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的老太太

鎮上數月前新開的餐廳,今晚一貫地人潮熱絡,吧台前坐滿了客人。

身邊兩個上班族模樣的男人等到餐桌後離開,換上一位氣質雍容、身材姣好的老婦人,她穿了一件黑色毛衣,黑長褲,淡妝,滿頭銀白短髮。

坐定後,老太太從黑色手提包裡拿出一本「園藝與生活」雜誌和手機,擺在檯上。當她開始跟兩個年輕的男酒保寒暄時,我心中升起一份似曾相似感。

「不好意思,我們在哪兒見過嗎?」我湊過身。

「有可能,我是芭芭拉,」老太太微笑點頭,遞過瘦棱雙手,合握住我遞上的手。

我們交換著可能相遇的鎮上幾個常去的餐廳,終於記起,原來是去年在學校旁的一個吧台,那晚她身邊坐了一位較年輕的女人。

一頓飯下來,眾往事中,我再次聽了芭芭拉敘述當年她就讀兩條街外的艾波特女子學院、哥哥上菲利普學院的故事。這位一輩子住在這個老鎮的老太太,對兩學院辦校之精、身為那個年代少數受高等教育的女性之一…充滿榮耀之情。

一個人出門吃飯需要勇氣和很多練習,尤其捨獨桌而選人群作伴時,必須有一種正面好奇的態度,才能處身陌生人之間仍自在愉快。獨身的芭芭拉顯然已是這吧台的常客,她對我們和自己點的食物都非常熟悉與滿意,不時讚美兩酒保的服務,而他們則如待老友或奶奶般地喚她「sweetie」,添水倒酒,細心照顧。

當我忙著和先生講話時,芭芭拉或攤開雜誌閱讀或發送一下簡訊,或專心地用餐或和另一旁的客人聊,始終保持親切與客氣。

芭芭拉離去前,交換了不少餐廳經驗的我們,約定再會。「下一次,一定馬上認出妳,」我們肯定地說。

深雪冬夜裡,那七十幾歲的身影堅毅美麗。

怪獸與彩虹

「老師,這裡住了一隻怪獸啊,」課上不到一半,打嗝不停的莎莉指著自己的喉嚨說。

我到隔壁廚房幫她倒了一杯水,經過客廳時,聽到女兒說話的莎莉媽媽從雜誌上抬頭,對我笑了笑。

莎莉咕嚕喝了幾口開水後,我要她安靜一下,先不要說話,「我們來彈一些好聽的曲子,或許能把怪獸哄睡。」我指指琴譜。

每次上課時,八歲的莎莉總會喋喋不休地重複問各種問題,從鋼琴的型名、牆上的畫、節拍器,到桌上擺的兒子小時候的照片…,都要跳躍地、好奇地問上一兩遍。

通常到這個時候,我倆已進行過類似的對話:

「(那是)一座山?危險嗎?」莎莉指著牆上的畫。

「是的,那是一座山,山很美,但爬時若不小心,山也可能很危險。」輕拍琴譜,我試著把莎莉的注意力轉移至彈琴上。

莎莉真的轉移了注意力,但不是琴譜,而是,「彩虹,老師,是彩虹呢,」她指著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的吊燈喊道。莎莉記不得我的名字,也不像別的學生稱我盧女士,她總是teacher, teacher直直地、稱兄道弟般地喊我。

