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撞記

九月裡一個陰雨的夜晚,我與一隻鹿匆匆照面,熟料,三天後,相同的時間與地點,鹿與我再度不期而遇。

剛開學,入夜後如常去接兒子。車下高速公路後,轉入連接兩鎮之間的筆直主街(Main Street),朝學校駛去。陰霾細雨,時限四十五英里的單線道上,下班的車流如常,不急不緩。很快地,學校那座高聳入天的塔樓便遠遠地亮著光。溫暖的車內正播著有聲書Educated,說書人緩緩敘述作者成長於反現代化的摩門教家庭、直到十六歲才正式入學的特殊經歷。

      突然,天降般地,一隻鹿乍現馬路正中間的雙黃線上,看樣子打算穿越馬路,進入對面住家後的樹林,但顯然被車流困住了,進退不得。車更近時,看得出來那瞪著圓滾雙眼的鹿是一隻已長菱角、俊逸強壯的成鹿。不到十秒之間,牠已掉頭,小馬般地奔回來時處,消失在漆黑裡。

      「過馬路做什麼呢?這樣視線模糊的雨夜,又是車行忙碌的大馬路,不是很危險嗎?」心裡狐疑了兩句,但思緒很快被緊湊的故事給掩蓋了。

住在新英格蘭郊區,遇見野生動物並不算稀奇。

      四季裡群鳥鳩鳴,院子裡從不缺北美小山雀、冠籃鴉、紅衣主教、金翅雀、啄木鳥…;不時還有灰鷹、貓頭鷹與土播鼠等較罕見的訪客。偶爾,從書頁上一抬頭,窗外雪地上,赫然站著一隻灰毛白頷、眼神冷毅的北美郊狼,與人目光接觸後即消失樹林裡,那神出鬼沒,幾近魔幻。

      日常的松鼠、花栗鼠與野兔之外,最常見且聲勢浩大的動物鄰居當屬火雞。

      春光正好、日暖花開的五月天,只見一群野火雞浩蕩而來,胡啄亂鑽,挖土掘根,把院裡初冒的鬱金香花苞挖得一片狼籍。有時,盛開的杜鵑花叢後,一隻威武的雄火雞鼓張傘翅,緊追著幾隻愛理不理牠的雌火雞,一整個早上,求歡者咯咯騷擾,被追求者或近或遠、或拒絕或勾引。

      火雞最猖狂是當人出門路跑時,突然之間,噪聲四起,十幾、二十隻火雞從背後撲來,抓狂似地,你跑,牠們就追,你一停,牠們就逼近啄擊。不解,究竟何時何故得罪了這群禿鷹般頂著青綠禿頭、喉頭上紅色肉垂抖動的不善之徒?鄰居說是因你頭頂上那頂跑帽,紅得刺眼。好吧,乖乖地脫帽臣服,然而這批目中無人的禽類卻仍緊追不捨。又有人說,牠們懷疑奔跑中的你要去侵犯牠們在附近剛孵了蛋的巢…。罪名一概烏虛有,唯被一群過節時家家端上桌的「大鳥」欺負至此,除了遠避,也只能挫敗地暗自恐嚇:若繼續如此狂妄惡行,決將舉報動物管制中心。

            相較之下,鹿外表溫馴俊美,加上小鹿斑比、聖誕老人的鈴鹿(尤其可愛的紅鼻魯道夫)等友善故事影響下,輕易地博取了人的好感。

      冬季一到盡頭,鹿便悄然出沒窗外,獨行或相伴,優雅而警覺地漫步雪地。大多時候牠們迅速來去,唯有一回,一隻碩大的成鹿和樹幹後方的伴侶神態悠然,不急著去哪兒般地端坐在深雪裡、顧盼四周雪景,並不時互相輕觸貼臉,好一會兒後才相偕步入樹林深處。

            有時,散步時會遇見幾隻俊俏的鹿,遠遠地注視著人,羞怯無懼色,你一潛近,牠們即拔腿飛行,當你止步時,牠們也停,遠遠地等待動靜。追逐之間,人不覺一步步地被引入林深之處,回神時,鹿群已無蹤影。              

      如此或遠或近,與鹿始終維持著相安無事、甚至友好的關係,直到那場意外後,對鹿不覺改觀了。

      雨夜與鹿擦身而過的記憶猶新,三天後,同樣地接了兒子,回到主街歸途上,夜更深,街燈遙距的馬路也顯得更黯淡。母子正閒聊著學校的一天,黑裡,轟然磅地一聲,某個龐然大物從車右方直撞而上,頓時車晃人驚魂,攫緊方向盤,當意識到攻擊者是一隻鹿時,「歐,不,歐,不,」懊悔無措瞬間一股腦湧上。

       「媽媽沒關係,沒關係,」一旁的青少年在驚嚇中不忘送上擁抱與安撫。

      驚愕中,車繼續滑行,心裡七上八下閃過各種問號:幹嘛無緣物故跑來撞我?不知牠傷得如何?該回頭去看看嗎?會不會皮開肉綻、傷勢慘重?若牠死了,我拿那龐大的屍體怎麼辦?

