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場半馬賽

第十場半馬賽,臨時報名,痛喜交織。

比賽在鄰州的海岸舉行。清晨六時前摸黑出門,六度C,往高速公路直駛,天很快就亮了。

「若妳能忍痛、別跑太快,傷處並不致惡化,」愛著卡慘死😄,賽前的週日長跑時,左腳 「好腳」也受傷了,週一、二得到醫生和物理治療師的ok後,還是決定去跑這場參賽經驗中規模最大的半馬賽。

不見開頭的起跑線後,如沙丁魚擁擠的賽者按個人速度分組聚集。嘉年華會般,沙灘同時進行著熱門演唱會。沿途民眾熱情加油,有個孩子高舉著「媽媽加油,我愛妳」,有人則張著「跑快點,我們才能趕快去喝酒!」的字報。很多小孩在水站前幫忙,有人把家裡的大喇叭搬到草坪前、播著振奮精神的歌曲。終點的食物補給豐富悅人:香蕉優格啤酒龍蝦捲蛤蜊濃湯…。醫護帳篷裡的人員慷慨地給了冰敷袋和消炎止痛藥;對種種善意與義工不忘大聲道謝。

起步後,沿著商家住家街道與海灘愉快地跑,秋風涼爽,陽光很快閃耀在海面上。惱人但不意外地,約五英里處,新舊腿傷就全冒出來了,經驗之下,馬上放棄追成績,改盤算如何讓腿肌越晚鎖住越好,最好能撐過十英里,如此最後三英里就算得用走的,也不至於走到山窮水盡、數千人全跑完去吃午餐了。

耐心小心地減速與配速,最後一英里,因為全程保守體力,加上近來的肌力與核心訓練,心肺這時還算舒坦,雙腿的狀況也穩定,「此時不衝待何時?」提氣擺臂加速,刷刷一口氣超越了數十人,熱情的加油聲中,終點成績:2:15:58,這時,除了喊一聲「歐森」,腦裡馬上出現下一個念頭:「等我的腿好了,一定要再戰這場!」😀

佛蒙特記事《夏日》


「你長這麼帥,媽媽是不是要擔心以後一大堆女孩追你?」開海奕玩笑。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練跑啊?」他酷酷地答(意思:遇到不喜歡的女孩獻殷勤,他不知如何拒絕,就跑:)。

十二度C的夏日(沒錯!),母子跑在佛蒙特清脆的早晨裡。

雖早已追不上兒子,看著他遠遠的背影,或轉折回跑而來,總是滿懷歡喜,擊掌擦身,繼續前行。

轉入樹林小徑時,音樂中斷了,只有腳步踩在沙石道上、喘氣與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世界彷彿還沈睡,世界其實一直清醒著。

54F in Vertmont, running with Isaac by the lake and mountains in a crispy morning, breathtaking.

送走了夏天避暑的人潮,秋天賞楓季之前,這個週末佛蒙特的風景與居民顯得悠閒了些。

連續十場大型婚禮辦下來,民宿老闆大湯姆也準備利用九月稍為喘息。戶外草地上依舊架著敞大的白帳篷,十月是另一個婚禮旺季。


「週六的婚宴,有位新娘週二就訂房入住,從菜單到音樂,要確定一切完美無瑕。」他曾告訴我,有位新娘明年十月才要結婚,去年就已偕父母和未婚夫的遠方家人來勘查環境…,我永遠不懂美國中上階級人家女兒經年籌備婚禮的風氣:她們猛減肥、灑百萬台幣(女方父母掏腰包且沒禮金可收)、把各地親友飛到婚宴地食宿全包、費盡心力把這一天當作一生中最美的一天、最重要的大事辦理,即使明知,婚姻幸福與否跟婚禮如何並無關係。

不知不覺地,我們已規律地來去佛蒙特州三季,冷得異常的清晨,陽光如秋,陰涼如冬。沿湖散步時,草地上的涼椅空無一人,獨木舟覆躺湖岸。空寂的路上,一位亞裔母親停車問路。奇妙的緣分與際遇,有幸認識另一片全新的土地與人情。



***

北方週末,獨自開車亂逛,叢山之間,撞進一家外觀樸實不起眼、內部卻別有風情的咖啡店。

玻璃吧台、黑沙發座、木樑挑高的大天窗,賣酒賣咖啡兼賣藝品畫作,極佳組合。

打了光的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沈鬱的眼神不變。喝了一杯濃郁拿鐵,貼了這篇圖文,和老闆夫妻小聊,讀了幾頁書,消磨了兩個多小時後,繼續上路,希望下次有機會再來品嚐他們那看起來很美味的起司盤和調酒單。

It’s always fun to discover new cafes. This one sells coffee, liquor and arts. What a great combination!