「那是吊燈,」再一次,我教她唸chandelier 這個字。仔細地看,叢花般的燈泡異常明亮時,閃著似乎真的不只一個顏色。

今天,為了制服難受的嗝獸,莎莉安靜地練了兩首曲子,終於,「老師,不打嗝了,怪獸睡著了!」她亮著臉。

「很好,噓,我們繼續安靜,不要吵醒牠,」我把食指貼在唇上。

莎莉學我,把食指貼在嘴上,發出一個噓聲,繼續上課,少見地沒有跳上跳下,躲到鋼琴下自得其樂咯吱地玩捉迷藏。

上完課,莎莉如常地爬上沙發蹦跳,她媽媽如常很快地制止,「莎莉,把外套穿上,跟老師說再見。」

「老師再見!」她總是中氣十足、非常有誠意地大喊,「老師晚安!」突然還加了一句。莎莉學習比同齡小孩慢,那新學的詞句和超認真的表情,把她媽媽和我又逗笑了。

步出門時,莎莉不忘跟媽媽說,「不打嗝了,怪獸睡著了⋯⋯。」

慢慢地關上門,目送一個看得見屋裡的彩虹、有著讓怪獸沉睡超能力的女孩,和媽媽走進冰天雪地的夜色裡。

2019的最後一天

2019最後一天,天色破曉時出門,一個人跑海岸、跑城市,總共跑了18英里,跑過的最長里數。

雲低陰涼的氣溫,年的交接之際,空氣中有種告別參雜著期待的心情。在附近安靜的海邊別墅區繞了數英里後,我穿越市中心,經過城界的高架橋下時,長椅上裹著黑大衣、枕著大布包的遊民沉睡著。折返的路上,商家逐漸忙碌了起來,架起露天餐座,準備迎接最後一夜的慶祝人潮。

回到海岸時,巧遇開車出門買咖啡、順便找我送補給品的先生,咬了兩口他手上的「早晨榮耀」馬芬,灌了幾口他的冰拿鐵,接過椰子水,快速給他一個吻後,繼續跑。

最後幾英里是全新的經驗,腳步緩慢,肌肉酸楚,不只是雙腿,維持了數小時的姿勢後,肩頭腰背手臂都酸疲不已。心中沒有特定的計畫,我想跑到跑不動為止。

終於回到家,一看,今年總共跑了585英里(941公里,據說南北縱貫公路台1省道,加上台9省道:北宜公路、蘇花公路、花東縱谷公路、南迴公路…連貫環島,約 950公里)。從去年受傷少跑些恢復過來,創了新高,也為明年立下新的挑戰。

好了,現在我要跳進冰澡裡,好好地降溫消炎、照顧一下勞苦功高的身體,然後準備晚上去大吃一頓。

希望大家跟我一樣,過了健康而豐足的一年,新年快樂,2020年見🎆🎉

Finishing strong and getting ready for 2020. Happy New Year! 

身心滿足的義大利菜烹飪課

「謝謝你教了我許多美味料理,我學到很多…。」烹飪課告一段落,離開教室前,我走到老師「主廚丹尼」前致謝與道別,兩人握手相約,或下一期課,或更快地,在他的餐廳見。

過去一學期,我在一間職校廚房上夜課,跟近十位成人同學一起跟丹尼學做家人愛吃的義大利菜,從各式醬汁、披薩、義式麵疙瘩、受歡迎的家常菜、甜點提拉米蘇…,學到最後一堂的解剁全雞。三個小時的煎炒烤炸熬,把那間擺掛著各種不鏽鋼廚具的工業大廚房烹煮得煙熱火烘、熱鬧滾滾。同時,目睹一位資深大廚對烹飪的投入與熱情。

「劍橋廚藝學校」出身的丹尼矮胖親切,手臂大大地刺青兩個英文字:「瘦的、大廚」(skinny chief)。一旁阿嬤級的同學問他為何紋上此名,主廚解釋自己一度胖達300磅(136公斤),現在稱瘦不為過,且刺青也有不復胖的自我警惕。

打從第一堂課,「瘦大廚丹尼」課前必先採購充份的食材,準備齊全的配料、調味料以及包括磨刀器在內的各式刀具,他甚至還隨身攜帶一整袋乾淨的抹布,供我們擦刀清盤。

介紹過廚房基本配備、肉的部位後,丹尼首先傳授切工:如何手指弓起關節抵刀面,如何握刀運作,「刀一定要利,利刀不會傷手,鈍刀才會,」一人一手我們接過節瓜、洋蔥、番茄、野菇等不同形狀與紋理的蔬菜,切切剁剁地練習起來。

