動,或是有意識的回覆,有時不免覺得,父親和我們一樣,越來越不確定了。

「來,來跟阿公打招呼。」我對靜靜站在床尾的孩子說。

這一年抽高許多的少年走到床頭,以簡單的國語喊:「阿公,你好。」 父親的眼神似乎停留在外孫臉上幾秒,但難以捉模。數月前,父親還能含糊地發聲、說出自己的名字,但現在他緊閉著嘴,完全不開口,只當抽痰、褥瘡換藥大痛時,漲紅了臉;或受到更尖銳的刺激,比如看到手機裡的自己時,睜目凝視。
面對阿公的無感,孩子轉頭不解地望著我;我示意他退到一旁等。有時探病的時間稍長,男孩就坐在走廊的塑膠綠長椅上滑手機,有時則單獨下樓到各商店逛逛。有一次,他決定搭捷運到不遠的夜市去買一杯珍珠奶茶,那是中文識字有限的他在台北第一次獨行,也是離開我最遠的一次,事後,他對那樣的小冒險頗為自豪。大多時候,孩子則警醒而沈靜地站在一旁,觀察四周,不急不促地等我。阿公所住的這個人間異境是生長於美國郊區的他和老病悲苦最近距、最真實的接觸。

我拾起父親的手。有一陣子,父親能夠以捏手表示意願;但近來,他的雙手總是緊緊握合或攫住床欄。使勁把它們扳開時,手心冒出汗臭,指甲掐入皮肉裡,痕跡歷歷。跟護士反應後,她們幫他紮捲上紗布,「不知他為什麼這麼緊張,」護士說,纏綁後,父親依然緊掐著紗布。求助?恐懼?怨懟?那雙緊箍的拳頭表露著父親僅餘也最強烈的情緒。

父親住進這間養護中心已數月。對床九十一歲的老太太,據說已入住四年多,長期臥床導致肌肉嚴重萎縮,現在她只佔據半張病床;偶爾,醫護人員半開玩笑:「好像應該只收她一半的費用,」 半個人身,捲曲在哪兒,除了被翻身、抽痰、灌食、大小便後被清洗換尿布,老人完全仰靠機器與外人維續性命,無聲無息地活者。事實上,這裡幾乎所有的病人都類似,或因中風、腦損傷,或是太老或病太重了,身不由己,無日夜之分地趟在那張專屬的單人病床上。

我一邊按摩著父親的手腳,一邊跟他說話,首先告知他的現況:住在哪個中心、醫生怎麼說;然後跟他細數兒女、孫子女的名字與近況:誰結婚了,誰畢業了,誰生孩子了。有時,我們進行時光之旅,回到那些悠悠長遠的小島往事,把那健康強壯的他帶回眼前:年輕時開計程車維生的他,如何因為在外頭跑多聽多見多了,不甘於務農,領著母親和六個在學子女,搬到城裡開麵包店,一切從頭開始。提到逝去的母親––那些年裡,她做麵包,他外送,胼手胝足吃苦打拼,曾經一度,他和媽手上有多少「活會」,眼看一家子日子將如何舒遂。談起他如何以機靈和「老大」的個性,從家計、生意到宗親村里大小事,無不熱絡張羅。父親的腦筋永遠想著新的商機與點子,他不畏改變,對新知抱持興致;甚至,即使語言不通,他與同樣獨自創業的美國女婿如何能透過翻譯暢談無拘、相知共鳴。

永遠追尋開創著更好的生活,父親一輩子從來不是個按耐不動的人;一路走來,雖大大小小意外頻繁,皮肉之痛不斷,父親卻總能安然度過,一直到近年,才被或輕或重的幾次中風一步步擊敗。如今,父親哪兒也不能去,什麼也不能做,如一頭心臟仍強穩跳動的睡獅,深困在暴惡遠勝牢籠的病榻上。

「你記誒我母眛?記誒,目珠睨一下。」我問他對母親的記憶,父親依然無動靜。彷彿不耐這世界,他以不言不語封鎖外界、以不形於色凌駕對他不復友善的命運。一次次重複地問,一層又一層的悲淒甚至憤怒湧上心頭,終於淹沒理智,情緒化的國語如熔漿漫流:「你說話啊,你為什麼不說話,爸,你想怎樣,你這樣躺著,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拉起他沈重的手,我瘋狂似地:「你想解脫嗎?那就自己動手啊,自己解脫,爸,來,用你最後一口氣,把手舉起來,來,把管子拔掉,不要再受苦了!⋯⋯。」話未盡,淚已決堤。

孩子過來擁住我的肩頭:「媽媽,不要難過,阿公會好起來的。」

突然,他湊到父親身邊,拉下口罩,對老人眉開色舞地:「阿公,阿公,我要結婚了囉!」十二歲的男孩隨口編的美麗謊言, 因為媽媽曾說,阿公需要強一點的刺激才會醒。

似乎有那麼一兩秒,父親被驚醒了一下,直直地望著兒子;但旋即,同樣漠然的表情,不知是太累,太無奈,太無感,太不屑這人世了⋯⋯。

去年,從中風復原中的父親在浴室裡意外跌倒,腦傷,救治後病情持續惡化,終致癱瘓切管。那一段病變太突然太快速,他沒有機會表達希望的病危處理,也沒有簽下DNR;家人除了隨機應變,做出事發當時最適當的處理,並無法為他做生命的抉擇。