路跑偶遇


燠熱不堪、濕度100%的七月天,我在如蒸籠般的街道上跑步,大汗淋漓,腳步遲重。

突然,「你幾歲?」被迎面走來的一位阿公叫住。

嚇一跳,這裡通常很少問人年齡,更別說劈頭第一句,可能因他是阿公,可以肆無忌憚。

我乖乖地報上年紀。

「十七歲?」

阿公您嘴巴也太甜了。拔下耳機,我再回答他一次,這次更大聲一點。

「上帝眷顧你!」他說。

沒錯,這把年紀了還能這樣操,還真要感謝上帝和各方神聖的眷顧。

「您呢?您幾歲?」禮尚往來,我問阿公。

「九十三!」老人中氣十足地說。

「哇,您一點也看不出來,」絕非虛偽討好;身穿鮮橘T恤、身材俊逸的老先生看起來頂多七十幾。

「很多人也都嘛這麼說,」阿公自豪地。「我喜歡跳舞,」伸出雙臂,兩手微握搖擺,腳前踏後踏,他當下恰恰恰地踩起舞步。

「我也喜歡跳舞,」我說,腦中飛快閃過古早時混台大聯誼會、跳社交舞的畫面。

「今天星期幾?」阿公又問,一樣簡潔有力地。

「星期三,」

「星期二,每個星期二早上九點老人中心有舞會,我都去跳舞。老人中心在哪兒妳知道吧,妳來,來跟我們一起跳。」

「好,我有機會去,」

「來歐,一定要來,」前踩後踩,阿公又恰恰恰了起來。我對他舉起大拇指,揮手,繼續向前跑,不知不覺地,腳步變輕盈了:恰恰,恰恰恰…。

我們都會沒事的–讀“Eleanor Oliphant Is Completely Fine”

好看的小說有很多種,有的情節緊湊、角色結構龐大,讓人深陷其中而忘我;有的故事與人物皆看似單純,但深刻而完整,如一齣精湛的小劇,格局雖小卻絲毫不減讀興與滿足感,剛讀完的新書“Eleanor Oliphant Is Completely Fine”(愛蓮娜完全沒事)屬於後者。

蘇格蘭作家Gail Honeyman的處女作,主角是一位念古典文學、三十歲、離群獨居、人情世故與社會適應看似笨拙的公司女職員。

愛蓮娜是個大宅女,沒有朋友,除了固定探訪的社工、偶爾送錯包裹的郵遞人員,從無訪客,就連抄水電表的人員也只需站在門外等她抄好遞出。愛蓮娜沒有家人,只有每週固定一次通話的母親,而這位每則對話都令人不寒而憟的母親也是愛蓮娜所有痛苦童年與顛簸成長的根源。

這樣的角色和背景,你會以為這本書是個沈重的悲劇,那就錯了,相反地,從第一頁開始,透過作家筆下愛蓮娜不流俗的聰穎、幽默與嘲諷,讀起來比較像一齣黑色喜劇(讀不到一個小時我已大笑了兩次);然而,隨著章節,愛蓮娜的不幸過往被層層播開,角色卻發展愈深入,長期陰影籠罩下卻仍溫暖而獨立,讓人對這女子越發投入與同情,對人從悲慘復原的能力多了些信心。喜劇與悲劇不過是一線之間,有時甚至沒有界線。

書甫一出版,很快進入各方推薦的閱讀書單之一,並已被女星瑞絲薇斯朋(Reese Witherspoon)買下電影版權,她和《慾望城市》的莎拉.潔西卡派克是好萊塢嗜讀的大書迷,包包裡永遠裝著閱讀中的新書,所領的讀書俱樂部皆擁有龐大關注者,潔西卡派克對新秀、獨立與外國出版作家尤其情有獨鍾,年初成立了電子書出版公司,紐約書評界頗看好她跨足出版業的興趣與野心。

帶領小小孩的男孩–第一年LIT(Leader in Training)


小二開始,每年夏天,海奕都會參加北方一所私立高中所辦的夏令營。兩個禮拜裡,在那廣闊校園,他每天游泳、射箭、划船、交朋友…,曬得黝黑,玩得不亦樂乎。

今年,海奕不覺到了可以參加該營的「領袖訓練」(LIT, Leader in Training)輔導員受訓的年紀。了解它具學習與挑戰的內容後,我們鼓勵兒子參與,相信從小被妥善照顧的他,可以從帶領小小孩的過程中,得到更多更好的成長經驗。

報名後,營隊很快要求家長和小孩參加一場座談。夏令營開始前,所有第一年的LIT學員還得參加一場三個小時的新生講習。

只是,更了解訓練的內容、發現將不如往年都是輕鬆玩耍,而是得當許多小小孩的「保母」後,海奕開始心生猶豫甚至排斥;我們鼓勵他試了後再看看。

營隊正式展開了,果然,這個新的角色比海奕和我們想像的都要具挑戰。

週一,第一天,下營隊時,兒子一臉疲憊:「不好玩,媽媽,一點兒也不好玩,我的工作就是當保母啊,」聽他描述一長天的作息,發現,還真的大都是在照顧小孩,他甚至連最喜歡的游泳都沒有下水,而是待在池畔看顧他的小學員,確保他們的安全…。一天結束前,在這個有湖的巨大校園裡,「我領著他們,一直找不到校車的集合點…,」他滿臉苦色,「我只想跟以前一樣,當個單純的學員…。」