接著,好戲正式上場,丹尼開火熱爐,四個平底大鍋端坐爐上,頓時,這間深夜廚房活了過來。「除非烘焙,否則煮菜不需拘泥於衡量幾湯匙鹽,熱度多少,主要是憑你的觸覺、嗅覺、味覺與視覺,做菜是一門藝術,」主廚從如工具箱隔間的一格格小盒子裡捻點鹽,掐點胡椒,邊調味邊說。這晚,他教我們做豬肉里肌捲、義大利菇燉飯(Risotto)和波特酒醬汁等端得上宴客桌的拿手菜。捶捲纏綁豬柳、先煎後烤,「燉飯頗費工,就跟交了新女友一樣,得隨時細心呵護,」大廚比喻說,手裡則不停地攪拌著滾熱鍋裡的米與高湯。眾人微笑點頭,學做菜也學生活。我腦中閃過村上春樹那篇比喻絕妙的「義大利麵之年」,主角如何像一個孤獨女人燒毀負心情人的情書般,煮著一束束的義大利麵,孤絕之至:

春、夏、秋,我繼續煮著義大利麵。
那簡直就像對什麼事情的報復似的,
就像一個把負心情人的古老情書,一束束滑落爐火中的孤獨女人一樣,
我繼續煮著義大利麵。

我把被踐踏的時光之影放在缽裏,搓揉成德國牧羊犬的形狀,放進沸騰的開水裏,撒上鹽。
並拿起長長的筷子,站在鋁鍋前面,直到廚房的計時鐘『叮鈴』;
發出悲痛的聲音為止,我一步也不離開。

因為義大利麵狡猾得很,所以我的眼睛不能離開它們一下。
它們好像現在就要溜出錯鍋的邊緣,散失在暗夜裏似的。
正如原色蝴蝶在熱帶叢林裏會被吞入萬劫不復的時光裏一般,
黑夜也在悄悄地等待著吞沒義大利麵。–收錄於《遇見百分之百的女孩》

很快地,我們的深夜食堂瀰漫著飯菜肉香,可感受周遭個個脾胃振奮、垂涎之情溢於言表。「我多做些,你們待會兒帶點回家。」丹尼說。此話一出,一群吃貨學生很快便懂得,上課前在家扒兩口飯就夠了,或者乾脆空腹前來。每一堂課,那四個大鍋外加兩台烤箱,完全足以教大嬸們把減肥一事暫拋九天雲霄之外。婦人們且食髓知味,開始隨身帶著幾個空的保鮮盒或塑膠袋,有得吃,有得拿,主餐之外,把現熬的大鍋高湯和醬汁殘餘也全打包了,絲毫不浪費所有剛出鍋爐的真汁實料。

雖是烹飪課,丹尼幾乎一手包辦解說與示範,學生們圍在一旁探頭探尾,聞香觀賞,做筆記,問問題,拿手機拍照或錄影。有幾堂課,他甚至自領年輕的餐飲科實習生來清洗大量的鍋碗瓢盤和混亂廚房;而我們就像尊貴的客人般,等著每道餐香熱出鍋,嘖嘖試吃,擦擦嘴後道謝回家(當然不忘提著剩下的熱湯熱菜),說起來都有點拍謝了,可主廚毫不為意,只見他握大鍋,持大鏟,三、四個爐火同時奔騰燙滾,一邊解說步驟,一邊手不停地拌炒,噴火中甩鍋,接著,舀一匙高湯,捻一把蒜頭,丟一坨奶油,捻一搓鹽,撒一點胡椒,身材胖碩卻如一位武藝高強的大俠, 一轉身一跨步,爐台與料理台之間靈巧移動,游刃自如,每道菜做起來易如反掌。

這位一星期有六天在自家義式餐廳掌廚的老師,上課時一定換上乾淨的藍或白制服,仔細地綁上頭巾,十五分鐘可以端出十幾人份的義式獵人燉雞(Chicken Cacciatore),捲綁里肌肉時手指靈巧無比,抹塗奶油蛋糕時則一絲不苟,毫不馬虎;稍微計算,我們繳的學費,拿去買菜買肉買麵買油後,進丹尼的口袋的其實寥寥可數,但他似乎樂在其中,除了一股對烹煮與教學的熱勁,實難找到其他解釋。