      終於把車開到一間農產超市停車場,下車一看,右側保險桿嚴重凹陷、車門卡裂、輪圈變形,再次驚覺到那隻飛奔中的巨鹿身具多麼強大的撞擊力;隨即慶幸,還好牠是從旁邊撞上,若打正前方而來,衝撞上擋風玻璃,車裡的人更不堪設想了⋯⋯。

      餘悸裡,打電話給先生:「剛剛被一隻鹿撞上,不,不是我撞牠,是牠撞上我。」

      打電話跟地方警察局報案,不久,年輕的警察不急不緩地出現。「現在是求偶季節,很多鹿出沒,行舉瘋狂無度…」語氣毫無意外。

      求偶?馬路對面到底住了何等絕色野鹿,讓這隻鹿失心地橫衝直撞追求?或,難不成我的車在一隻精力旺盛的鹿眼裡,竟如一名窈窕淑女?再看一眼那受傷不輕的白色房車,雖曲線有致,但怎麼也看不出有讓一隻俊鹿賠上性命的魅力。結論:全是賀爾蒙惹的禍。

      探問警員,鹿的可能命運?「沒有,我一路駛來,並沒有見到牠的屍體,可能受傷後跑回樹林,最好就死在那兒,回歸大自然是最好的結局…。」

      早早打烊的農產超市外,無人的停車場上,空氣裡已有秋的涼意,等著警員填寫交通意外報告時,我想著,人生的「意外」是不是就是這樣?晚一步,早一步,許多情況甚至命運就完全改觀了。又想,就算鹿與我雙雙躲過這一回,誰知哪一天,同處或某處,我們會不會再相遇?而下一次,我們或許和平邂逅,或許再度慘烈相撞?而就算不是我,鹿是否還是會撞上別人?(果然,一個多星期後經過這一條路時,路旁閃燈的警車和車主正處理著一樁事故:另一隻莽撞不幸的鹿躺在路邊,奄奄一息。)

      第二天,蝸牛般地把車拖開到鄰近的修車廠。技工一看,嘴呈O型:撞上鹿?看這損壞程度,是一隻巨鹿歐。

      「不,不,不是我撞鹿,是鹿撞我。」急切地表態無辜。不知為什麼,被一隻求偶心切的鹿撞上的事實對我如此重要。

      帳單列印出來,換我嘴呈O型,昂貴的修車費,幸好有保險。

      約兩個星期後,開著紅色福特小租車行過主街時,路旁豎立了一面黃色菱形標誌,一隻俊美的黑鹿奔跑其中:此區有鹿出沒。

      近年來,有鹿為患已成事實。住家周圍覓食容易的生存環境吸引了野生鹿群的大量遷移與繁殖,原本習慣沒有人類安擾,消化系統甚至先天緩慢以保存能量,便於長途旅行的野鹿群,逐漸改變其體能與生活型態。另一方面,野鹿可能傳染萊姆病(Lyme Disease)、破壞農作園藝植物、導致交通意外等問題,卻也促使了居民不得不設陷或噴灑驅蟲劑驅逐。野鹿的生態日漸改變,與人類的關係更密切,也更複雜甚至危險了。

      幾天後,收到訂購的鹿哨(deer whistle)。

      「好主意,妳兒子坐在一旁可以沿路吹哨子警告,」散步時,跟鄰居南西提到整個事件。

      「歐,不,不,哨子是安裝在車盤下,車行風震動時會發出尖銳的哨聲,以嚇阻附近的鹿。」

      察覺自己的誤解後,南西笑了,我也笑了,腦裡不覺浮現這樣的畫面:車行林野間,少年一路吹哨,四周群鹿紛紛豎起耳朵,警覺而飛快地走避。日暖風順,一路行去,鹿、人與車皆平安無事。(刊於03/30/2019《世界副刊》

溫柔的堅持

(每隔一段時間,我會給海奕寫一封英文長信,通常在他生日時,分享前則先徵求他的同意。這樣的回顧讓我清楚看到他每個階段的成長、面臨的不同挑戰,和我們的應對與調整。)

親愛的海奕:

時間過得好快,轉眼已是二月,你進「菲利普斯學院」已五個半月,你也十五歲了。

回頭看,這近半年很有意思,不是嗎?毫無疑問地,這是你人生至此最具挑戰的一段時光,某種程度上,對爸爸和我也是。

我們一直確信PA是你度過高中四年最理想的地方,也期待看到這個學校如何精彩地蛻變你。我們當然聽聞過這個學校的優秀與高標準,但卻沒有預期它比我們想像地遠具挑戰性(不僅是對你,現在我們都知道了,對其他所有學生和父母也一樣)。開學後你很快且清楚地讓我們知道,你有多麼喜愛這個學校:熱情專長的師長、品學嗜好心性相似的同學、廣大美麗的校園、豐齊的資源設備…。這同時,你也開始面對一個全新的環境與社交圈、重量的課業與成績標準、緊密的課程與活動,被菁英環繞下的自我調適,除此,你還經歷了一小段感情變故、自我定位的摸索,以及越來越高的自我要求。過去這幾個月裡,你曾身心疲累、哭泣、對自己失望與懷疑;然而,一次又一次,你站了起來,調整腳步後你站得更高更堅強(當然,你的體格也一樣,變得更高,更強壯。)