我安慰他,就跟任何工作一樣,第一天上工總是最不熟悉,最困難的…。

週二下午去接他時,男孩更愁苦了,帶領的工作之外,「下午雷陣雨,我開完會出來,孩子們換了活動地點,我到處都找不到他們…」坐在我身邊的他,全身又汗又濕,我想著他在大雨的校園裡,遍尋不著旗下的小孩….;想到十三歲的他一直在父母的羽翼下,其實也還是個小孩,不禁感到心疼。安慰他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的同時,我重申,他是有選擇的。一如他成長過程中的各種學習,我們的原則向來是:願意嘗試,也努力了,並不勉強結果。這次,他不但接受了講習與新生訓練,也實際試了兩天,如果真的非常不喜灣,或還沒有準備好,他可以改回當學員或做其他選擇。

但是,「不是那麼簡單的,媽媽,」他答。

因為對兒子有一定的了解,知道他不是個怕辛苦的人,我猜想他擔心的是學費,或者不好意思退回當學員…。

「不,不是那麼簡單的,他們(小學員們)都依賴著我,我要對他們負責…。」

雖知他天性溫和善良,但因也有淡定的特質,我聽了難免有一點驚訝,原來他過去兩天的壓力與不快樂,主要竟是因為對孩子的責任感。

晚餐後,他請我帶他去游泳,我欣然同意,讚他懂得為為自己找舒壓的管道。

空無一人的夜晚健身中心裡,我從樓上的健身房,透過大玻璃窗俯看,水裡的他一趟又一趟來來回回飛快地游著,看起來堅決又堅強。

出差的先生,每天早晚都打電話來鼓勵與探詢。睡前跟爸爸通電話時,海奕說,他決定了,先做完一個星期後再考慮去留;我和先生當然支持。

第三天,送他去營隊的路上,除了肯定他繼續嘗試的決心之外,我們再次聊到,當不能改變外在的環境時,如何可以藉由改變心態,積極面對,讓自己不至深陷苦境,甚至或可扭轉環境。

下午,我去學校拿了他的成績單後,傳簡訊恭喜他過去一年的優異表現。

他很快回應:「媽媽,我有很棒的一天,第一次!」

「awesome(太棒了)!」我回,放下了心中的石頭,並趕緊跟先生說,一起為兒子開心。

晚餐時,海奕跟我們一一介紹「他的孩子們」:哪個是每天都問他科學問題的「邪惡小天才」,哪個特別喜歡他、整天緊跟在他身邊。他如何教導他們划船、講笑話逗他們…。現在作息和環境都慢慢熟悉了,他想他可以勝任這個全新的角色…。

第四天一早,後院一隻母火雞帶著五隻小雞散步,亦步亦趨地。先生對海奕打趣:「是不是跟你現在很像?」

「不,我有『六隻』小雞,」他驕傲地強調「六隻」。我和先生相視而笑。

晚上回來後,他繼續跟我們說著每個孩子:他如何抱起每一個,幫他們吊上單桿,如何教他們射擊,「xx不願意玩,我鼓勵他嘗試,但他還是不願意,我讓他在一旁觀看,不勉強他直到他準備好時…,」他跟我解釋學到的各種領導與溝通技巧,說他更懂得我們從小教導他的方式和用意了。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因為被依賴和信任,這位大男孩更相信自己的強度與能力。

說到明天將是最後一天帶領這群孩子,他竟明顯有點不捨。「我喜歡我的孩子們,他們也喜歡我,帶著他們是我每天最快樂的時刻…」說完,他轉身入房就寢。客廳裡,我和先生相視,那一刻,深擁之外,兩人竟不知如何表達對兒子的疼惜。

第五天,下營時,海奕說他得到輔導員長:「善於與小小孩相處,是個好領袖」的評語。孩子們跟他擁別,「好可惜,我好喜歡這一群小孩…。」我安慰他,還會在校園裡見到他們,而且,每個禮拜帶不同的小孩,到最後,「你將有近三十個孩子呢,多酷啊!」

「對歐,媽媽;只是,三十個,好像太多了一點..」說完,一如每一天,他投給我一個大擁抱,謝謝我接送他。

貼著孩子曬了一天太陽的燙熱身軀,我忍不住親親他的臉頰,再次對他說:「寶貝,一如成長過程中的類似經歷,你遇到困難沒有放棄,最後為自己贏得另一個珍貴的經驗,我們多麼以你為傲啊。」

(謝謝海奕允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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