甜杏仁奶油香煎雞肉佐全麥南瓜餃、溫菠菜蘋果沙拉拌現製的義式陳年葡萄醋醬,長盤新菜一熱騰上桌,一群太太們便迫不急待地圍著料理長桌邊聊邊吃了起來,連座椅也免了。有時,丹尼示範過如何美美地擺盤後,大夥兒人手一盤,端到隔壁學生實習餐飲服務的餐廳,刀叉齊落,擺盤瞬間一片狼藉。當大家嘖嘖咂嘴、讚不絕口地忙著吃時,主廚來到長桌前,終於得以坐下歇歇腿。他跟學生閒聊,但吃得很少,看起來比較像是需要一杯鎮神的紅酒或威士忌,「一整個晚上忙煮下來,人其實沒什麼食慾了,」說起每晚忙到深夜的廚房人生,丹尼緩緩地說。有人好奇大廚個人最喜歡的料理,這位煮了一輩子義大利菜的廚師答案竟是:越南河粉,「好的湯頭讓人唇齒留香,念念不忘,絕對是中法烹飪的精髓融合,」義大利料理濃重,河粉清淡,高壓操勞後,確實沒什麼比來一碗熱騰可口的湯麵更暖人脾胃、滿足身心。

切切煮煮、火候訣竅、食物的故事與起源種種之外,丹尼還教我們辨識相似乳酪的不同密度,如何把鮮奶油打得綿潤、倒吊時附著不脫鍋(此技贏得滿堂喝采)。他歡迎各種問題,不管多蠢多高深,且不厭重複重點。上了他的課後,你很難不熟記這幾項「丹尼的提醒」:

            煮前,先把一切準備就緒,別等肉下鍋了才來切菜,湯滾了才找不到調味料,搞得手忙腳亂忘東忘西地。

            不准用罐裝剝了皮的蒜頭,不要用乾羅勒或巴西利,新鮮,一定要用新鮮的。別用料酒,讓純酒的香味淋漓揮發。

            煎炸煮肉的油一定要夠熱(教我們怎麼判斷夠熱否),油不熱,肉就成了吸油的漬油布,噁心(yucky!)

            刀要利,一把好的主廚刀是廚房最值得投資的工具之一。

            調味料循序漸進慢慢地加,太淡可以補,太鹹就來不及了。

            切記,用乾的抹布拿出熱鍋,若用濕的布蒸氣一導熱會燙傷手。

            邊煮邊收拾,隨手擦拭檯面保持乾淨。

            烹飪完全視個人口味,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

聽起來都是簡單的道理,卻都那麼實際受用。

當我們終於有機會下海動手,卻把最簡單的披薩做得步驟錯亂,起司橫流久烤不脆,或醬汁貧缺咀嚼乏味。丹尼看了歎氣取笑:「剛剛是怎麼教的,你們真叫我失望啊!」而當他知道有人特別跑遠路去買他建議的食材或廚具,或看到我拍的家庭功課美照時,則難掩開心地:「This makes me very happy!」有位大嬸說:「嘿,丹尼,我帶多的食物去給我婆婆吃,她要我一定得跟你說:她愛你!」主廚抿著嘴笑了,沒看錯的話,這位挺著啤酒肚的義大利裔男子竟有些羞赧。

與丹尼道別後,我給第一堂課起就很照顧人的退休小學老師卡蘿一個擁抱,和大多是上班族兼煮婦的同學們說再見。幾個星期來跟這群以義裔為主的中老年同學一起做菜、一起品嚐、一起洗鍋拖地,交換關於「義大利麵源自中國」的知識,聽她們把「我媽以前是這麼熬醬汁,我祖母是這麼搓麵疙瘩…,」掛在嘴邊,提起家裡退休的老公抱怨說:「怎麼,今天又吃義大利菜?!」她們面不改色地:「我才不甩那老頭,做飯的是我,我愛義大利菜!」與東方人類似的重視家庭之外,她們還多了幾分爽直。

初冬深夜裡,輕步走出安靜的職校大樓,雖不致於如藝成下山、即將獨闖江湖的意興風發,卻難掩一股由一位好師父領進門後的歡喜,等不及回到我的廚房,繼續試新菜,好好地煮下一頓飯。(刊於二0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世界副刊》