你有許許多讓爸爸和我引以為傲之處—不管是兩年前你下定決心以PA為唯一升學目標,經過種種的努力,成為全國和全球極少數被錄取的中學生之一,或是寫了一篇篇見解靈思的文章,跟師長同學往來展現的自尊與自信,場場傾盡全力的跑步比賽,從來不忘上前跟隊友握手祝賀的真誠,與隊友搞笑的傻氣,不管多忙多累,每天保持運動與注意飲食的嚴格自律,跟我一起討論各種情緒、政治、世事與人生哲理…;近來,我尤其喜歡你調整了唸書習慣,提早準備課業與考試,效率地管理時間以減輕匆忙與焦慮。嚴謹地執行之下,我們不僅看到這些策略與努力的優異成果,在繁重的課業之下,你還得以勝任你喜愛的跑步校隊與樂團,也有時間與爸媽一起幾乎每個週末去滑雪,一起外出慢慢地晚餐。

然而,我的最愛依然是,每一天,每一天,你一定對我說:「媽媽,我愛你。」每一天,每一天,起床後,下車前,上車後,睡覺前,從不忘給我一個大擁抱。每天中午,我會收到你的簡訊或電話問候,要我小心雪況,開車不要邊開邊用手機。偶爾,你會突然多打一通電話來:「媽媽,我只是要跟你說,我愛你。」然後,「我得去忙了,掰」跟朋友嬉笑走開,留給我一顆滿滿的心。

親愛的海奕,作為兩名認識你最久的親人與朋友之一,我對你的才智、善良、毅力與不斷的自我要求與進步,充滿佩服。

回想這段日子,當你幾次情緒跌到谷底,我寢食難安,強烈懷疑自己的智能,是否能夠提供這個階段的你最適當的引導?是否給了不當的意見,太多說教?是否傾聽不夠用心?給你太少或太多自由?然而,不管如何,我從來從來不懷疑,對你的愛和珍惜,甚至更堅決地要以更大的耐心,學習以更適合的方式支持鼓勵你、與你互動,這是我「溫柔的堅持」,相信爸爸也一樣。

只有你一個孩子,你所經歷的每個階段對我和爸爸都是全新。其實,就算有更多小孩,每個人的天性個性與成長經歷都不一樣,沒有一套到底的,教養總之是一條漫漫而無法偷懶的學習與應變之路。除了一貫檢視對你的期待,確實尊重看待你是一個獨立個體,我繼續大量閱讀請益有關青少年、情緒、親子關係、愛的適當表達、人生存在的意義與價值等等知識,希望引導你開始對生命更深更廣的探索,並與你有更豐富的對話。這個不斷的求知過程所帶來的收穫不但有助於我自己和你的成長(希望),對爸爸和我的關係也有很大助益,因為你,我和爸爸甚至比以前更親密與堅定,謝謝你。

隨著你持續的成長、堅持與努力,我對你跟往常一樣充滿祝福,並希望你:不管人生遭遇什麼風雨,一定要愛惜與善待自己。不管是順利地往前跨一大步或艱難的一小步甚至停頓或後退,學著對自己有耐心,保持幽默,時常拍拍自己的肩膀,自我肯定與鼓勵。如我們討論過的,人生不幸地充滿各種苦,有些甚至是我們無法解釋的不公不義,而人生也是一條長遠的學習之路,失敗絕對不是結論,而是讓你更進步或調整的機會。抱持一顆開放溫厚的心,相信自己,你終究會找到生命的價值與滿足。更進一步地,以你優異的能力,你將會開始影響和幫助更多人,如你已經開始做的;而不管你飛到哪兒飛多遠,爸爸和我永遠是你最大的後盾,我們非常非常愛你。

十五歲生日快樂!

媽媽

不止是閱讀

據說,比爾.蓋茲自我要求一年至少讀五十本書,為數可觀,且看他的書單就知內容大多屬於重量級的新思維與研創。中文書之外,我近來每年自我挑戰二十本英文書,新舊不拘,文學與非文學雜食。捧讀一本喜愛的書永遠是生活至樂,讀完一本意猶未盡,追問下一本好書在哪裡,是一種心癢的幸福。隨筆記下去年所讀的數本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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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Long, See You Tomorrow》是《紐約客》已逝資深編輯威廉.麥克斯維爾(William Maxwell)的自傳式小說,從二○年代發生在伊利諾州小鎮的一樁凶殺案開始,描寫一個悲劇事件如何形塑一個少年的成長和看人生的角度。

麥克斯維爾擔任《紐約客》雜誌文學編輯的40年內,從J. D沙林傑(J. D. Salinger)到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他校對修改過無數美國當代文壇巨擘的文章。