隨著父親臥床日久,不動不語不聞不問,意識明顯逐漸模糊,我們心底越來越清楚,他很可能不會再好起來。醫生與護士也不知他會不會更好,或許他們也知道他不會復原,但他們不說。生老病死這種大事,除了自己,有誰能為你負責;但是,若你已成了一個不是自己的自己,除了一副溫熱的身體,無法飲食、行動、言語,只剩一個吞食、呼吸、心跳、排便的軀體,甚至,那肉體也正緩慢而殘酷地敗壞中,只能以一種外人無法查知、理解或感受的痛苦存活著;這時,不去碰觸安寧醫療的考慮,究竟是尊重、不捨,抑或懦弱呢?

只是,萬一呢?萬一父親好起來呢?如果他的褥瘡傷口能變小,病情保持穩定,說不定若奇蹟似地越來越好,會不會有一天,他能夠坐起來?能夠講話?能夠認得我們?能夠回到幾近正常的生活?

明知那希望極微小,那依然是帶著光的希望。不確知的未知,即使只是千萬分之一,都巨大得令人不敢越遲父親的生命決定;因此,日復一日,我們任父親靜躺在那個病床上,等著或許已被宣判但我們還不知的下一步。困在這殘忍的未來與現在之間,父親和我們都動彈不得,我們告訴自己,走一步算一步,但其實並不知道究竟只是原地踏步或早已倒退多時。

我們只能告訴自己,父親至少看起來沒有太大的痛苦。

只能告訴自己,啊人生或許就是這樣。

甚至,只能自私地自我安慰,至少我還有爸爸可以探望,可以握握他溫熱的手,親親他的額頭,跟他說說心底最私隱的秘密、喜事與煩惱;他一概接收。

某種程度上,父親徹底改變了我們對長期臥床與老年重病的認知與體悟,不管是明言或暗思,相信每個走出這個病房的人心裡都更堅定:「我老了絕對不要像這樣。」

就這個角度而言,幾近諷刺地,被生命綁架的父親依然貢獻著他最後、也最明晰的撫慰與教導。有意識或無,他仍以吞嚥呼吸排便等基本生命現象昭告世界:他沒有放棄,並且以身現證:生老病死皆功課––一堂深重難悟的功課。

天色漸晚,「俺爸,明日再來看你,好不好?哪好,你目珠睨一下,」我說,並讓孩子過來道別。「阿公,再見囉。」他探身向前,對著老人的臉揮揮手。

握著他那插過無數管子、千瘡百孔,卻總是無比溫暖的手,探身再次俯視他那稍微感染、泛紅的雙眼,轉身離去的那一剎那,我確信看見,父親的眼皮顫動,泛著淚光。–刊於2018年9月20日《世界副刊》

最後一秒的路跑賽

早上偕海奕去參加臨鎮沿湖、每年一度的路跑賽。夏天以來因為腿傷無法練跑的我,決定到賽場時把原本準備參加的10K,改成5K。

因為已經連續參加了三年,加上這湖是平常練跑的基地,我們老神在在、不急不促地出門;誰知一到場才知道,不但起跑點改了,更糟的是,跑到鄰近的旅館大廳去領號碼時竟發現:參賽單上沒有我們的名字!原來我記得比賽的日期,卻忘了報名!

距離比賽只剩十分鐘了,現場報名,可以,但主辦單位只收現金,不收信用卡。打算來跑步,根本沒帶錢的我,急忙聯絡去停車的先生。考慮攜帶的現金有限,加上自己的狀況並非最佳,我決定只幫海奕報名,請報名處的小姐通融,讓我先領了他的號碼牌,保證先生隨後很快就會來付錢。

拿了號碼牌,急跑到排隊上完流動廁所的海奕身邊,幫他別上號碼,陪他奔向起跑線,這時,背著長鏡頭相機的先生飛奔而來,原來這位超積極、從不輕易放棄的先生幫兒子繳了報名費後,狂跑到附近的提款機去領錢,在最後一刻也幫我報了名。

這時,距離起跑時間不到五分鐘,尿急的我沒辦法,衝回流動馬桶前的隊伍,幸好幾位好心的10K跑者(他們晚十五分鐘才起跑)讓我先行。

狂奔到起跑線前,不到兩分鐘槍響,急亂地別上號碼,跑入賽者群:倒數,起跑,呼!

濕悶的天氣,很久沒有這樣拼命地跑步,雙腿與呼吸都得異常用力,第一次覺得跑5K怎麼這麼辛苦。

終點:海奕以比去年優異的成績贏得男子第四名,分組第一名。而我,獲得女子分組第三名,太驚喜了!進入更高齡組的好處😄

另一個驚喜:除了參賽獎牌,今年前三名的獎座是一個會搖頭的跑步男孩和女孩,非常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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