那年跟我學琴的男孩們

第一次上課,雷洋是用爬的進教室。

像個嬰孩般,他雙手雙膝著地,從門口趴爬進入這間擺著一台直立鋼琴和四台電子琴的大琴房。他那幼稚園模樣的妹妹咯吱笑地追著,似乎以為哥哥在玩著某種遊戲;而那白皙漂亮的年輕母親則緊隨在後,乏力又不得不地:「雷洋,雷洋,站起來,」喊著。

男孩置若無聞,像隻小狗般地在教室裡匍伏、嗅聞、朝著妹妹吠叫。斥責與嬉鬧聲頓時如砲彈亂射於這個幾分鐘前還極為安靜的空間裡。之後每一堂課,類似的聲音與畫面不時重複:上課時間一到,遠遠地就可以聽到教室外那母親喊著:「雷洋不要欺負妹妹,雷洋該上課了,雷洋琴譜呢?…。」但雷洋我行我素,絲毫不介意成為等候上課或進出教室的家長與學生們的注目焦點。

那時,我在這家音樂中心教琴一年多,學生從四歲至十八歲都有,大多良順有教養,進門時不忘說嗨,離開時記得推回琴椅。中心位於一個富裕的學區,除了少數父母逼得緊的亞裔孩子,學生一般視習琴為課餘活動之一,不算努力,但各以自己的風格學習、速度進步;除了一年兩次的成果展前,中心瀰漫著一股老師們私下較勁的詭異氣氛,對喜歡音樂和小孩的我來說,這是一份稱心的兼職。

那一天,或是第一堂課的新鮮感,或是母親的厲言恐嚇終於生效,或單純就是玩膩了,這個黝黑、深輪廓的埃及裔男孩,終於起身,在鋼琴前坐下。母親拉著妹妹離開後,我開始介紹琴鍵與彈琴姿勢等基本概念,不待我示意他彈,雷洋起身,握起拳頭,從最低音開始,往高音,把每個琴鍵敲得重響,對,不是彈,而是敲,重重地、槌鼓般地敲擊。接著,雷洋跑到每台電子琴前面,開啟伴奏開關,把琴鍵亂按一通,整間教室再度充滿了噪音。

之後,這個小四的男孩像一顆不定時炸彈般,讓人永遠難測會以何種姿態登場或謝幕。他的注意力極短,不時跑進跑出教室,搶圖書、奪玩具,把妹妹捉弄得哇哇啼哭。若被媽媽強迫再度進入教室,他再彈幾個小節後便又掉頭離去,下課時,任背包散亂一地也毫不理會。 很快地,我發現,雷洋痛恨重複練習,喜歡挑戰,唯挑戰又不能遠超他的能力,否則很容易便失去耐性,挫折感升起。他需要許多鼓勵,卻又聰明世故,一旦判決大人的鼓勵不具說服力,便懷疑且興致頓失。這樣的孩子彷彿看透了,大人的讚美是糖衣,包裹著一個期待他們得更努力、表現更好的企圖,在他們看來毫無當下利益。

儘管是個讓人頻臨抓狂的學生,雷洋難掩聰穎,學校課業輕鬆應付之外,每週還得上阿拉伯語和進階數學,不到三個月就把初級和第一集學本彈完,且音感極佳,樂理記憶精準;唯他苛求完美,只要彈錯一個音就得全曲從頭重來,一遍又一遍地,一彈錯,便深鎖眉頭,幾次之後,若依然達不到自己的期望,便以放棄、掉頭走人收場。

好動與風暴並非雷洋唯一的特色,有時,他安靜地走進來,整堂課沈默如石,較同齡瘦小的身影籠罩在一團沈重的烏雲裡。試著問他,怎麼了?學校還是家裡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不開心?「我恨人生,我恨自己,我什麼都不會,在行的只有死「I’m not good at anything, I’m only good at dying!」沈重黑暗的字句從一個十歲的孩子口中吐出,聽來驚心。

有一堂課,雷洋從頭到尾不開口,坐在地毯上,一動也不動,不管我使盡各種方法,好說歹勸,他完全不回應。終於,他母親開門、探頭,一得知情況,瞬間怒氣大作,「不要在這兒浪費老師的時間,我的錢!」硬把孩子拖出門。從此,換爸爸帶他來上課。媽媽呢?回去上班了。