厄普代克曾說:「我的故事裡很多精巧的潤飾,都是出自麥克斯維爾之手。」又說:「一位好編輯會鼓勵作家寫出他最好的作品,比爾(指麥克斯維爾)就是。」本身也從事創作的麥克斯維爾絲毫不在意一生未如往來的作家般出名,他說:「我幹麼讓暢銷榜毀了一生的快樂?」

薄薄135頁的作品,麥克斯維爾的每個句子都純淨無比,毫無贅語,感情看似不著痕跡,卻又深又穩,充滿人性。冷雨的夜晚,家人入眠後,我深深為那簡潔的文風著迷,不斷讀到心中寫作的極致典範, 一如《華盛頓郵報》書評:「一本小而完美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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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素來對我有無敵的魅力,總覺得那有限的篇幅裡,沒有說出來的比說出來的更耐人尋味,是作家掌握文字與說故事的神力表現。葛麗絲.佩利(Grace Paley)筆下的女性堅毅幽默,孟若(Alice Ann Munro)的女性日常內蘊,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的藍領冷靜,以色列作家艾加.凱磊(Etgar Keret)的實虛趣味,極簡之神莉迪亞.戴維斯(Lydia Davis)可以一句話講一個迴盪的故事……。

在等待兒子練足球、練團、上進階數學的許多時光裡,讀一兩篇短篇便足以把人攫進一片片異想世界裡。新秀莎拉.馬伊卡(Sara Majka)的《Cities I’ve Never Lived In》寫一個瀕臨離婚的女人,遊走於慈善廚房、酒吧、二手商品店、孤絕的緬因小租屋之間,一路邂逅的人似乎都帶著某種迷失,與世界格格不入,字裡行間寂寞無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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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散文的必要有如飲食。中英版相伴地讀完《只是孩子》和《M Train》,佩蒂.史密斯(Patti Smith)寫成名前的奮鬥與愛情、極個人品味的閱讀與旅遊心得,文風帶詩意不媚俗,含深厚閱讀、思索與情感底蘊,猜想與本人的氣質相差不遠。

記得在一次電台訪談中,被問到對藝界新人成名後迷失的醜行,長青樹的她有何觀感。史密斯拒絕評論,她說:「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背景與故事,而你,就是做好自己喜歡的事。」不在意潮流風向或後浪推擠的史密斯,數十年來似乎就是不斷地寫詩寫作做音樂做自己,看似再單純也不過,但毫無懷疑地一定非常非常努力。

看她在諾貝爾頒奬典禮上代替得主巴布狄倫(Bob Dylan)演唱〈A Hard Rain’s A-Gonna Fall〉時一度忘詞,眾目之下,她道歉、重來:「我很緊張,但(這場合)誰不會緊張呢?」坦直無隱,最後她以嗓音和那首寫於當年「古巴飛彈危機」的歌詞,教現場觀眾拭淚頻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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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飯的機會多了,食譜也不免收集得越多。

愛麗絲.華特斯(Alice Waters)的《The Art of Simple Food》不像一般的食譜書只提供一道道漂亮的食譜,而是從挑鹽選油、準備廚房基本工具設備,到做出簡單且美味的餐點,提供實用與科學的食材、烹飪技巧與飲食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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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養一個小孩,他成長的每個階段對我們母子倆都是全新的經驗,每隔一段時間都需要重新調整一下做父母的方式與腳步。當想不出好點子時,我就往書裡求教。

蓋瑞.查普曼(Gary Chapman)的《The Five Love Languages of Teenagers》強調,表達愛的方式與接受度,因人而異。有些小孩喜歡身體碰觸拍肩擁抱,有些偏好口頭讚美,有些喜好實質的小禮物獎賞,個個不同,需攻心為上。

有各種理論當參考,多年來我從經驗與閱讀歸納出一個簡單的原則:平衡愛與教養。愛是建立安全感與自信的磐基,教養則涵育孩子的品行與眼界。並檢視自己對孩子的要求與期待,是真的為了他,還是為了彌補或滿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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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料到,有關跑步的書會大占我書架的位置。從爆笑漫畫、跑者的癡迷與痛楚、優秀跑者的經驗談、到如何跑得更快且避免傷害的理論與技巧,近年來,我每年總要讀上一兩本。

戴娜.艾爾斯(Dana Ayers)的《Confessions of an Unlikely Runner》,一位不太像跑者的跑者,風趣地描述如何從一個書蟲,一路參加長跑、泥跑賽、障礙賽,像阿甘般傻傻不棄地跑下去,讓曾經是一名偽文青、同樣不夠快也不夠瘦的我,讀來頗有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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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讀研究所時,主修寫作的美國同學引進門,從此,女作家詩人瑪莉.奧利佛(Mary Oliver)與梅.薩頓(May Sarton)的創作與隨筆成為床頭必備。薩頓的海邊與獨居兩本隨筆,讓人對獨老產生一種溫厚的勇氣。

奧利佛的新散文集《Upstream》有她一貫對自然深刻地思考與愛,還有研讀愛默生、惠特曼等人的心得筆記。

「You must not ever stop being whimsical. And you must not, ever, give anyone else the responsibility for your life.(永遠不要停止異想天開。你必須為自己的生命負責,永遠永遠不要把它交在別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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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闔頁的新世紀鋼琴家羅賓.史匹柏(Robin Spielberg)自傳《Naked on the Bench: My Adventures in Pianoland》,生動詳實地記憶她生長於在一個充滿音樂的家庭童年,追尋戲劇後依然走上鋼琴演奏的道路。

書中各種在旅館酒吧彈琴的奇遇,和自創品牌自己賣音樂的努力過程,字裡行間讀到樂觀的態度與堅持。

透過閱讀,不知不覺地更知道下一餐要怎麼煮、下一首曲子要彈什麼、如何跟青少年對話、撞見更醜更美的人性、驚嘆更多才華、體會更寬懷睿智的心……;閱讀,從來不止是閱讀。
—刊於《世界副刊02/09/2019》

菲比家的實境秀

「媽媽來餵食囉,」清晨睡夢中,突然聽到身旁的先生小聲地說。

            睜開惺忪雙眼,轉頭看到他胸上的iPad螢幕上,一隻灰褐色母鳥正餵著張開鳥喙、嗷嗷待哺的雛鳥。

            幾秒鐘後頓時明白:不知何時,先生在鳥巢上方架設了一台攝影機,當下正實況轉播著鳥母子的動態。

            前天上午在後院修剪樹枝時,先生意外發現陽台下有一個以綠苔蘚、羽毛、雜草與泥粒混合築成的鳥巢,完整而漂亮。一探,巢裡躺著一隻出生不久、赤裸稚弱的幼鳥。他驚喜地以手機拍下,進屋來分享。兩人站在窗口觀察鳥巢動態,母鳥果然很快出現了,飛進飛出地餵養與覓食。

            灰頭黑眼雪白胸,白條紋羽翼,這是什麼鳥?先生和我遍尋對照網站照片,五十雀?灰猫鹊?都極像,但又不完全吻合。眼前的畫面裡,看得出嗷嗷待哺的小鳥一夕之間長大許多,雖仍赤紅透嫩,但已露雛毛,媽媽不斷地啣著尺獲和種籽,來到巢緣餵食。

            繼續研查後,我們終於找到了:牠們是東菲比霸鶲(Eastern Phoebe),平頭豐胸,會發出「嗶嗶」或「菲比」聲的歌鳥,家庭結構健全,那麼鳥爸爸呢?遍尋之下,發現鳥爸正棲在不遠的繡球花枝上守望著。原來,這種鳥是夫妻一起撫養幼兒,不餵食時,公鳥就在附近徘徊,觀望守護。

            伴侶的看顧下,母鳥飛進飛出餵食覓食,毫無間斷,毅力與體力令人吒舌。媽媽外出覓食時,幼鳥也知道保持靜止不動,不至引來侵襲者。出生後牠通常會在巢裡待十四至十六天,直到學會獨自飛行,父母才算完成撫養的任務。

            「媽媽鳥又回來了」、「小鳥嘴張好大,牠又餓了」….,先生和我緊盯著螢幕,並不時輕手輕腳地走到窗前探望鳥巢的動態。

            「我現在知道,你們若再生一個小弟弟或妹妹,我的地位將會是如何了…。」眼看父母如此關注這個鳥家庭,兒子打趣我們。抱抱他,東菲比一家那份旺盛而專一的生命力很自然地也感染了我們一家三口。

***

            夜裡氣溫下降,鳥家庭早早就寢。傍晚七、八點,天色一暗,母鳥就不太離巢。黑暗的畫面裡,一夜無語,除了偶有風吹草動,或當遠處街道上車子經過時,母鳥會警醒地四處觀望,發現無事後,或稍微調整一下身軀,或輕琢安撫小鳥後,母子繼續棲息在那越來越顯得擁擠的巢裡。整夜不斷地醒醒睡睡,可以看出母鳥的睡眠非常淺,雛鳥在她豐滿的腹下,顯得極安穩。

            清晨五點十七分,天色尚未明,小菲比的爸媽已開始忙碌地輪流餵食。七、八點時進出最頻繁,幾乎每兩三分鐘就銜來食物。有時,母鳥會靜躺在幼鳥身上,幫牠保暖。除此,父母還會幫牠啣走白條狀的糞便,以保持巢裡的乾淨。可以清楚地看出小鳥更活潑了,張開嘴巴的時間更長,吃完一口,嘴巴持續張開等著:快速成長中的小孩,脖子也逐漸強壯得可以挺直幾秒鐘,想必是因為不斷地伸長討食訓練。

            冷雨紛飛的清晨,只有十三度C左右,兒子出門時,我不忘提醒他穿上防雨外套。

            細雨裡,父母鳥不停地餵養著,存在的意義似乎再單純也不過了:一心一意,把下一代養大 。「動物只要健康、有足夠的東西吃,他們就滿足,人類照理說應該也是,但並不然,至少大多數人類並非如此。」羅素在《幸福的征途》(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裡一語指出,「不滿足」促使人類許多進步,卻也帶給人類眾多憂苦。