如何讓孩子知道本身的才能、努力的結果是屬於他自己而非為了父母或他人,願意持續學習呢?我思考著。很快地我發現雷洋喜歡瞬即的成就感。上課時混合各種遊戲與小測驗之外,我用手機幫他錄下練習的過程。當從未有過表演經驗的男孩目睹自己的表現時,難掩驚喜。不意外地,他對影像裡的表現一點兒也不滿意,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錄影,錄完了獨奏,錄我與他的合奏。我也讓喜歡電玩的他負責操蹤手機,他把不滿意的刪除,一直錄到每首曲子完美無暇時,一堂課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期末的成果表演時,身穿西裝外套與白襯衫的雷洋,沈穩地坐在台上彈奏了兩首自己挑的曲子,純熟自信,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學琴才不過五個月。 暑假前的最後一堂課,雷洋把兩本琴譜裡喜歡的曲子全部彈過一遍,十幾首曲子、一個學年的成就。離開時,「謝謝,」他對我說,很小聲地。話一出口,彷彿覺得吐露太多感情了,自覺又彆扭地,他背包一抓,奪門而去。 彷彿終於承認我與鋼琴課的存在似地,那是雷洋第一次如次溫柔地說謝謝。

***

「我的背不好,要時常放鬆,做些體操。」 納克斯從鋼琴前站起,走到琴椅後的地毯上,踢掉涼鞋,一邊左右擺動雙臂,一邊跟我解釋,他怎麼不久前在哥哥的生日派對上玩彈跳床,落地時失去平衡受了傷。

八歲的納克斯不時得做伸展操,上課前,上課中,有時琴正彈到一個好聽的段落,他停頓,起身,走到琴房中央,彎腰,舉臂,搖頭晃腦;有時則乾脆躺在地毯上,雙手朝頂上延伸,來點簡易瑜伽。

白皙敦厚的納克斯不論講話和動作都慢斯調理,不管什麼曲子、練過多少遍,到了他手下只有一個速度——慢板;甚至,只要節拍稍微數熱烈一點,他便喃喃地:「Oh boy, Oh boy,」喘著,搞得師生兩都莫名地緊張起來。

然而,納克斯是我所有學生裡最有耐性的一位,個性溫和的他喜歡規律與重複,喜歡邏輯與測驗。他和學吉他的哥哥一起由一個大學生模樣的保母帶來上課。上國中的哥哥老作弄他,有時納克斯興高采烈地拿著樂理試卷走出教室,「我得到一百分!」哥哥馬上推他,「歐,是歐,你這白痴,你得一百?!」保母從手機上抬頭,隨口勸阻哥哥一句,納克斯笑笑,也不生氣。唯有說到哥哥如何晚上不睡長開著燈,睡上舖的他深受困擾,「燈開著我睡不著,想像力就旺盛了起來,想像力一活躍,我就更睡不著了…。」

納克斯體育不行,加上有嚴重過敏,許多活動都不能參加,校外教學時常被留在學校。即使生活聽似充滿挫折,但男孩心無城府、純真率直,唯不能讓他提到電玩或卡通,尤其是他最喜愛的動畫影集《神秘小鎮大冒險》(Gravity Falls),『現在播的是最後一季,但是『時間寶寶』(time baby)綁架了製作人,威脅他得多做一季,』有一天,他滿臉「事情大條了」地跟我說。

「那製作人答應了嗎?」

「你真傻,我們當然還不知道,因為製作人還被綁架中,要看他最後是不是願意妥協…」納克斯解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我覺得自己問了一個極蠢的問題。

「你知道『時間寶寶』最怕的是什麼嗎?」他繼續著。

不難想像我有多麼後悔起了這個話題,費了九牛五虎之力終於把男孩的注意力拉回琴譜上。

這一天,納克斯終於做完伸展操,回到鋼琴前,深呼一口氣,慢慢地把曲子彈完。琴鍵下,他那踢掉涼鞋的雙腳晃盪著,這時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外面已是華氏十度以下的深秋,納克斯卻連襪子都沒有穿。是男孩的不經心,還是誰忘了這孩子的冷暖?