***

            一週後,小菲比羽翼漸豐,開始試著站立,雖然每次只有一兩秒,看得出牠不停地在為離巢做準備。

            鳥爸媽還是很辛勤地,一天數百趟地餵食和清理。這窩才生一隻,若是一整巢,牠們怎麼忙得過來,到哪找幫手啊,越觀察牠們一家不由得越感佩服。
            小菲比急欲長大,數度危顫地站在巢邊,蓄勢欲飛;果然,今早,牠鼓翅離巢,但飛沒兩下,便倏地直落地面。先生從螢幕上見狀,擔心雛鳥安危,立刻衝出去,很快在鋪在鳥巢下以防鳥糞便的的塑膠布上找到脆弱的鳥兒。他奔回屋內,戴上粗布手套,重回出事現場,小心翼翼地捧起幼鳥,攀上工作階梯,把牠安置回巢裡。呼!

            意外之後,以為小菲比會乖乖地在巢裡長大,誰知不然;近午時,牠撒了一泡糞,吐掉父母餵的綠葉,再度來到巢邊,拍拍翅膀,真的飛了。

            重讀小鳥的成長過程才發現,小菲比離巢是學飛(fledgling)的自然過程之一,只要牠能走、跳,羽翼漸豐,就會不斷地嘗試飛行,剛開始通常飛不遠,所以父母會在近旁守候,適時予以協助。這時,若碰到像我們這樣自以為好心的人類,就算被「救」回,牠也不願再留在巢裡了。

            鳥父母啣食歸來時,一見鳥巢已空,焦急地四處探尋,啾鳴不已,聽起來讓人也跟著焦慮起來。牠們不斷地飛進飛出空巢,在附近樹叢間盤旋啼喚,終於在不遠的花叢下,找到還無法飛遠的小鳥。短飛降落、短飛降落,鳥父母伴著孩子,一家三口慢慢地朝樹林裡移動消失。

            目送他們:一路平安,高飛無險啊,小菲比。

***

            兩週後。

            小菲比飛走後,陽台下的鳥巢並沒有空蕩太久,很快地,同一對鳥父母又回來了。盤旋、仔細檢查後,牠們天天勤快地修補改築鳥巢,把原巢拓寛拓深,這兩天,母鳥並開始在巢裡過夜。

            「牠會不會又要下蛋了?」了解過這一鳥類生態的我們,知道母鳥一季可能下兩回蛋,又開始密切注意著錄影機裡的動靜。

            果然,一早五點多,身材略顯豐滿的母鳥頻繁出入,牠端坐巢裡、抬尾,低頭察覺腹下。中午時,看不出是一股作氣或分次,牠總共産下四顆蛋!白巧渾圓,看起來很健康,教人忍不住歡呼,為這對父母開心。

            最長知識的是,鳥爸不但全程參與,幫忙築巢、陪伴在旁,牠還會餵食、親吻完成下蛋重任的鳥媽媽,伉儷情深。

***

            從台灣回來的第一個清晨,朝露深重,是這裡少見如雨林般的悶熱天氣。時差的恍惚裡,步調從匆促調回平靜。

            巡園一趟,萬物茂長。 

            七月的主角是白菊與各色萱草。雨露濕透雙腳,安靜的街道,只有遠處的工人割草聲。抬起頭,對面右角的鄰居不知什麼時候掛出了售屋牌。看似如常的生活底下,變化從來無止。

            陽台上,小番茄「甜美一百」長得比人高,豐收可期。陽台下,清晨五點多,第一隻小菲比第二代勇敢地站在巢邊,顧盼試探後,張翅飛走了,其他三隻應該很快也會高飛而去。倒回影片,過去一個多月,四隻小鳥從蛋、雛鳥到羽翼豐滿,平安地成長。雖是第二回觀察這個鳥家庭,生命的神奇演變依然令人讚嘆。一如上一次,東菲鳥父母日夜辛勤餵食,心無旁若,彷彿養育是牠們最神聖的天職;而當責任一了,牠們放手,讓孩子,也讓自己自由高飛。

            幼鳥離巢後,再也不見東菲比霸鶲全家蹤影。一度,陽台下的鳥生態是我們日夜的話題,現在「我每天留意著,卻再也沒見過牠們,連鳥叫聲都沒有…,」看著其他眾鳥在院裡飛翔、停留,偶爾仍會去探視空鳥巢的先生說,聲音裡透著安心和微微的悵然。

            一個夏天,目睹兩窩鳥蛋從孵化到成長,一趟心滿身疲的返鄉之旅,回顧自己:成長,離鄉,成家,生養孩子,期間反覆地離家與回家,不斷地對未知說你好,與熟悉的道別,而總有一天,這一切終將停止,我將永遠離去。或許,這過程中我主要在學也是,如東菲比霸鶲般專心致志於所愛後適時放手,把每一次的「你好與再見」說得適當適切,適情適意。(2018年12月18日《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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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走過曼哈頓