***

「我跟我妹是雙胞胎,我上面兩個姊姊也是雙胞胎,而且我們四個人的生日是同一天,很amazing 對吧?凡妮莎?」第一次見面,九歲的艾力克斯很詳細地介紹了自己的家庭背景。我跟他說我不叫凡妮莎。「那你叫什麼名字呢?」他問,接著便清楚地念出我的中文名字,旋即卻不滿意地搖頭,「為什麼你不叫凡妮莎呢?我喜歡這個名字,我要叫你凡妮莎。」

捲髮,深邃大眼,俊美如一個歐洲貴族子弟的艾力克斯是家裡唯一的男孩,飽受寵愛。他講五種語言,英文帶著口音,比如four,他說foul,極可愛。艾力克斯的父親是黎巴嫩人,媽媽是西班牙人,爺爺一手創立的公司是中東最大的木材生產經銷商之一。「你沒聽過『賈布木材』?google一下,這裡,你看,這是我阿公,這是我爸,我媽?她很美對嗎?我爸幫我阿公做生意,我長大要繼承他們的事業…,」他指著我在手機上搜尋出來的照片,如數家珍。

如果雷洋陰晴不定,艾力克斯的好動則顯得單純,但頑皮的程度同樣讓人頭皮發麻,在中心不到一年已換過三個老師。

上課時間一到,艾力克斯固定先玩場捉迷藏,或躲在某個黑暗的空教室,或大樓的某個角落,任人千尋萬喚後,才亮著一張笑臉自得地現身。一進入教室,他便開始隔著玻璃窗,扮鬼臉,不斷敲打窗戶,高聲喚叫隔壁正在上吉他課的雙胞胎妹妹。我和吉他老師不斷出聲制止之外,他妹妹也好言哄勸弟弟:「上課時間到了,艾力克斯,不要鬧了,艾力克斯…,」穿著連身格子裙制服的妹妹溫順乖巧,比較像是姊姊,難以相信兩個孩子只差一個小時出生。

跟納克斯一樣,艾力克斯有著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不同的是,納克斯的異想世界脫離不了電玩與動漫,而艾力克斯的則虛實難辦。

有時, 彈琴到一半,他:「今天我和我的女友一起午睡,」

我:「歐,那老師怎麼說?」

他:「老師說,祝你們午睡愉快。」

有時,他說:「昨天我彈這首曲子給我爸聽,作為他的生日禮物,他說『艾力克斯,你最棒了!』很快我就發現,艾力克斯的爸爸已出差多日,而那天也非他的生日。

虛虛實實的艾力克斯有一套自己的練琴方式,無感的段落草草跳過,喜歡的段落再怎麼重複也不厭煩,尤其對充滿節奏感的曲子如約翰.史特勞斯的「拉德斯基進行曲」 情有獨鍾,幾乎每堂課都要把這首簡易鋼琴版彈個幾遍,「我很喜歡這個結束呢,凡妮莎,你聽,」他重複地彈著最後兩小節一段由B降到中央C的音階,然後亮著眼看我:「我很棒吧,凡妮莎?」

放假前的最後一堂課,發著燒的艾力克斯在中心老闆的陪伴下進教室,「他生病兩天了,但堅持要來跟你說再見,」高挑的羅馬尼亞裔女老闆轉達男孩的母親送他來時所說的。 皮膚溫燙的男孩趴在琴鍵上,安靜地。我說:「艾力克斯,彈點什麼吧,什麼都可以,」他彈了幾遍「拉德斯基進行曲」,終於在重複的三個C上結束後,「你知道嗎,我真喜歡這一段,」他虛弱地說。彈完,道再見,他跑出教室,但不到五秒,又跑了進來,投給我一個大擁抱:「凡妮莎,你是我最喜愛的老師。」

我想再說一次我不叫凡妮莎,但旋即停口,有什麼關係呢,只不過是個名字。

上完最後一堂課,闔上琴蓋,拉回座椅,關燈,帶上門之前,我再看一眼這寂靜無聲的教室:人生路漫漫難測,成長有喜有苦,孩子們,尤其這些教人又愛又嘆息的男孩們,希望你們都平平安安地長大啊。(刊於十月二十七日《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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