「小心別搭錯車啊,布魯克林區有些地方不是很安全呢…。」早上出門前,在皇后區長大的婆婆耳提面命。「沒問題的,我是白天出門,也會小心的。」我說。

把車停在機場,拍照以便回程提醒自己後,我拖著隨身行李箱走進候機大廳。過安檢,買了杯咖啡,登機坐定後,拿出筆電繼續看《新聞編輯室》(News Room)影集,新聞處理分秒必爭,劇情緊湊極了,一集看完正好準備降落。

下機,搭上機場捷運轉往曼哈頓的地鐵。JFK機場依然龐大,卻不復記憶中繁雜。地鐵分過站不停的快車與每站皆停的一般車,駕駛的口音濃重,同時上車的一對外國夫婦頻頻查閱手中的旅遊指南,專注地聆聽他的廣播。一對黑人情侶在我對面坐下,中年模樣的女人滿頭緊箍的編髮、皺膚、缺門牙,手臂上滿是刺青的年輕男友緊窩著她,接吻撫摸打情罵俏,火辣的聲色教人欲遁逃,直到車入市區,乘客愈形擁擠後,視線才逐漸被遮掩,耳目稍歇。

抽出背包裡的《紐約客》雜誌,一篇有關美國人對止痛藥嚴重上癮的調查報導,帶我穿過了布魯克林,過河,抵達曼哈頓下城的「翠貝卡區」(Tribeca)。

沒有電梯的一站。提著行李爬上階梯來到地面,朝旅館的方向走去。高樓林立中,頸上的絲巾飄在秋天的陽光裡。佇立街角,心頭湧上一份無前顧後顧旁顧之憂的自由感,生疏得教人幾難招架,多年全職育子之後,彷彿從冬眠醒來,我第一次回到獨自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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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近蘇活、中國城與東村等區的翠貝卡是先生和我來紐約慣住的一區,這次依然。

放下行李後,我沿著運河街走到中國城深處的「武昌排骨」午餐:排骨飯,海帶豆乾小菜。倒非特愛這排骨飯,惟置身滿街大陸川菜、港式飲茶與泰越小吃招牌之中,那繁體招牌和菜單給我一種台北中山堂附近、城中市場的親切感。

回程,久未踏足華人世界的人,心比嘴饞地走進「飛達西餅」買了一個菠蘿包和蛋塔當甜點,轉入「功夫茶」帶一杯青蛙撞奶,再跟人行道的蔬果攤挑兩顆青脆誘人的芭樂,飽脹滿足地回到旅館。

放下採買物,再次出門。逛過「春天街」上設計師名店裡幾件昂貴得碰不得的服飾,走進天花板上垂掛著各類紙本書的獨立書店McNally Jackson,坐下來寫幾句關於旅行的記憶與心情。收起筆記、離開書店後,我走更遠一點,到格林威治的MacDougal街去朝聖佩蒂.史密斯的Caffè Dante。咖啡館雖已易主轉型為義大利餐廳,隔著馬路,我彷彿仍看見一九六五年、剛從紐澤西搬到曼哈頓的詩人女歌手,固定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沈思,寫作,夢想著有朝一日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咖啡館,「一個讓詩人和旅人得以單純地避難的小天堂。」

時間尚充裕,我決定搭E線北上中城,沿著第五街走向中央公園。

炫目排列的名店宣告著最新的潮流趨勢,教堂石階上躺著穢倦的遊民,聳天的玻璃大樓映出精巧攝人的建築倒影。川普大樓前,觀光客聚集拍照,劉姥姥進大觀園般,我隨著人群走進大樓,手扶電梯交錯上下消費名牌,名流政客進出、通向閣樓川普家庭的大理石電梯金碧輝煌,讓人瞬間沾了點權勢富豪的奢氣。

古典與現代,前衛與日常,貧窮與奢侈,清秋的曼哈頓街頭,氣味與聲影滲入呼吸。聳天高樓如外星巨獸,上班族的腳步與車流急如星火,然而奇異地,這喇叭聲與工程鑽岩機聲不斷的城市,卻給我一份台北的幻覺、難言的熟悉。

逛累了,我隱身聖湯瑪士教堂,在一個最繁華與髒亂的城市,體會最日常與神聖的平靜。禱告的信徒身影沉如山,聖歌悠悠,坐在長椅上閉目聆聽,與紐約交錯的往事映入腦海:單身時,第一次造訪,心裡朝思暮想著遠方的一個人。第二次來,該留在美國?該走?人生的十字路口,憧憬復徘徊。最近的一次,牽著孩子的小手,慢慢走,慢慢看,直到曼哈頓之旅成為一趟對我們別具意義的共同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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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個異常溫暖的夏天和處較南方的關係,秋天像個貪玩的孩子,在這城市逗留忘了走。踏入中央公園時,樹葉依然茂盛,橘紅繽紛,紅藤遍佈拱形石橋,落葉紛飛步道,馬車糞便味的空氣裡,錯落摩天樓環繞的公園如一片多彩的世外桃源。公廁裡,背著穢舊背包的中年白女人撕開幾枚撿來的煙蒂,抖出煙草,捲起一枝細煙管,面露滿足地吸吐著。公園之東,伍迪艾倫當年曾以所居的二十條街為場景拍了電影「曼哈頓」,表達他對這美術館、高級餐廳、門房公寓林立的一區獨特的感情。上西城,約翰.藍儂被暗殺的大樓外,一小群歌迷觀光客群聚在忙著卸貨的卡車前拍照。往北往南,往東往西,沒有行程,沒有計劃,我放任腳步,以手機留下季節在這城市留下的幾抹深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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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公園,往南朝市圖書館而行,輕緩秋風裡,不知不覺地走上一條文學步道。

第五大道與公園大道之間的東四十一街,地面上鑲嵌了摘自四十五位知名作家的九十六則名句,前市長彭博於二〇〇三年正式更名為「圖書館路」(Library Way)。

不算長的人行道隱身於曼哈頓眾名街大道之中,尋常而不起眼。無視行人往來匆匆,我漫步其中,瀏覽字句:“I don’t know which is more discouraging, literature or chickens.”愛養家禽的作家E.B White在養雞與文學之間的掙扎令人菀爾。”A word is dead When it is said, Some say. I say it just Begins to live That day.” 究竟文字被說出來,就死了,抑或如狄金森所相信的:文字從被說出來的那天才開始活著。另一名執固的女子吳爾芙則信奉:「如果你不能辨別真實的自己,就不能分辨別人的真假。」(If you do not tell the truth about yourself, you cannot tell it about other people)其他還有出自海明威、梭羅、馬克吐溫、卡謬、波赫士…等人的名言。

上班時刻,步道盡頭、圖書館外供人休憩的露天座位人煙稀疏。走進已有一百多年歷史的紐約公共圖書館,石璧、天窗、彩繪的天花板,如一棟歐式美術館的建築本身就值得一訪,遑論其藏書。石階上的閱讀冥想者,長廊閒逛的遊客,閱覽室深埋的身影,圖書館慣有的靜謐裡夾雜著低聲細語,所有人都輕放著腳步與呼吸。

走出圖書館時,我一眼看到階下那名男子,「與作者見面」(Meet the author),垂在他面前小方桌的白紙上寫著。偶爾有人停下,翻翻他桌上的書,寒暄幾句或不說一語後離開。

小攤前,我拿起羅賓森先生的詩集,自然聊起寫作與出書的種種:出生於阿拉巴馬州,十七歲開始創作,從未受過文學訓練,至今出了兩本詩集和兩本小說,全是自印自售,在亞馬遜網站上獲得不錯的評價….。

我挑了他以一名虛構的芭蕾舞者為主角的詩集,創作靈感來自瑪莎·葛蘭姆,寫舞者的跳躍練習、優雅身姿與舞台上的掙扎;還有一本書名叫Zoe的愛情小說。

問過我的名字後,羅賓森先生低頭、仔細地在兩本書內頁上簽名留言:”

For precious life, for peace, and for understanding.(給珍貴的生命,給和平,給相知。)

「要一直寫下去歐!」轉身離去之前,我對他用力地說。

「妳也一樣!」,他滿臉笑容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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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先生終於從別城出完差飛來會合,兩人約在蘇活大旅館的大廳酒吧,點了起司盤和白酒,吃個五分飽,再擠進一家一直躍躍欲試的餐廳正式晚餐。餐後,曼哈頓夜正熱,走回格林威治村,聽完小酒館的西班牙女歌手熱情演出後,繼續混在擁擠的窄小地下室裡,被四位才華洋溢的青年爵士樂家震撼至午夜。

擠過年輕觀眾群,鑽出地下室時,深夜的街道燈火如晝。攜手而行,說起當年單身時,曾在曼德遜大道的大樓上有一間辦公室,一度認真地討論過遷移曼哈頓工作與定居,「當初若那麼做了,不知後來會怎樣?」兩人推測著一段無法並行或重來的人生。

「沒有錢,曼哈頓很難住得舒服,」聊到昔日同事的近況,比如那育有三子、輾轉多年後在臉書覓得高位的友人,終於賣下、打通蘇活頂樓的兩間小公寓,然而一家五口住起來依然顯得擁擠。他們的週末,或許如許多典型的紐約客,往漢普敦海邊的房子跑;或者,找一個露天座位,悠閒地早午餐。不時,溜狗或遛嬰兒的朋友經過,眾人寒暄、起身、擁抱、貼臉頰…,年輕的父母一至墨鏡不離身,有的甚至仍穿著昨夜派對的禮服。熱情騷動一陣後,大夥兒各奔東西、繼續打發著摩登城市的潮週末…;話未說完,不免驚覺:那不是凱莉和眾女友的寫照嗎?果然,當年「慾望城市」的餘毒猶存。

紙醉金迷,夜涼如水,警笛呼嘯而過,淒厲聲穿過曼哈頓的至富至窮至悲至美。走著說著,話題慢慢離開了這繁華城市,回到北方郊外的小鎮;那裡,時尚止步、風潮不驚;那裡,綠院矮牆內,一個兩人胼手胝足打造的家正靜靜地等著我們的歸期。–刊於2018年10月27日《世界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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